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林,和李静是在相亲上认识的。那是我二十八岁那年春天,
母亲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叹着气说:“儿子,去见见吧,你都这个年纪了。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淡蓝色毛衣,站在银杏树下微笑着,笑容干净得像秋日阳光。
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相过三次亲,每一次都无疾而终。有的是我看不上人家,
有的是人家看不上我。母亲总说我的眼光太高,可我知道,我只是在等一个能让我心动的人。
从第一眼看见她,我就喜欢上她了。那是个深秋的下午,天空是那种浅浅的灰蓝色,
飘着几缕云丝。我提早半小时到了城东那家名叫“时光角落”的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偶尔有一两片旋转着落下。
我反复看着手机里她的照片,又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牛仔裤,
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推门进来时,风铃轻轻作响,她抬头寻找,
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我是李静。”她走过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我、我是王林。
”我站起来时差点碰倒水杯,手忙脚乱地扶住,脸腾地红了。她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
眼睛弯成月牙形。“别紧张,我也是第一次相亲。”那天的谈话从磕磕绊绊开始,
但不知怎么就渐渐流畅起来。她说她在城南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工作三年了。
我说我在建材公司做销售,整天和钢筋水泥打交道。她眨眨眼睛说那很好啊,很实在。
我问她喜欢设计什么,她说主要是室内设计,最想有一天能设计自己的家。
我们聊到大学时的趣事,聊到喜欢的电影和书,聊到对未来模糊的想象。
她说话时习惯微微歪着头,思考时会轻轻咬下嘴唇。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当窗外的天空染上暮色时,我才惊觉我们已经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服务员第三次过来问是否需要续杯时,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临走时,
我鼓起全部勇气要了她的微信。她低头在包里翻找手机时,一缕头发滑到脸颊边,
我几乎要伸手帮她捋到耳后,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走出咖啡馆,秋风带着凉意吹来,
她缩了缩肩膀。我脱口而出:“我送你吧?”她摇摇头说不用,地铁站就在前面。
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她走到街角时回过头,看见我还站在那里,便也停了一下,
然后挥了挥手。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她低头搅动咖啡时垂下的睫毛,
还有她说话时偶尔会做的那个小动作——用食指轻轻点着下巴。可惜我没什么钱。
这是横亘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我在那家建材公司做了四年销售,
每月工资交完一千五的房租、水电煤气费,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和交通。
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超过五位数。父母是普通工人,退休金不多,我不能再向他们要钱。
而李静,虽然工资也不高,但她家庭条件不错,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医生,
从小没为钱发过愁。我知道这个差距,所以每次约会都精打细算。我们开始约会,
都是些不花钱的地方。春天的公园,柳树刚抽芽,我们沿着湖边一圈圈地走,
聊各自小时候的趣事。她说她六岁时把母亲的口红涂得满脸都是,
被拍下照片到现在还被亲戚笑话;我说我八岁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上现在还留着疤。
夏天的傍晚,我们去大学城附近的免费艺术展,看那些我们不太懂但觉得好看的作品。
她在一幅抽象画前站了很久,说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后院,
阳光透过葡萄藤洒在地上的光斑。秋天的周末,我们泡在图书馆,她看设计类的书,
我看销售技巧,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去。冬天下第一场雪时,
我们在人民广场看孩子们堆雪人,她的手冻得通红,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呵气,
她的耳朵尖红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每次我想请她吃顿好的,
去那家她提过的意大利餐厅,她总说:“别浪费,回家煮面吃多好。
”于是我们就真的回家煮面,在我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她系着我的格子围裙在厨房忙活,我洗菜打下手。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特别好吃,面条筋道,
汤汁浓郁。我们挤在小茶几旁吃面,腿碰着腿,热气蒸腾中她的脸显得特别柔和。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她洗我冲,水流声里,她会轻轻哼着歌,是那种老掉牙的流行歌曲,
但她哼得特别好听。洗完碗,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用我的笔记本电脑。看到感人的地方,
她会悄悄擦眼泪,我会假装没看见,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一推。电影结束,
我送她去地铁站,路上我们会讨论情节,她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
然后像受惊的小鸟一样缩回去。直到第三次约会,我才敢牵她的手。那天下着毛毛雨,
我们共打一把伞,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她的小手在我的掌心里,柔软而微凉。
走到地铁站时,她说:“你手心好多汗。”我尴尬得想松开,她却握紧了,
笑着说:“没关系,挺暖和的。”交往三个月后,我见到了她的父母。那是周末的下午,
我提着水果和牛奶,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她家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小区,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她父亲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问了我的工作、家庭情况。
她母亲在厨房忙活,时不时出来看看我,眼神温和但锐利。吃饭时,她母亲不住地给我夹菜,
问我父母身体如何,问我平时自己做饭吗。我说会做一些简单的,她母亲就说那不错,
年轻人要会照顾自己。临走时,她父亲送我到门口,拍拍我的肩膀说:“小李有时任性,
你多包容。”我用力点头。下楼后,李静送我出小区,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爸妈挺喜欢你的。”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那个晚上,我失眠了,既高兴又焦虑。高兴的是她父母认可我,
焦虑的是我拿什么来配得上这么好的女孩。我看着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
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多挣点钱,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交往半年后,我们第一次吵架,
为了钱。那天是她生日,我想给她一个惊喜,用存了三个月的钱买了条项链。
那是我中午休息时跑去商场挑的,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简单秀气,像她。
晚上我带她去一家小餐馆,点了她爱吃的菜。当我把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时,
她眼睛睁大了。“生日快乐。”我说。她打开盒子,看到项链时,表情不是开心,而是担忧。
“这个多少钱?”她问。“不贵,真的。”我尽量说得轻松。她盯着我:“王林,你别骗我。
我们现在租的房子下个月就要交半年房租,你哪来这么多钱?”我语塞了,
支吾道:“我...我存了点。”“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怎么存?是不是又加班到很晚?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无法否认。为了存这笔钱,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加班两小时,
周末还接了个私活,帮朋友的朋友跑建材市场。她眼睛红了,
把盒子推回来:“我不要什么项链,我只要你健健康康的。你知不知道你最近瘦了多少?
