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赐的毒酒端上来时,我正在啃猪蹄。那酒味儿冲鼻,闻着像兑了水的二锅头。
我放下猪蹄,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深情款款地看着前来送行的太监总管:“公公,
能不能换个大点的碗?这杯子太小,不够润喉。”总管手一抖,差点没端稳盘子。
我又补了一句:“再加点冰糖,太后娘娘知道我爱喝甜的,这酒太辣嗓子,我怕走得不体面。
”就在总管犹豫要不要去拿糖罐子时,门被一脚踹开。1.进来的人一身明黄龙袍,
面容冷峻,眼神像腊月里的冰。是皇帝,季衡。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为首的便是赐我毒酒的陈太后。太监总管“扑通”一声跪下了,手里的托盘摔在地上,
毒酒洒了一地。猪蹄的油腻香混合着劣质酒的冲味,这牢房的味道,简直是后现代装置艺术。
季衡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冷得能刮下三层霜。陈太后见状,立刻用帕子掩着口鼻,
声调凄婉:“皇上,就是这个贱婢,冲撞了哀家不说,还妖言惑众,秽乱宫闱,
实在留不得啊。”我懂了,这是怕皇帝心软,特地来监刑的。季衡没理她,只盯着我,
薄唇轻启:“你还有何话说?”这话问得,就跟程序正义似的,走个过场。
我心里那根叫“求生”的弦,瞬间绷紧了。拼了。我“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地上,真疼。但我顾不上了,我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衡儿……”一声“衡儿”,满室皆惊。季衡的眉心狠狠一跳。
陈太后的脸瞬间就绿了:“大胆贱婢,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我没看她,
我所有的演技都集中在了季衡身上。我从怀里掏出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一块半月形的龙纹玉佩,高高举起。“衡儿,你不认得我,可还认得这个?
”那玉佩是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说是我那素未谋面的爹留下的,是个贵人。
我一直当个念想,没想到今天成了我的救命稻草。季衡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玉佩上,
他一言不发,却伸手从自己的领口里,掏出了另一块玉佩。两块玉佩,一龙一凤,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是一个完整的圆。整个牢房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陈太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胡说!一派胡言!
”我没理会她的垂死挣扎,只是看着季衡,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十八年前,护城河边,
你被歹人掳走,我为了寻你,失足落水,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找我的孩子……我苦命的衡儿啊!”这段词,是我在无数个啃猪蹄的夜晚,
给自己编排的身世。没想到,今天用上了。季衡握着玉佩的手,青筋暴起。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他最终在我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沙哑。“臣……妾身,于小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的脖子要断了。最后,他弯下腰,亲自将我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来人,送‘太后’回永安宫。
”那个“太后”二字,他咬得极重。陈太后一个踉跄,差点昏过去。
我被半扶半请地带出了牢房,路过洒了一地的毒酒时,我还惋惜地咂了咂嘴。可惜了,
没喝上。2.永安宫是历代太后的居所,奢华得不像话。但我住进来,
却像是住进了最高级的牢房。门口八个侍卫,窗外八个太监,二十四小时轮班倒,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季衡把我“请”进来后,就再也没露过面。我懂,这是在监视,
在调查。我乐得清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把这几年在宫里当牛做马亏空的身体都补回来了。直到三天后,
季衡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来请,说皇上设宴,为我“接风洗尘”。我知道,鸿门宴来了。
宴席设在交泰殿,文武百官没来,来的全是后宫妃嫔和宗亲贵妇。为首的,
自然是脸色铁青的陈太后。我被安排在季衡身边的位置,
一个从未有过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却也架在火上烤的位置。季衡端坐主位,面无表情,
看不出喜怒。“开宴吧。”他淡淡开口。丝竹声起,歌舞升平。但席间的气氛,
比我牢房里的断头饭还紧张。果然,酒过三巡,一个穿着华贵的妃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娇声问道:“听闻母后流落民间多年,不知……还记不记得先皇后最爱的《霓裳羽衣曲》?
”来了,考校环节。我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连先皇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哪知道她爱听什么曲子。我还没开口,
另一边的陈太后就幽幽地叹了口气:“妹妹当年最是雅致,可惜姐姐福薄,没能亲眼得见。
”她叫先皇后“妹妹”,叫我“姐姐”,明摆着是在提醒所有人,
我这个“姐姐”是个不通文墨的粗鄙之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幸灾乐祸,
等着看我出丑。季衡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没回答那个妃子的问题,反而看向季าก衡,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我直接站起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季衡的嘴里。“堵住你的嘴!”季衡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嘴里被肉塞得满满当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犹不解气,又给他盛了一大碗米饭。
“多大的人了,还学那些长舌妇在饭桌上嚼舌根!”“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你娘我!
”“你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了,当皇帝很辛苦是不是?那也得按时吃饭!
