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江渡入秋的江风裹着湿冷,拍在江渡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林砚蹲在渡口岸边的青石板上,指尖捻着一粒碎石,一下下蹭着石板上的青苔。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沾着泥点,
头发用一根麻绳松松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江风吹得贴在皮肤上,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眉眼间却藏着一股子沉郁,像这江面上散不开的雾。江渡只有一条船,船老大姓陈,
五十多岁,背微驼,脸上刻着江风常年吹打的纹路,正坐在船头抽旱烟,烟杆是老竹做的,
磨得发亮。烟圈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陈老大瞥了眼蹲在石板上的林砚,
扯着嗓子喊:“小子,还走不走?再等,这江雾起来,今儿就过不了江了。”林砚抬眼,
目光越过江面,望向对岸模糊的山影,没应声,只是将手里的碎石扔进江里,“咚”的一声,
沉进浑浊的江水中,连个涟漪都没翻起多少。这江叫浊江,顾名思义,江水常年浑浊,
尤其入秋之后,雨水多,江里泥沙翻涌,更看不清底下的深浅。江的这边是临江县,
一个巴掌大的小县城,江的那边是梧林镇,再往南,就是江南腹地,富庶之地。而林砚,
从江南来,到了临江县,一待就是三年,如今要回梧林镇,回那个他逃了三年的地方。
三年前,他还是梧林镇林家的二公子,林家在梧林镇也算有家底的,开着一家绸缎庄,
生意不算大,却也衣食无忧。林砚自小跟着先生读书,本是要考科举的,十六岁那年,
院试考中了秀才,是梧林镇那年最年轻的秀才,林家上下都欢喜,说他是块读书的料,
将来定能光宗耀祖。可谁也没料到,第二年,林家就倒了。绸缎庄的货船在江上翻了,
一船的绸缎全沉了,那是林家压箱底的货,指望靠着这批货赚一笔,给林砚凑乡试的路费。
货船翻了,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了钱庄一大笔银子。钱庄的人天天上门催债,林父急火攻心,
一病不起,没撑过三个月,就走了。林母本就身子弱,经此变故,也跟着一病沉疴,
躺了半年,也去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昔日的二公子,成了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亲戚,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一点债务。钱庄的人逼得紧,
说再不还钱,就拿林砚去抵债。走投无路之下,林砚趁着夜黑,从梧林镇逃了出来,
一路往北,最后到了这临江县,隐姓埋名,靠着打零工过活,一晃就是三年。这三年,
他在临江县城的码头扛过包,在酒馆洗过碗,在药铺当过伙计,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尝尽了人情冷暖,昔日握笔的手,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眉眼间的少年意气,
也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郁和麻木。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临江县过下去了,
不问过往,不念归途。可上个月,他在码头遇到一个从梧林镇来的货郎,货郎认出了他,
说梧林镇变天了,当年逼死他父母的那个钱庄掌柜,因为放高利贷,被官府查了,抄了家,
判了流放。还说,林家的老宅子,被钱庄收走后,一直空着,如今官府清退钱庄的资产,
那宅子,或许还能要回来。货郎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林砚沉寂了三年的心湖,
搅起了千层浪。他逃了三年,不是不怕,不是不恨,只是无力。如今,
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没了,他忽然就想回去了。回去看看那座老宅子,看看父母的坟,
看看那个他曾经拼了命想要逃离,却又刻在骨血里的地方。“小子,发什么呆?
