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枫，二十岁那年夏天，祖父在东河村病逝。接到消息时，我正在城里念大学，
挂了电话就揣着简单的行李往回赶。那会儿正是梅雨季节，天天下雨。火车转汽车，
再换村里的三轮摩托，一路颠簸下来，浑身都沾满了泥水，裤脚沉甸甸的，全是泥点子。
东河村这地方，我只在五岁时跟着父母回来过一次。记忆里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
还有漫天飞舞的蚊虫，叮得人浑身是包。这次进村，路倒是修成了青石板。
可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走一步得挪半步，生怕摔个屁股墩。两旁的老樟树长得遮天蔽日，
气根垂下来，跟老妇人的银发似的。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悬在半空的手，看着心里发毛。
村口有座石拱桥，有些年头了。桥栏杆上刻着的花纹都被磨平了，还爬着一层绿苔。
桥下就是东河，河水浑得像掺了墨汁，哗哗地流着。那声音听着不像是水流，
倒像是有人捂着嘴呜呜地哭，越听越渗人。桥边坐着个驼背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补丁摞着补丁。手里捏着根老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我刚抬脚要过桥，
他突然开口了：“后生，天黑前别过这桥，尤其是别碰红颜色的东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刮得人耳朵疼。我愣了愣，想问他为啥。他却把头扭过去，
对着浑浊的河水抽起烟来，烟圈一圈圈飘在雾气里，再也不搭理我。我心里嘀咕，
这村里的老人咋这么怪脾气。但祖父的后事等着处理，也顾不上多问。踩着湿滑的桥板，
小心翼翼地进了村。祖父的老宅在村尾，孤零零的一栋青砖房。墙根爬满了青苔，绿莹莹的，
看着就潮得慌。院门上的铜锁都生了锈，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打开。
“吱呀” 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洒下一串鸟粪，
正好落在我脚边。堂屋里摆着祖父的黑白照片，相框蒙着层灰。下面放着个陶制香炉，
旁边的太师椅上铺着块暗红色的毡垫。摸上去潮乎乎的，边缘都被磨得发亮，
透着股说不清的陈旧味儿。收拾到傍晚，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找点干粮垫垫。
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邻居王婶。她四十多岁，皮肤黝黑，
脸上刻着不少皱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乎的鸡蛋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林枫啊，你祖父走得突然，家里肯定没开火，婶给你煮了碗面，快趁热吃。
”她把碗递过来，眼神却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我。我接过碗，一股香味飘进鼻子，
连忙道谢：“谢谢王婶，麻烦你了。”“客气啥，都是街坊邻居。”王婶往门外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林枫啊，村里规矩多，晚上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开门，
也别往河边去，村里最近不太平。”我扒着面条，吸溜了一大口，含糊地问：“婶子，
啥不太平啊？是丢东西了还是咋的？”王婶搓了搓手，手腕上缠着一圈黑布，
边缘好像还露着点红印子，看着挺扎眼。“不是丢东西，是那玩意儿又出来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村里老辈人传的诡轿，这几天总有人半夜听见唢呐声，
你可千万别不当回事。”“诡轿？”我停下筷子，心里咯噔一下。“你别多问，
听我的准没错。”王婶说完，又往门外瞥了一眼，像是怕那玩意儿找上门似的。
匆匆忙忙就走了，连我要给她洗碗都拦着，说 “碗下次再拿”。那天晚上，
我躺在祖父的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村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滴答声，“啪嗒、啪嗒”，有节奏地敲在窗棂上。
听得人心里发慌。大概午夜十二点，我刚有点迷糊。
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 不是脚步声，是木头在地上拖的动静。
“吱呀、吱呀”，慢悠悠的，一步一步朝着院子这边来。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木架子在走路。
紧接着，一阵唢呐声飘了进来。按理说唢呐是办喜事才吹的，可这调子怪得很。
喜庆里透着一股子凉气，每个音符都像冰珠子似的，顺着耳朵往心里钻。冻得人浑身发麻。
我吓得一哆嗦，瞬间清醒了。赶紧爬起来，贴着窗户纸往外看。外面雾气大得很，
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连两米都不到。只能隐约看见河边有个红色的影子，大概一人多高，
方方正正的。慢慢悠悠地移动着，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摸索路。
那唢呐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听得人心里发紧，
总觉得那东西要往院子里来。我不敢多看，赶紧缩回到床上。蒙着被子，连头都不敢露。
心脏 “咚咚咚” 地跳得飞快，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还做了个噩梦。
梦见那顶红轿停在我床头，轿帘掀开，一只惨白的手伸了进来。第二天一早，
我被鸡叫声吵醒。浑身都是汗，枕头都湿了一片。刚起床，
就看见老支书蹲在我家门槛上抽旱烟。他六十多岁，头发都白了，梳得整整齐齐。
烟杆敲得青石板邦邦响，老远就能听见。他看见我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林枫，
昨晚听见啥了吧？那是诡轿。”我赶紧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
递给他一瓶城里带回来的矿泉水：“支书，您快给我说说，这诡轿到底是咋回事？
