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皇权争夺中最不起眼的废棋。直到驸马当着我的面牵起庶妹的手,我才撕毁清纯伪装,
露出掌控一切的冷笑。他不知,这棋局背后真正的棋手是谁。众人更不知,
这王座下埋着多少尸骨。---我是个没用的公主。生母是个低阶嫔妃,生产时便咽了气。
我在深宫角落的撷芳斋里长大,像御花园假山石缝里一株无人问津的草,
靠着一点残存的“公主”名分和宫里按例发放的份例,勉强活到及笄。十七岁那年,
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把我指给了新科状元郎,裴之砚。他出身没落清贵世家,
殿试时一篇《论边策》得了父皇青眼,点了头名,跨马游街那日,
听说满京城的闺秀都掷了香帕花果。谁都没想到,这份“殊荣”,
会落在我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六公主赵怀瑾头上。我安静地接了旨,谢了恩。
内侍监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在他们看来,我这株野草,
总算攀附上了一株还算青翠的乔木。大婚那夜,红烛高烧。裴之砚挑开盖头时,
我看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失望?亦或是,某种了然的无趣。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
眼若寒星,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只是那通身的清冷气,
几乎要将龙凤喜烛的光都冻住。“公主。”他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声音也如冷泉击石。
“驸马。”我垂下眼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羞怯的笑容,
指尖不安地绞着袖口——那是我对着铜镜练习过无数次,最能取悦男人,
也最能让旁人放心的模样。婚后的日子像一潭吹不起皱的死水。裴之砚待我礼数周全,
却也仅止于礼数。他大多数时候宿在书房,忙于公务,或是与清流文友集会。
我则安安分分待在公主府的后院,读书、写字、偶尔弹弹琴,对着满园花草能看上一整天。
下人背后议论,说六公主性子太闷,拴不住状元郎的心。我都听在耳里,只当一阵风过。
我知道自己是一枚废棋。父皇子女众多,出色的皇子有好几位,正斗得如火如荼。
把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公主扔出来,配给一个看似有前途却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
或许只是父皇某次心血来潮,或许是为了平衡朝局随手落下的一子。至于裴之砚娶我,
大约也非他所愿,只是皇命难违。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府邸里,
扮演着一对相敬如“冰”的夫妻。直到我的庶妹,赵怀玉,频繁地出现在公主府。
怀玉是李嫔所出,李嫔得宠过一阵子,怀玉性子活泼娇俏,很会讨巧,在宫里比我得脸得多。
她常以探望姐姐为名过来,一来便如蝴蝶般飞向裴之砚的书房方向,
或是“恰好”在花园凉亭与他“偶遇”。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飘进我寂静的院落。
裴之砚对她,倒是比对我和颜悦色得多。我能听见他们在书房论诗,在花园赏花时,
裴之砚那难得温和的语调。下人们窃窃私语,目光躲闪,
带着同情或看好戏的意味落在我身上。我依旧安静。替怀玉准备好她爱吃的点心,
在她与裴之砚相谈甚欢时“恰好”有事回避,甚至在裴之砚偶尔因怀玉的来访而眉头稍展时,
露出一点替他高兴似的、怯怯的笑容。我想,我伪装得真好。好到所有人都相信,
六公主赵怀瑾,就是个空有头衔、逆来顺受、可以随意轻贱的泥人性子。
变故发生在秋猎前夕。那日裴之砚下朝回府,面色沉郁,径直去了书房。怀玉不久后也来了,
神色有些焦急,没像往常那样先来我这儿虚应故事,直奔书房。
我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到书房外。门虚掩着,里面压抑的争执声漏了出来。
“……之砚哥哥,你必须帮我!这次秋猎,父皇允了皇子们带亲随比试,
三皇兄那边得了消息,定会针对五皇兄!五皇兄若失了颜面,李嫔娘娘在宫里更难了,
我……我们怎么办?”是怀玉带着哭腔的声音。“怀玉,不是我不帮。
”裴之砚的声音透着疲惫,“五皇子殿下此次安排的护卫人选,
皆是李嫔娘娘母家暗中输送的死士,我若贸然插手,调动其他人手,
一则难以避过三皇子眼线,二则恐打草惊蛇,反害了五皇子。”“可那些死士……之砚哥哥,
