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明月三千里

有不速之客夜敲山门，惊动了正借住寺中，挑灯夜读的书生。

开门见一狐面老妪立在阶前，枯手托百两黄金，身侧还跟着位绿袄粉裙的妙龄少女。

张口便问：“郎君，你是要这一百两黄金，还是要我这身无分文的小女？”书生眸光一动，竟笑纳全数，连老妪也留下了。

自此后书生一路扶摇直上，位极人臣。

唯一的心病就是，他的嫡长女，生了一张狐脸。

……父亲窃国那天，兰若寺的山门塌了。

十里桃花林，一夜凋零。

从相府千金到镇国公主，我的身份始终尊贵。

可亦逃不过三纲五常的刮骨凌迟。

就如此刻。

“桃夭容色最盛，性子又柔怯，定能替你笼络回驸马。”

父皇在御书房对我这般说道。

他搁下朱笔，作出交心之态：“谢家世代镇守北疆，手握雄兵，是国之屏障。

你三年无所出，虽事出有因，然皇家体统、王府承续，皆系于此。

桃夭曾三年生二子，奈何她那驸马是个没福气的，年纪轻轻就去了，留她孀居在家。

可若让她入王府，不日定有所出，记在你名下，于你、于谢家、于社稷，都是安稳。”

他说得冠冕堂皇。

我却再清楚不过。

这不过是又一场权衡。

就像他当年，为了拉拢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的镇北王，毫不犹豫地将我——他唯一的嫡公主，许给了王府那位年少成名的世子谢钰。

谢家以忠勇传家，谢钰作为世子，是朝野皆知的下一代北境统帅，也是父皇既倚重又需时时提防的存在。

他需要镇北王一脉，流淌皇家的血。

于是选中了桃夭。

嫁过人又如何？能生就行。

庶出的公主也是公主，也是皇帝的女儿，给镇北王世子做妾，对双方都不算辱没。

辱没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二女同伺一夫，打的只有我这个嫡公主的脸。

正如当年，他不顾母后以死相逼，执意将那个舞姬接进宫中，封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而那个舞姬正是桃夭的生母。

自从桃夭死了驸马，苏贵妃就“忧思过甚”，病体缠绵，于御榻前梨花带雨，哀求父皇再为桃夭谋一个“好归宿”。

于是挑中了镇北王府。

贴身宫女小翠，是母后从崔府带进来的老人，知晓我的心结，劝我：“公主若不喜，带入王府后，寻个由头安置在偏院便是。

只是……莫与世子正面冲突，世子终究是要继承镇北王爵位的。”

我看着琉璃瓦上停歇的雀鸟，眯了眯眼。

“我那位好姐姐现在在哪？”“暂居揽月阁。”

小翠回道，“听闻……终日以泪洗面，不肯饮食。”

桃夭似乎并不愿嫁入王府。

也是，刚死了驸马，两个孩子也不过三岁，她这个当娘的就要另嫁他人，确实太过难为人了些。

雕梁画栋的凉亭内，她的身影伶仃消瘦。

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她口中传出，有种别样的婉转低回。

小翠蹙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般怯懦，入了府也定不是公主您的对手。”

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武器？她的母妃最擅此道，以弱示人，以泪为刃。

我不敢小觑了她。

三年不见，我很好奇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我缓步走近。

她受惊转身。

是一双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上犹挂泪珠，瞬间盈满了更盛的惊惧与哀求，又仓皇垂下，不敢与我对视。

“……殿……殿下。”

她向我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我淡淡应了一声，未叫她起身。

她便维持着行礼姿势，一动不动，显出一种近乎驯顺的卑微。

垂首的姿态，恰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颈项，莹莹生光，我见犹怜。

。

“谢钰……会喜欢她吗？”我忽然问小翠。

小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世子少年英杰，志在沙场与家国，眼界胸襟非常人可比，未必……看重皮相。

。”

“是吗？”我有些恍神。

世人皆赞，镇北王府满门忠烈，世子谢钰更是风光霁月，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乃不世出的英杰。

可我与他，自三年前那场盛大无比、实则各怀心思的联姻起，便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敬我公主身份，我亦谨守妇德。

这并无不好。

因我早已决意，绝不步母后后尘，将一颗心全然系于一人之身，最终郁郁而终。

可如今，这个平衡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