”陈老大又喊了一声,将旱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磕掉烟灰,“要走就上船,
不走我可撑船走了,别耽误我回家吃饭。”林砚终于动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一言不发地走上船。船板被踩得咯吱响,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船舷,
目光依旧望着江面。陈老大撑篙,竹篙扎进江底的泥沙,用力一推,船缓缓离开渡口,
往江中心驶去。江风更烈了,吹得船身微微摇晃,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帮,发出哗哗的声响。
江面上的雾,果然如陈老大所说,慢慢升了起来,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越来越低,
只能看到船头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江水的声音,和船篙划水的声音。
陈老大站在船头,眯着眼,手里的竹篙稳稳的,像是长在了江里,他常年在这浊江上撑船,
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对岸的渡口。“看你这模样,像是回梧林镇的?”陈老大忽然开口,
打破了沉默。林砚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梧林镇我去过,江南的镇子,
比这临江县城热闹多了。”陈老大说,“看你这打扮,不像是梧林镇的本地人,
倒像是在这临江待久了的。”林砚没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陈老大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说:“这世上,大抵都是这样,从哪里来,终究还是要回哪里去。就算逃得再远,
心里那根弦,还系在原地,一扯,就疼。”林砚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陈老大的话,
说到了他的心里。这三年,他以为自己忘了,忘了梧林镇的青石板路,
忘了林家老宅的桂花树,忘了父母的模样,可午夜梦回,那些画面,总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让他从梦里惊醒,冷汗涔涔。他逃的,从来都不是那个钱庄掌柜,不是那些催债的人,
而是自己的无能,是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船在江面上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渐渐散了些,对岸的梧林镇,终于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青瓦白墙,错落有致,依着山,傍着水,果然是江南小镇的模样,温柔,
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船缓缓靠岸,陈老大将船缆系在渡口的石桩上,
“到了,梧林镇。”林砚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陈老大。陈老大看了看,没收,
“算了,几文钱而已,就当是我送你一程。”他顿了顿,又说,“回去了,就好好过,
别再揪着过去不放。人活着,总要往前看。”林砚看着陈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声谢谢,
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将钱又塞回怀里,转身下了船,踏上了梧林镇的青石板路。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和临江县的粗粝石板,截然不同。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桂花的香,河水的腥,还有街边小吃的甜香,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的小贩,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太太,摇着扇子的读书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江南小镇特有的安逸。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粗布短褐,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这里的二公子,
林家的秀才。林砚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他低着头,快步走着,
避开那些熟悉的面孔,往林家老宅的方向走去。林家老宅在梧林镇的东头,靠近河边,
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门口有一棵老桂花树,枝繁叶茂,是林父亲手栽的,如今,
应该又到了开花的季节。走到老宅门口,林砚停下了脚步。大门紧闭,朱红的漆掉了一大片,
露出里面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门口的青石板上,长了些青苔,显然是很久没人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官府的封条,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
就是这里。林砚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扇门,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三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可这里,却再也不是他的家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棵老桂花树,
桂花落了一地,金黄的,像一层薄雪。记忆里,每到桂花盛开的季节,母亲总会摘下桂花,
做成桂花糕,桂花酒,父亲会坐在桂花树下,喝着酒,看着他读书,眉眼间满是笑意。
那些画面,清晰如昨,却又遥不可及,像一场梦,醒来,只剩空寂。林砚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往镇外的山上去。父母的坟,在镇外的南山坡上,三年了,
他从未回去过,甚至连一句祭拜的话,都没有说过。南山坡上,草木丛生,一条小路,
蜿蜒曲折,是他小时候,跟着父母来上坟时,踩出来的。如今,小路被草木覆盖,
几乎看不清了。林砚拨开路边的杂草,一步步往上走,草叶划过他的手臂,
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他却浑然不觉。走到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地方,就是父母的坟了。
两座土坟,挨在一起,坟前的石碑,是简陋的青石板做的,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
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有些模糊了。坟前,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几株野草,长得老高,
在风里摇曳。林砚跪在坟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生疼。“爹,娘,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哽咽,“我来晚了。”这三个字,
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伏在坟前,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
从喉咙里溢出来,被风吹散在南山坡上。三年的委屈,三年的隐忍,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
终于爆发出来。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当初的逃避,恨自己连父母的最后一面,
都没能好好守着,连他们的坟,都三年未曾祭拜。不知哭了多久,林砚才慢慢抬起头,
脸上满是泪痕,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开始清理坟前的杂草。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将每一根杂草,都连根拔起,将坟前的青石板,
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夕阳西下,将南山坡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晚风一吹,带着凉意。林砚靠在石碑上,看着远处的梧林镇,灯火点点,温馨而美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逃到临江县的林砚了,他要留在梧林镇,
守着父母的坟,守着这座老宅,守着他曾经失去的一切。他要重新活过。
第二章 老宅归林砚在父母的坟前,坐到了月上中天,才起身下山。梧林镇的夜晚,
比临江县热闹,街边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街边的小吃摊还没收,馄饨的香气,汤圆的甜香,飘了一路,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砚走了一路,也饿了一路,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文钱,走到一个馄饨摊前,“老板,
一碗馄饨。”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上来一碗馄饨,皮薄馅大,
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林砚拿起勺子,慢慢吃着,馄饨的温热,
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他空了许久的胃,有了一丝暖意。
这是他回到梧林镇,吃的第一顿饭。吃完馄饨,林砚付了钱,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地方去,
林家老宅被封着,他只能找个地方凑合一晚。梧林镇的码头边,有一个破庙,
里面常年住着一些流浪汉,林砚想着,去那里凑合一晚,总比露宿街头好。走到破庙门口,
里面果然亮着几盏油灯,几个流浪汉正围在一起,烤着火,聊着天,看到林砚进来,
都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又继续低头烤火。林砚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了下来,
将头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他很累,身体上的累,心里的累,交织在一起,
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听说了吗?林家的那个二公子,回来了。”“林家?