我信不过他们!我只信你!你不是暗中培植了些人手吗?调几个得用的,
混在五皇兄的随从里,关键时护他周全,好不好?”怀玉哀求着,“之砚哥哥,求你了,
看在……看在我的份上。”短暂的沉默。裴之砚似乎叹了口气:“怀玉,
你知道我那些人手培植不易,此刻动用,风险太大。”“风险?之砚哥哥,你如今事事谨慎,
可曾想过我日夜悬心?五皇兄若倒,下一个就是我们!你口口声声说……说心里有我,
为何连这点险都不肯为我冒?”怀玉的声调拔高,带着委屈和质问。又是一阵难捱的寂静。
我端着微凉的瓷盅,站在廊下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然后,
我听见裴之砚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却清晰无比地传来:“怀玉,你明知我的心意。
我对六公主,不过是奉旨行事,应付罢了。这府里,这桩婚姻,无一不是牢笼。
我心里真正在意、想保护的人,始终只有你。”“之砚哥哥……”怀玉的声音软了下去,
啜泣着。“别哭。”裴之砚的声音柔了,“罢了,我……想想办法。你且宽心,
五皇子殿下那边,我尽力周旋。”“真的?之砚哥哥,你真好!”破涕为笑的声音,
带着娇憨。我轻轻抬手,用指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吱呀”一声,不大,
却足够惊动室内两人。他们迅速分开一些,怀玉脸上泪痕未干,
眼底却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得意与慌张。裴之砚则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眉心微蹙,
看向我的目光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更深处的……轻蔑。“公主何时来的?”他语气平淡,
听不出情绪。我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他们——裴之砚略显紧绷的下颌,
怀玉微微泛红却昂起的脸颊,以及他们之间,那并未完全拉开的、暧昧的距离。
端着雪梨盅的手,很稳。我甚至还能往前走两步,将瓷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避开那些摊开的公文密信。“听闻驸马回府后未曾用点心,炖了雪梨,润肺。”我的声音,
也如平日一样,轻缓,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裴之砚看都没看那瓷盅,
只道:“有劳公主。我与怀玉有要事相商,公主若无他事,便先回房歇息吧。”怀玉在一旁,
偷偷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不住怜悯与优越,轻轻拉了拉裴之砚的袖子,
低声道:“姐姐也是好意……”好意?我看着他们这郎情妾意、仿佛我才是多余的一幕,
心底那片冻了十七年的荒原,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痛,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明。这些年,
我看着他周旋朝堂,暗中布置;看着怀玉上蹿下跳,
为她那野心勃勃的母妃和兄长谋划;看着这京城内外,风云暗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执着棋子,算计着他人,也被人算计。而我,赵怀瑾,
一枚公认的、无害的、可忽略不计的废棋,就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看裴之砚如何利用清流身份,暗中交接边将,走私盐铁,积累巨富,又以这些钱财,
在京畿、江南秘密蓄养死士,结交江湖奇人。看我的好三皇兄如何与户部侍郎勾结,
亏空国库,栽赃政敌;看我那五皇弟如何利用母族势力,勾结内侍,窥探禁中,
甚至在我父皇的丹药里动手脚。看我的父皇,如何沉迷方术,一边服用着有毒的“金丹”,
一边用那双日益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平衡着儿子们你死我活的斗争,
享受着操纵一切的快感,却不知自己的性命早已被蚕食。我全都知道。
那些深夜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市井流言,那些账本上隐秘的数字,
那些死士联络的暗号……点点滴滴,汇聚成一张庞大而清晰的网,在我心里缓缓展开。
这盘棋,太大了。下的不仅是皇位,是江山,是无数人的生死荣辱。而执棋者们,
包括眼前我这自负的驸马,我那蠢蠢欲动的庶妹,都以为自己是布局之人。多么可笑。
裴之砚见我不动,眉头蹙得更深,那点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公主?
