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孽缘起航海风咸涩,带着七月特有的黏腻。林薇站在小型考察船“海鸥三号”的甲板上,
左手腕那圈淡色螺旋胎记隐隐发烫。她抬起手腕看了看,又放下。
科学无法解释这种“家族遗传的神经性敏感”,就像她无法对导师解释,
为什么非要接下这趟看起来极不靠谱的私人委托。“打捞‘螺女遗物’?”三天前,
加密电台里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说,“地点在骨螺海域,坐标我会发你。报酬五十万,
预付十万已到你账上。”她查了。钱是真的。委托人权限极高,
竟能绕过学校直接调用她的档案,甚至知道她第七代“渡魂人”的身份——这个秘密,
连她已故的母亲都只在她二十五岁那年,弥留之际才断续吐出。
“骨螺海域……”林薇翻开随身携带的考古笔记。纸张泛黄,
是她从祖父旧书箱里翻出的线装本。笔记空白处,
此刻正缓缓浮现一行血色小字:“盂兰盆会,血祭未成,业力成涡。勿近。
”字迹在她凝视三秒后淡去,像从未存在。她合上笔记,抬头望向远处海平线。天色将晚,
云层堆叠如泼墨,缝隙间漏下的残阳把海水染成浑浊的橘红。按照坐标,
“螺舟号”应该就在这片水域——一艘民国廿三年失踪的客货两用船,
据说在盂兰盆节当晚连船带人108口,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教授,雷达有信号了。
”实习生陈海生从驾驶舱探出头,阳光的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大概两海里,
还真有艘船!”林薇点点头,左手腕的胎记烫得更明显了。“海鸥三号”靠近时,
她才看清那船的全貌。“螺舟号”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完整。民国老船的样式,
木制船身竟不见多少腐朽,漆色暗红如凝结的血。船头雕刻的螺形纹饰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两只空螺眼直勾勾盯着来者。奇怪的是,船上灯火通明。煤油灯笼挂在船舷,
窗内透出暖黄光晕,甚至能看见人影晃动。可这船失踪了快一百年。“教授,
这……”陈海生声音发干。“跟紧我。”林薇踏上搭好的跳板。木板吱呀作响,
像踩在朽骨上。登船瞬间,她怀中罗盘猛然震动。取出看时,青铜指针正逆时针疯狂旋转,
快成一道虚影。指针根部发热,烫得她掌心刺痛。而船上那些“人影”,此刻清晰了。
是船员。穿着民国时期的短褂,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像涂了层薄粉。
他们各司其职:擦甲板的、理缆绳的、检查货舱的,动作整齐划一,却无人交谈。不,
有声音——林薇凝神细听,那些船员嘴唇微动,发出的不是人语,
而是一种极低沉的、诵经般的嗡嗡声。陈海生紧跟在她身后,
左肩不自然地耸了耸——他总说那里胎记发痒。厨房在船舱中部。推开门,
一股陈年香火味扑鼻而来。神龛设在灶台旁,供着一尊“船公爷”木雕神像。
林薇的目光落在神像脸上时,呼吸一滞。那面容……竟与她有七分相似。不是现在的她,
更像家族老照片里那位早逝的曾祖母。神像双眼半睁,嘴角噙着一丝似悲似悯的笑,
手中捧着的不似寻常元宝,而是一枚螺旋状的贝壳。“这地方邪门。”陈海生小声说,
下意识往林薇身边靠了靠,“教授,咱们拿了东西就走吧?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林薇正要开口,船身猛地一震。不是风浪。是从水下传来的震动,沉闷、绵长,
像有什么巨物在深处翻身。几乎同时,所有船员的诵经声戛然而止。他们齐刷刷转头,
一百多张惨白的脸,一百多双空洞的眼,全望向林薇。“走。”她拉住陈海生往甲板退。
但已经晚了。船尾传来机械轰鸣——螺旋桨竟自己转了起来,转速快得不正常,
搅起大团泛黑的水花。而一个擦甲板的船员不知何时到了船尾边缘,脚下一滑,
直直朝旋桨跌去!“小心!”陈海生想冲过去。林薇比他更快。
多年武术训练让她的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那船员的后领。
可那船员轻得吓人——不,不是轻,是仿佛没有重量。林薇用力一拽,船员像纸片般飘起,
而她因惯性向前扑去。脚下甲板突然涌出一层滑腻的黑液。她失衡了。“教授!