就是三年前倒了的那个绸缎庄林家?”“可不是嘛,就是那个林砚,当年的秀才郎,
听说今天回梧林镇了,还去了南山坡上,给他父母上坟了。”“回来又能怎么样?
林家都没了,老宅也被官府封着,他如今就是个穷光蛋,还不如那些流浪汉呢。
”“谁说不是呢,当年多风光啊,十六岁的秀才,本以为能考个举人,进士,结果家破人亡,
真是世事无常啊。”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林砚的心里,让他的身子,微微蜷缩起来。
他知道,自己回来,必然会被人议论,可亲耳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难受。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任由那些议论声,在耳边盘旋。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砚就离开了破庙,往官府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官府,
申请解封林家的老宅,那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他必须要拿回来。梧林镇的官府,
就在镇中心,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门口有两个衙役守着。林砚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上前一步,“劳烦两位差爷,我要见县丞大人。”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到他穿着粗布短褐,满身风尘,眼里露出一丝鄙夷,“你是什么人?
县丞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叫林砚,是梧林镇林家的后人,
前来申请解封林家老宅。”林砚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林砚?”其中一个衙役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哦,你就是那个林家的二公子?行,你等着,我进去通传一声。”说完,
衙役转身走进官府,没过多久,就出来了,“县丞大人让你进去。”林砚跟着衙役,
走进官府,穿过院子,来到正厅。县丞大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四十多岁,穿着青色的官服,
面容清瘦,戴着一顶乌纱帽,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草民林砚,见过县丞大人。
”林砚拱手,躬身行礼。县丞大人抬眼,看了看林砚,放下手里的书,“你就是林砚?
林家的后人?”“是。”“你前来,是为了解封林家老宅?”“是,大人。
当年林家老宅被钱庄收走,如今钱庄掌柜已被查办,老宅属钱庄非法所得,还请大人解封,
归还草民。”林砚说。县丞大人点了点头,“此事我知晓,官府近日正清退钱庄的资产,
林家老宅,本就该归还林家后人。只是,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是林家的后人?”林砚从怀里,
摸出一块玉佩,递了上去。玉佩是白玉做的,上面刻着一个“林”字,是林家的传家玉佩,
从小戴在他的身上,三年来,无论多苦,他都从未离身。县丞大人接过玉佩,看了看,
又看了看林砚,点了点头,“此玉佩确是林家的传家之物,看来你确实是林家后人。也罢,
本官今日就给你办了解封手续,你拿着这文书,去老宅那里,让衙役给你解封即可。”说完,
县丞大人拿起笔,在一张文书上,写下几行字,盖上官府的大印,递给林砚。林砚接过文书,
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大人。”“不必谢。
”县丞大人摆了摆手,“只是,林砚,你当年也是个秀才郎,如今家道中落,未免可惜。
若是你想重新考取科举,本官可以帮你周旋,恢复你的秀才身份。”林砚愣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还能重新考取科举。三年前,家破人亡,他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哪里还有心思读书?可如今,县丞大人的话,让他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丝火苗。他当年,
也是寒窗苦读,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那是他的梦想,也是父母对他的期望。只是,
这三年,梦想被现实磨平,他以为,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大人的好意,草民心领了。
”林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只是草民离开书本三年,早已生疏,科举之事,容草民三思。
”县丞大人点了点头,也不勉强,“也罢,你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本官。
”林砚再次道谢,拿着解封文书,转身离开了官府。拿着文书,林砚找了两个衙役,
一起去了林家老宅。衙役撕下门上泛黄的封条,推开那扇朱红的大门,“吱呀”一声,
像是沉睡了多年的老人,终于醒了过来。林砚走进院子,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石板路上,青苔遍布,正屋的门,虚掩着,窗户上的纸,
破了好几个洞,被风吹得哗哗响。那棵老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下的石桌石凳,