黑眼圈多重?”我的心揪紧了。那晚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她坚持不要项链,我坚持要送。
最后她拿着盒子走了,但我知道她不开心。我独自在街上走了很久,秋风吹在脸上,
心里乱成一团。凌晨一点,她发来微信:“项链我很喜欢,但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我要的是你,不是礼物。”我盯着那行字,眼睛酸涩。第二天是周六,
我一大早就去她租的房子找她。她开门时眼睛有点肿,显然也没睡好。我们坐下来,
我第一次向她完整地坦白了我的经济状况:工资多少,每月固定开支多少,存款多少。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像石头压在舌头上。她安静地听着,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我们一起努力,总会好起来的。”她说。那个周末,我们哪儿也没去,
就在她的小房间里,第一次认真地规划未来。她拿出纸笔,我们算了一笔又一笔账。
如果节省一点,每月能存下多少钱;如果我能拿下那个大客户,
提成会有多少;如果她转正了,工资能涨多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只要和她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不怕了。有时争吵是我挑起的。
销售工作压力大,月底冲业绩时,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有一次,
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终于签下一个单子,却发现提成比预期少了三分之一。
我憋着一肚子火回家,看到李静新买了个包,放在沙发上。其实那包并不算贵,但那一刻,
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找到了出口。“又买包?你已经有三个了!
”我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愣住了,然后小声说:“这个...是打折的,
而且我之前的包都旧了...”我打断她:“旧了就不能用了吗?
你知道我每天在外面跑得多累吗?”那晚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说她不懂节俭,
说她不知道生活的艰难。她一直没反驳,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起身去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怒火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我知道那个包,她看上很久了,
一直没舍得买。我也知道,她自己的衣服都是淘宝买的,最贵的那件大衣还是两年前买的。
我抽了自己一耳光。第二天我醒来时,她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
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我走到厨房门口,她系着围裙正在做早餐,
晨光中她的侧脸平静而温柔。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对不起,
我昨天...”我艰难地开口。她转过身,递给我一杯温水:“没关系,我知道你压力大。
那个包是我用奖金买的,而且真的打了五折。以后我会注意的。”我接过水杯,水温刚好。
那一刻,我想,我这辈子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的她。但更多时候,是她主动和解。
销售工作不稳定,有时一连几个月业绩不佳,我会陷入自我怀疑。回到家板着脸,不说话,
坐在沙发上发呆。她会默默去厨房做我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香气弥漫整个屋子。
肉快好时,她会盛一小碗过来,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我吃一口,她问:“怎么样?
”我点点头,她就会露出笑容:“那吃饭吧。”有时我说了特别伤人的话,
比如“你根本不懂”“别烦我”,她会安静地走开,给我空间。等我冷静下来,
她会过来坐到我旁边,轻轻靠在我肩上,什么也不说。
有次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总是你让着我?明明有时是我无理取闹。”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啊。而且,”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道歉的样子特别可爱,眼睛不敢看我,耳朵会红。”我的耳朵果然红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我们就这样谈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
我们逛遍了城市里所有免费的公园和博物馆,吃遍了小区周围所有的小吃店。
我学会了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学会了给我按摩因长时间奔波而酸痛的肩颈。
我们为小事争吵,也为小事欢笑。我知道她怕打雷,
她知道我讨厌香菜;她知道我所有的衬衫尺码,我知道她每个月那几天会特别怕冷。
我的出租屋里渐渐有了她的痕迹:洗手台上的护肤品,衣柜里的几件衣服,
书架上的几本设计书。她的小公寓里也留下了我的印记:一双男士拖鞋,一把剃须刀,
几本销售方面的书。我们的生活像两条小溪,慢慢交汇,融合。谈满一年的那天,
是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们在我屋里吃火锅,热气模糊了窗户。吃到一半,我忽然放下筷子,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用彩色纸条亲手折的九十九朵纸玫瑰,
装在一个玻璃瓶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嫁给我好吗?”没有钻戒,
没有单膝下跪,甚至没有浪漫的烛光,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她看着那些纸玫瑰,一朵一朵,颜色各异,有些折得并不工整。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她却在笑,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点头。我抱住她,
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哪怕我依然没什么钱,
哪怕我们还要面对很多困难,但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怕了。婚礼很简单,
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一共不到五十人。我们没有找婚庆公司,一切都是自己操办的。
场地是她表哥开的餐厅,布置是她和闺蜜们一起弄的,气球、彩带、鲜花,
虽然简单但很温馨。她穿着租来的婚纱,抹胸款式,裙摆镶着细小的水钻,
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当她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我时,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她的父亲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用力握了握,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满是托付。交换戒指时,
我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戒指戴到她手指上。她轻轻握住我的手,小声说:“别紧张,
有我在。”司仪让我们说誓词,我事先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能笨拙地说:“我会对你好,
一辈子。”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也会。”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我那个出租屋,
现在是我们共同的家了。她累得妆都没卸就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