”陈海生的惊呼变得遥远。冰冷瞬间包裹全身。林薇坠入海中,视线被浑浊海水遮蔽。
她拼命往上蹬,却感到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脚底传来——螺旋桨。
那巨大桨叶已成了一张绞肉机的口,将她向下拖拽。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黑暗之中,
她看见桨叶的金属光泽越来越近,每片桨叶上都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纹路里渗着暗红,
像干涸的血。要死了。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白光。不是濒死的幻觉,
是画面——清晰的、连贯的、带着颜料般浓烈色彩的画面:民国廿三年,七月十五,夜。
海面飘满莲花灯。一艘大船张灯结彩,甲板上设着三尺高祭坛。坛周插满白幡,
正中供着一枚头颅大小的骨螺,螺身缠满红绳。一个女子站在坛前。
她穿着血红的嫁衣——不是喜庆的红,是浸了血的那种暗沉的红。长发披散,
面容与林薇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眉眼间有种林薇没有的决绝与疯癫。
女子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匕首。祭坛下跪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左肩衣衫被扯开,
露出一块螺旋形红色胎记。少年抬头看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悲伤:“阿姐,动手吧。
你不动手,全船人都得死。”“阿弟……”女子声音嘶哑,握匕首的手在抖。船上挤满了人。
老人、妇女、孩童,所有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像要去赴一场盛典。他们静默地跪着,
无人哭喊,只在海风里集体诵着某种经文。女子闭上眼。再睁眼时,眼里那点柔软彻底消失。
她高举匕首,不是刺向骨螺,而是刺向少年的胸膛!“以血饲螺,以魂镇海——!
”匕首没入血肉的闷响。少年身体一颤,却努力朝她挤出最后一个微笑。几乎同时,
船上108人齐声诵出最后一段咒文。海面骤然掀起巨浪,不是向外,
而是向内——以螺舟号为中心,海水开始螺旋下陷。船上灯火瞬间全灭,
只剩那枚骨螺泛起妖异的血光。女子的脸在血光中扭曲。她突然抬头,
目光穿透数十年的时空,直直看向正在溺毙的林薇。那双眼睛,就是林薇自己的眼睛。
***林薇醒来时,躺在螺舟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还活着。
没有溺毙,没有被螺旋桨绞碎。陈海生跪在她身边,脸色惨白:“教授!你、你突然跳海了,
我把你捞上来……你没事吧?”林薇坐起身,看向船尾。螺旋桨安静地停着。
那些船员仍在各自忙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天色……还是将晚未晚的黄昏,
和她登船时一模一样。她掏出怀表。下午五点二十。和她记下的登船时间,分秒不差。
但她在水下至少挣扎了三分钟。“我昏迷了多久?”她问。“就、就一会儿。
”陈海生眼神困惑,“我把你拉上来,你就醒了。”林薇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
那圈淡色螺旋胎记,此刻颜色深了一些。不,不止变深——胎记边缘,
多出了一圈极细的血色纹路,像用最细的笔描了一圈。她猛地想起坠海前,
怀中某处的异样触感。伸手探入内袋,指尖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枚贝壳。
不是普通的贝壳,是骨螺。约莫鸡蛋大小,壳质苍白如玉,表面天然生长着螺旋纹路。
但此刻,那些螺旋纹路里,正缓缓渗出一丝丝暗红。第一圈纹路的首尾已经接上,
形成一个完整的、血色的圆。林薇盯着这枚“业螺”,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人声,
更似直接从脑海深处浮起的低语,带着地府判官般的威严与冰冷:“第一劫,始。
”***2 第一劫·现世报船上的钟敲了六下。声音沉闷,像敲在腐朽的棺材板上。