落满了灰尘,桂花落了一地,无人清扫。衙役走后,林砚独自站在院子里,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老宅,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的家,他终于,把家拿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开始收拾老宅。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锄头,镰刀,
清理院子里的杂草,用扫帚扫去屋里的灰尘,修补破了的窗户,擦拭落满灰尘的家具。
老宅荒废了三年,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收拾起来,并非易事。林砚的手上,
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又结了痂,可他从未停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老宅收拾好,让这里,重新有家的样子。收拾院子的时候,他在桂花树下,
挖出了一个小坛子,里面是母亲当年酿的桂花酒,用黄泥封着口,保存得很好。打开坛子,
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林砚倒了一杯,
坐在桂花树下,慢慢喝着。酒很醇,很甜,喝进嘴里,却带着一丝苦涩。
他想起了母亲酿桂花酒的模样,想起了父亲坐在树下喝酒的模样,眼眶,又微微泛红。
收拾正屋的时候,他在书架的角落,找到了一摞书,都是他当年读过的圣贤书,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了,却依旧完好。林砚轻轻拂去书上的灰尘,翻开一页,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他当年做的批注,稚嫩,却认真。看着这些书,林砚的心里,
那丝被县丞大人点燃的火苗,越烧越旺。他想起了父母的期望,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梦想,
想起了十六岁那年,考中秀才时,满心的欢喜和憧憬。或许,他真的可以,重新拿起书本,
重新考取科举。不为别的,就为了父母的期望,就为了证明自己,就为了,
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林砚,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逃避的懦夫。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林砚的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坚定。他把那些书,搬到桂花树下的石桌上,
每天收拾完老宅,就坐在桂花树下,读书。清晨的阳光,透过桂花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
斑驳的光影,随着风晃动。江风从院子的门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和江水的腥,
却让他的心里,无比平静。三年没碰书本,很多知识,都已经生疏了。他从最基础的开始,
一字一句,慢慢读,慢慢记,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琢磨,实在想不通,就去镇上的书院,
找当年教过他的先生请教。当年教过他的先生,姓周,是梧林镇有名的老秀才,为人正直,
当年林家落难,周先生也曾想过帮忙,只是势单力薄,无能为力。
如今看到林砚重新拿起书本,周先生很是欣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心地为他讲解难题。
林砚读书很刻苦,天不亮就起床,读到深夜才休息,废寝忘食,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他的身上,仿佛又有了当年那个少年秀才的意气,眉眼间的沉郁,渐渐散去,
多了一丝书卷气,和坚定。镇上的人,看到林砚每天坐在桂花树下读书,都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不自量力,家破人亡了,还想着考科举,简直是痴人说梦;也有人说,
他当年本就是块读书的料,若是真能重新考取功名,也算是苦尽甘来。林砚对这些议论,
充耳不闻,只是一心读书。他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管不了,也没必要管,他能做的,
就是用成绩,证明自己。日子,就在这样的读书和收拾老宅中,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
梧林镇下了第一场雪,雪花飘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老宅的屋顶上,
白茫茫的一片,安静而美好。林砚的老宅,也终于收拾好了。院子里的杂草没了,
石板路的青苔被刮掉了,正屋的窗户换上了新纸,家具被擦得锃亮,虽然依旧简陋,
却干净整洁,有了家的样子。他在老宅里,独自过了年。没有鞭炮,没有团圆饭,
只有一碗饺子,一杯桂花酒,和父母的牌位。他坐在桂花树下,对着牌位,敬了一杯酒,
“爹,娘,新年好。儿子一定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让你们失望。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屋内的灯火,暖黄的,映着他的身影,孤单,却又坚定。
第三章 遇故人转眼,开春了。梧林镇的春天,温柔得很,细雨绵绵,滋润着大地,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街边的柳树抽出了新的枝丫,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粉的,
白的,点缀在青瓦白墙之间,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林砚的读书,也进入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