”老支书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又吸了口烟，
慢悠悠地讲起来：“这事儿得追溯到五十年前了。”“那时候村里有个张大户，
家里有钱有地，是村里的首富。”“就一个女儿叫阿秀，长得那叫一个俊，皮肤白得像面粉，
眼睛亮得像星星。”“手还巧，绣的花啊鸟啊，跟活的似的，蝴蝶都能被吸引过来。
”“可张大户是个财迷，眼里只有钱。”“硬是要把阿秀嫁给邻村的瘸子李老憨，
那李老憨比阿秀大二十多岁，又老又丑，还好吃懒做。”“之前娶过两个老婆，
都被他打得跑了。”“阿秀当然不愿意啊。”“她心里早就有旁人了，
是村里的穷小子陈阿生。”“陈阿生虽然家里穷，但人长得精神，手脚也勤快，还会吹笛子。
”“俩人小时候就认识，长大了偷偷好上了，早就私定终身。”“阿秀还绣了块鸳鸯手帕，
俩人各拿一半，说好等陈阿生攒够了彩礼就成亲。”“可张大户瞧不上陈阿生，觉得他穷酸，
配不上自己的女儿。”“硬是把俩人拆开了，还把陈阿生赶去了外地，不准他再回村。
”老支书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散：“迎亲那天，红轿抬到东河桥边。
”“轿子里突然没了动静。”“轿夫觉得奇怪，掀开轿帘一看。”“阿秀手里攥着把剪刀，
脖子上一道大口子，血把红嫁衣都浸透了，早就没气了。”“张大户怕这事传出去丢人，
影响自家名声。”“就偷偷让人把阿秀的尸体裹了块破布，扔进了东河底的淤泥里，
连口棺材都没给。”“还把陈阿生那半块手帕也抢了过来，藏了起来。”“从那以后，
每逢梅雨季节的午夜。”“就有人看见一顶红轿在河边晃悠，轿夫都是白脸，脸上涂着红腮，
看着怪吓人的。”“关键是他们的脚尖，从来都不沾地，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飘着。
”“轿子里还总传来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碰见过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你三叔公，十年前半夜去河边捕鱼，正好撞见了那轿子。”“回来就疯了，
天天抱着院子里的柱子喊‘轿帘里的手抓我’‘我好冷’。”“吃不下睡不着，
没半年就跳河自尽了。”“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缕红绸。”“还有前几年，
村西头的二柱子，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晚上跟朋友喝酒喝多了，非要去河边撒尿。
”“回来就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子，疹子痒得他抓得浑身是血。”“医生也查不出啥毛病，
没几天就没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我听得后背发凉。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虽然我是念过书的，不信鬼神之说。但老支书说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具体的人，连细节都那么清楚。由不得我不害怕。接下来的几天，
怪事真是一件接一件地发生。让我越来越坐立不安。第三天早上，我起床收拾堂屋。
刚拿起扫帚，就瞥见祖父的太师椅上，莫名其妙多了一缕红绸。那红绸有手指那么宽，
红得发亮，像是染了血似的。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握在手里都冻得慌，赶紧扔到了院子里的垃圾桶里。可到了下午，我打扫院子的时候。
发现那缕红绸居然又躺在太师椅上了，跟早上一模一样，像是从没被扔过似的。我心里发毛。
又把它扔到了村口的垃圾堆里，还特意用石头压住。可第二天一早，
它还是安安稳稳地躺在太师椅上。怎么扔都扔不掉，像是长了脚似的跟着我。到了晚上，
更吓人的来了。我刚关灯躺下，眼睛还没闭上。就听见有人在门外喊我的名字：“林枫，
林枫……”声音是个女人的，娇滴滴的，像小姑娘的声音。可听着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哀怨，
像是哭着喊的，黏黏糊糊的。钻进耳朵里，让人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开门看看。
我好几次伸手要去拔门栓。可每次手刚碰到门栓，
祖父留下的老座钟就 “当” 地一声敲响。声音洪亮，把我吓一哆嗦。
那女人的喊声也跟着停了，像是被钟声吓跑了似的。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影子的事儿。
有天傍晚，雨停了，太阳难得出来露了个脸，暖洋洋的。
我站在院子里收拾祖父留下的旧农具。
无意间瞥见墙上我的影子 —— 那影子居然不是人的形状。而是扭扭曲曲的，上窄下宽，
四个角还往下垂。就跟老支书说的诡轿一模一样，连轿帘的褶皱都隐约能看见。
我吓得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可那影子还是轿子形状，不管我怎么动，它都跟着变。
始终是一顶红轿的模样，持续了足足五六分钟。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
才慢慢恢复成正常人的影子。我实在扛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找老支书想办法。
老支书听我说完，皱着眉抽了半天烟，才开口：“这是阿秀的怨气找上你了。
”“你祖父当年跟张大户是街坊，俩人关系不算差，说不定你祖父当年也知道点啥，
只是没敢说。”“阿秀这是觉得你是外乡人，又有读书人的胆子，想让你帮她了却心愿啊。
”“那我该咋帮她？”我急得不行：“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再这么吓几次，
我怕是要跟三叔公一样疯了。”老支书摇了摇头：“这我也说不准。冤魂的心思难猜，
她要是没了心愿，怨气自然就散了。”“你要是实在怕，就先回城里躲躲，
等梅雨季节过了再回来处理你祖父的后事。”我琢磨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祖父就我这么一个孙子，后事总得我亲自处理。而且我心里也有点同情阿秀，她死得这么冤。
要是能帮她一把，也算是积德行善了。我咬了咬牙，决定留下来，
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之后的几天，我没事就往村里跑。
想问问有没有老人知道更多关于阿秀和陈阿生的事。村里的老人大多都知道这事儿，
可一提起来就摇头，说 “晦气”，不愿意多讲。直到第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