林薇把业螺塞回内袋,拉起陈海生:“跟我来。”“去哪?”“找个地方,
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她选择去船长室。直觉告诉她,如果这船上真有线索,一定在那里。
走廊幽深,煤油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拉出扭曲的影子。左右舷结构不对称——左舷的走廊更窄,
墙壁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林薇凑近看,心头一凛。是纸人。不是玩具,
是真人大小的纸扎人形,糊得粗糙,面部空白一片。它们“站”在墙边,
穿着民国式样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林薇经过时,纸人的“脸”似乎微微偏转,
空白的眼眶跟着她移动。“教授……”陈海生声音发颤,“这些是什么……”“别说话。
”林薇加快脚步。右舷则完全不同。走廊宽敞,墙壁干净,
但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稻草扎成的人形。这些稻草人面容模糊,姿态却宁静,
有的“坐”在墙边,有的“站”着望窗。经过时,能闻到淡淡的、晒干稻草的气息。
“左阴右阳,回环如螺。”林薇想起笔记里偶尔浮现的只言片语,
“难道……”船长室在船楼二层。门没锁,一推就开。
室内陈设保持着民国风格:柚木书桌、转椅、壁挂海图、黄铜望远镜。但最引人注目的,
是书桌正中那本摊开的皮革手札。林薇走上前。手札封皮用丝线绣着一个“螺”字。翻开,
内页是娟秀的毛笔小楷,墨迹深褐,仿佛时隔多年仍能嗅到血腥味。“民国廿三年,
七月初七,记。”“海患三年不休,村中老者言,须献祭螺仙。选七月十五,盂兰盆会,
以全船为牲,可平风波。”“吾为螺女,承祀职。然祭品中,有吾弟阿弟。村长言,
血缘至亲为祭,效力倍增。吾……”字迹在这里紊乱,大团墨渍晕开,
像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翻过几页,内容更加破碎:“……阿弟自愿。他跪于吾前,
言‘阿姐不动手,全村皆死’。吾手持匕首,视其肩头胎记,
想起幼时背他看海……”“……刺入时,他未喊痛。然阵法忽反噬,全船人未死,
却陷入某种循环。吾见船上人行动如傀,
昼夜重复登船、祭祀、坠海之景……”“……吾明悟。反噬非因祭法有误,乃因吾心存私念。
刺入瞬间,吾竟盼他活——此一念,破了‘无私之祭’。”“……今吾亦困于此循环。
左手三指已断,以血启阵试图挽回,无用。债已欠下,须有人还。还债者,
必为吾之转世……”林薇呼吸急促。转世。循环。债。她抬头,看向船长室角落。
那里立着一具铁棺,棺盖半开。走近看,棺内赫然是三具骸骨。
骸骨穿着不同时代的衣物:最下一具是粗布短打,
像渔民;中间一具是民国长衫;最上一具……是现代的冲锋衣。三具骸骨的胸骨位置,
都挂着一块铜牌。林薇取下最上那块。铜牌刻着两个字:林薇。翻到背面,
是一行小字:“戊午年七月十五卒”。戊午年。她快速心算——那正是她出生前六十年。不,
不对,如果按六十年一甲子……她猛地抓过中间那具骸骨的铜牌。“林薇。
丙辰年七月十五卒。”再抓最下那具。“林薇。甲寅年七月十五卒。
”甲寅、丙辰、戊午——这三个年份,恰好是六十年一轮的间隔。
而下一个“庚申年七月十五”……正是今年。她的卒年。“教授!”陈海生突然尖叫。
林薇转身,看见他指着窗外。天色……在短短几分钟内,从黄昏跳到了深夜。不,
不是自然天黑,是整个天空被一层浓墨般的黑暗吞没。船外无星无月,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而船上那些灯笼,全变成了绿色。幽绿的光芒里,左舷走廊那些纸人……动了。
它们迈着僵硬的步子,从墙上“走”下来,聚集到甲板上。
一百多个空白面孔齐刷刷转向船长室的方向,然后,开始跳舞。不是欢快的舞,
是一种极缓慢、极怪异的动作,像在模仿某种祭祀仪轨。
它们的关节发出纸张摩擦的“嚓嚓”声,混合着从船舱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嚎。
哭嚎声里,渐渐能辨出词句:“一更呀,叹我命如纸呀……”“二更呀,
叹我魂无依呀……”“三更呀,叹我债难清呀……”是《叹十声》。民间哭丧调。
林薇冲出船长室,陈海生紧随其后。甲板上,纸人仍在跳舞,但它们让开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穿着血红的民国嫁衣,赤足,长发披散遮住半边脸。