”怀玉也假意劝道:“姐姐,你先回去吧,之砚哥哥正烦心呢。”烦心?
为了如何更好地帮他的心上人,扶持他的“明主”?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脸上那温顺的、怯懦的表情,像春日湖面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我没有笑,
只是眼底最后一点属于“赵怀瑾”的软弱光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冰冷,锐利,像终年积雪的山巅折射出的寒光,洞彻一切,
也漠视一切。裴之砚对上我这目光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僵。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如同在丛林里漫步的猛兽,突然被更顶级的掠食者锁定。他脸上的冷淡和不耐凝固了,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怀玉也察觉到了异样,她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裴之砚,
似乎不明白这陡然凝滞的气氛从何而来。我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盅雪梨。
指尖掠过书案边缘,轻轻一勾,将裴之砚方才匆忙之下,
用镇纸压住却仍露出一角的一份密函,抽了出来。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此刻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得刺耳。“你做什么?!”裴之砚脸色骤变,伸手欲夺。
我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恰好在他指尖触及的前一瞬,手腕微转,避了开去。
两根手指拈着那薄薄的纸笺,
目光淡淡扫过上面熟悉的暗记与寥寥数语——是关于三皇子秋猎护卫布防的机密。
“陇西来的消息?用的是‘灰隼’的渠道?”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彻底褪去了以往的轻柔,
平直,冷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传递速度尚可,但‘灰隼’上月折了两人,
这条线,该弃了。”裴之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我的眼神,
如同白日见鬼。震惊,骇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彻底窥破隐秘的恐慌。
“你……你怎么会知道‘灰隼’?你……”怀玉也惊呆了,傻傻地看着我,又看看裴之砚,
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我没理会她,
目光依旧落在裴之砚脸上,看着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你安排在五皇子死士中的那三人,有一个是双面钉,
收了三皇子的钱。秋猎时,他会把五皇子引向预设的陷阱——西北角的断崖。
”裴之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发出闷响。他嘴唇翕动,
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至于你存在江南‘丰裕’钱庄,用盐铁利银购置的那批辽东军械,
”我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某个无关紧要的数字,“走漏风声了。御史台李大人,
三日后会收到匿名检举。证据,此刻应该已在都察院档案房的第三排,
左起第七只樟木箱底层,与去年河堤贪墨案的卷宗放在一起。
”“不……不可能……”裴之砚的声音嘶哑,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愤怒,
是彻骨的寒意。他苦心经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切,
在这个他一直视为摆设、视为耻辱的妻子口中,被一样样轻描淡写地揭破,
如同撕开他最后一层遮羞布。怀玉已经吓傻了,她听不懂什么军械、钱庄、都察院,
但她看得懂裴之砚此刻面无人色的恐惧。她看看我,又看看裴之砚,忽然尖声道:“赵怀瑾!
你疯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之砚哥哥,你别听她……”“闭嘴。”我没有抬高声音,
甚至没有看她,但那两个字里透出的冰冷威压,让怀玉的尖叫戛然而止,噎在喉咙里,
脸憋得通红。我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裴之砚却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脊背紧紧抵住书架,避无可避。“裴之砚,”我第一次连名带姓,毫无情绪地叫他,
“你以为,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你那篇花团锦簇的《论边策》?
是你裴家那点早已败落的名声?还是你自以为是的才智和野心?”我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没有我点头,
你连第一次盐引的批文都拿不到。没有我清理痕迹,你第一次暗中运送铁器出关时,
就该被边将扣下,人头落地。没有我替你遮掩,你秘密谒见五皇子那晚,
遇到的就不会是‘恰好’醉倒的巡夜守卫,而是羽林卫的刀斧。”我一字一句,
说得清晰缓慢,看着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包括你能‘偶然’救下怀玉,获得她的青睐,
继而搭上李嫔和五皇子这条线……”我的目光终于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