翩翩惊鸿

那时的她，是京中最艳的一抹景，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看她在掌心舞一回惊鸿。

我爹那个纨绔成性的浪荡子，只瞧一眼，便失了魂魄。

三日后，一抬镶金软轿，千万黄金堆成金山，硬生生将这掌间仙，买回了府中。

从此，我娘房中夜夜红烛高燃，那惊艳的掌中舞，便只予我爹一人相看。

外人讥讽我娘不过是戏子从良，但大家都知道我娘这是攀上了旁人求不来的高枝。

直到我娘的小腹一日日鼓起来，这份恩宠也到了头。

……我娘入府后，我爹几乎夜夜宿在她的院中。

他与她对饮对歌，而最爱的，仍是看她起舞。

看她于掌中轻旋，于鼓上翩跹，甚至踏着荷叶，如履清波。

他看得尽兴时，赏下的金银珠玉，便如流水般淌进我娘的偏院。

那般好光景，断送在一盆花上。

那日我娘旋身起舞，不慎踏断了我爹最珍爱的一盆兰。

我爹勃然变色，目光像刀子般刮过她周身，忽然定住：她那曾经不盈一握的腰肢，不知何时已藏了几分臃肿。

自那日后，他再未踏进这院子一步。

府中下人最识风向，送来的吃食渐渐冷硬，衣物也换作了最粗陋的料子。

我娘靠着这些勉强维生，心里还存着一丝复宠的念想，却发现自己的肚子日益大了起来。

最先察觉我娘有孕的是大夫人。

她的眼线织网般笼着全府，消息传来不过半日，一碗乌浓的堕胎药已端往偏院。

大夫人出身士族，对我爹纳妾向来淡然处之。

可她自己未曾诞下嫡子，便绝容不得旁人腹中有胎。

这些年来，死在她手里的有孕妾室不计其数。

救下我娘的是老夫人，她派去嬷嬷拦下了那碗打胎药。

比起内宅算计，老夫人更看重王府香火。

我爹膝下多年来仅得一女，外头的闲言碎语早已沸沸扬扬。

只要王府能添个男丁，是谁生的，老夫人并不在意。

有她开口，大夫人只得收手。

可大夫人的体面终究要给。

老夫人私下对她道：“不过是个玩意儿。

若真撞了运生下男孩，便抱到你房里养着，那玩意儿，处置了便是。

若肚子不争气，生个赔钱货，母女俩都随你发落。”

这话，是当着我娘的面说的。

她们未曾压低声音，也未曾侧目一眼。

我娘跪在冰凉的地上，像个没有气息的器皿，只等着被填满，再被摔碎。

即便如此，老夫人仍不放心。

她将我娘接到自己院中亲自盯着，日日盼着那肚皮下是个带把的惊喜。

直到十月胎足，产婆抱出一个我。

一个“赔钱货”。

老夫人当场摔了茶盏，骂声尖利。

我娘血污未净，就被拖下产褥，与我一同扔回了大夫人的院子。

像扔两件用脏了的物件。

“随你处置。”

见我娘生下我这个“赔钱货”，大夫人放心了。

只是我们母女的存在，到底让她心里硌得慌，于是命人将我们撵到了早已废弃的荒院。

那里门窗漏风，杂草蔓生，夜里有野鼠窸窣跑过房梁。

大夫人不喜，便没人给我们送吃食，为了活命，我娘开始和下人一同做活。

为了讨大夫人的好，后院的管事把最脏最累的活全压到我娘肩上。

日子眼见着要沉入泥里，可我娘竟在夹缝中寻到一线生机——她悄悄与专管外出采买的杂役做了交易。

干完一天的活后，她便就着一豆灯苗，低头打起五彩的络子，那是她一天里眉眼最舒展的时候。

因为这些精巧结子能偷偷托人捎出去换几个钱，虽不多，却是攥在自己手心里的。

每回卖完东西回来，她总会从那寥寥几个铜板里仔细数出两枚，绕到巷口，给我带一个雪白的馒头。

然后坐在门槛上，笑着看我捧在手里吃。

我总要掰一大半递给她。

她也只是轻轻揪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抿。

她说，这是她一天里最甜的时辰。

而我那时笃定，世上再没有比白面馒头更香的东西了。

她也总抚着我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夜风：“娘没能耐，就只能这样一线一结给你攒点体己。

往后……往后出了门子，怀里揣着自己攒的钱，才不至于让人看低了。”

这样的日子格外美好，如果能永远和娘生活在这偏院里，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