露出的那半边,和林薇一模一样。而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无名指、中指、小指,齐根而断。
断口处缠着红线,线头滴着暗红的血。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
是真的空洞,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黑暗,像微缩的螺旋。
“又……来了……”女人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混杂着闽南口音,
“又一个……来还债的……还是……来讨债的……”她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铁皮。
然后她开始唱歌。曲调诡异,词句却清晰:“一劫一轮回,一螺一债痕。”“杀生为护生,
斩业非斩人。”“你若想活命,莫说‘循环’二字——”歌声戛然而止。
女人猛地瞪大空洞的眼眶,指向林薇身后:“他!他在你后面!
他要杀你——”林薇本能回头。是陈海生。他脸色苍白,
但眼神还是那个崇拜她的学生:“教授?怎么了?”再看前方,红衣女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甲板上一串湿漉漉的血脚印,通向通风管道入口。“刚才那个女人……”“什么女人?
”陈海生茫然,“我只看见纸人在跳舞,然后你突然盯着空气说话……教授,
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这船上的空气可能有问题,
有毒霉菌什么的……”林薇看着他真诚而困惑的脸,话堵在喉咙里。
她突然想起手札的最后一段,字迹格外潦草,
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禁忌有二:”“一不可说破天机。说破,则因果紊乱,记忆重置。
”“二不可自戕。自杀为逃债,将孽力反噬,永坠水底成循环一部分。
”所以陈海生不记得那个女人。因为他听到了不该听的?还是因为……“说破”的禁忌,
以某种方式抹掉了他的记忆?林薇决定试一试。她拉过陈海生,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听着,我们现在困在一个时间循环里。这艘船是民国献祭失败的业力奇点,
每三十六小时重置一次。我是献祭者螺女的转世,你是——”陈海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
然后突然空白。他的瞳孔涣散了一秒,随即恢复清明。但刚才的对话,像从未进入他的脑子。
他眨了眨眼:“教授?我们站在这儿干什么?不是要去查线索吗?”林薇心往下沉。
而就在这时,她怀里的业螺猛然发烫。烫得她忍不住痛呼一声,掏出螺壳。
螺旋血纹的第二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暗红的血从螺壳深处渗出,沿着纹路蔓延,
很快接成一个完整的圆。两圈了。几乎同时,
那个纸人船员——差点“坠海”、被她“救”的那个——突然从跳舞的队列中走出,
朝林薇走来。它停在林薇面前三尺处,空白的脸“仰视”着她。然后,它抬起纸糊的手,
指了指林薇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接着,它开始燃烧。没有火源,
绿色的火焰凭空从它体内冒出,瞬间吞没纸身。燃烧极快,三秒内就化为一小撮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组成了两个字:“泄天机”下一秒,林薇耳边炸开判官般的低语,
比上一次更响、更近,像贴着她耳骨在嘶吼:“泄天机者——加劫三重!”船上的钟,
突然疯狂敲响。不是报时,是杂乱无章的狂敲,像有什么东西在钟里挣扎。钟声里,
整艘螺舟号开始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地板起伏如波浪,
天花板垂下无数细长的黑影。那些黑影,是藤蔓?还是……头发?
林薇抓住几乎瘫软的陈海生,朝记忆中的货舱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