”我一边念叨,一边把菜往他碗里堆,堆成了一座小山。整个交泰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石化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陈太后气得嘴唇都在哆嗦。那个提问的妃子,
脸都吓白了。而当事人季衡,被那块红烧肉噎得满脸通红,想发作,
又碍于刚刚才认下的“母子”关系,无法发作。他只能一边瞪着我,
一边愤愤地咀嚼着嘴里的肉。那表情,活像一只被强行喂食的愤怒的猫。
我心里的小人儿叉腰狂笑。跟我斗?我还治不了你了?我施施然坐下,拿起筷子,
对着满桌佳肴大快朵颐。“都看着干嘛?吃啊,别客气,就当到自己家了。
”3.那一晚的鸿门宴,最终以我的全胜告终。季衡被我逼着吃完了小山似的饭菜,
撑得直翻白眼。自那以后,他一连七八天没再出现。我猜,
他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过于“慈爱”的母亲。而我,则彻底在永安宫放飞了自我。
我让宫人把那些名贵的花花草草全拔了,说看着眼晕。
然后指挥他们在院子里给我开了几块菜地,理由是御膳房的菜不新鲜,
我要亲自种点有机蔬菜给皇帝“补充维生素”。宫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含泪刨地。
这天夜里,我刚巡视完我的菜地,就听小太监来报,说皇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已经三个时辰没动过了。我眼珠一转,机会来了。我亲手炖了一碗“十全大补汤”,
用料很简单,就是我菜地里刚拔的葱,加上几颗红枣,美其名曰“养生”。那味道,
一言难尽。我端着汤,大摇大摆地走向御书房。门口的侍卫想拦,
被我一个“你要耽误我给我儿送爱心宵夜吗”的眼神瞪了回去。我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墨香和疲惫的气息扑面而来。季衡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面,眉头紧锁,
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别惹我”。他听到动静,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怎么来了?”“我儿啊,娘看你来了。”我把那碗绿油油的汤放在他面前,
笑得一脸慈爱,“来,趁热喝了,娘亲手给你炖的。”季衡低头看了一眼那碗不明物体,
又看了看我,嘴角抽了抽。“朕不饿。”“不饿也得喝,这可是好东西,补脑子的。
”他别过头,态度很坚决:“拿走。”嘿,这小犟种。我也不生气,把汤碗放下,
绕到他身后,伸手给他捏肩。“衡儿啊,不是娘说你,你看你这肩膀僵的,跟石头一样。
你才多大年纪,可不能仗着年轻就这么糟蹋自己。”季衡身体一僵,
显然很不适应这种亲密的接触。“放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不放。
”我手上加了点力,“你这孩子,就是不听劝。”他似乎想发作,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一边捏,一边在他耳边念叨:“奏折是批不完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再不睡,明天就该长黑眼圈了,还怎么当天下第一美男子?
”季衡的额角青筋跳了跳。他猛地站起身,想离我远点。机会来了!我眼疾手快,
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朱笔和奏折,扔到一边。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抓住他的胳膊,
直接把他往后面的龙榻上一推。季衡一个踉跄,倒在了床上。他还没反应过来,
我就扯过被子,劈头盖脸地给他盖上了,还细心地掖了掖被角。“多大的人了还熬夜,
猝死了你娘我找谁养老去?”我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季衡躺在床上,
只露出一双写满了震惊、愤怒、屈辱和一丝茫然的眼睛。
他大概是史上第一个被强行按上床睡觉的皇帝。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过了许久,
他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他闭上眼,竟然真的不动了。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睡着了。我看着他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冷厉,多了几分脆弱。我撇撇嘴,端起那碗葱花汤,自己一口闷了。嗯,
味道果然很别致。4.季衡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我。但我总有办法找到他。
不是在他上朝的路上堵他,提醒他今天天气冷要多穿一件,就是在他和大臣议事的时候,
端一盘切好的水果进去,强行打断,让他“歇歇眼睛”。朝堂上下,
对我这个“疯疯癫癲”的皇太后,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如今的麻木。而季衡,
也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如今的……习惯。他甚至会在我念叨的时候,默默地多扒两口饭。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陈太后眼里。她终于坐不住了。这天,
我正在我的菜地里给我的大白菜浇水,陈太后就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画着精致的妆容,
和我这个一身布衣、满手是泥的“太后”形成了鲜明对比。“姐姐真是好雅兴,
竟在这永安宫里,做起了农妇的活计。”她用帕子掩着鼻子,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眯眯地看着她。“妹妹来了啊,快坐。
”我指了指旁边我用来歇脚的小马扎。陈太后的脸僵了一下。
她身后的宫女赶紧搬来一张铺着明黄锦垫的华丽座椅。陈太后坐下,端起一副长辈的架子,
开始“叙旧”。“想来也是,姐姐流落民间多年,怕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粗活,倒是哀家,
忘了姐姐的出身了。”她明里暗里,都在讽刺我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要是一般人,
这会儿估计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但我不是一般人。我直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反手拉住她保养得宜的手,一脸的心疼和感激。“妹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些年,让你替我照顾衡儿,真是辛苦你了!
”陈太后的表情瞬间凝固。我继续我的表演,用我沾着泥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
在她光洁的手上留下几道泥印子。“你看看你,为了衡儿,为了这个国家,
操劳得眼角都有皱纹了。”我指了指她的眼角。陈太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色更难看了。我再接再厉,指了指我自己:“不像我,在外面没心没肺的,
什么都不用操心,所以心态好,就显年轻。”“妹妹啊,你为我们母子付出得太多了。以后,
衡儿就交给我吧,你也该好好歇歇,享享清福了。”我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好姐妹。但这话里的意思,
翻译过来就是:谢谢你帮我带了这么多年儿子,现在我回来了,你可以滚了。陈太后的脸,
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猪肝色。她想发作,想骂我,
但在我这“慈爱”又“体贴”的目光下,她一个脏字都骂不出来。她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
维持着她那摇摇欲坠的“体面”。“姐姐说笑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说笑,
我是真心的。”我握紧她的手,真诚地看着她,“以后宫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好好保养身体,争取活到二百岁。”陈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哀家乏了,先回宫了!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跟我玩宫心计?你还嫩了点。
PUA谁不会啊,反向操作罢了。我正得意,一回头,就对上了不远处一双幽深的眸子。
季衡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将我们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里面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下玩脱了。
他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季衡一步步向我走来,停在我面前。“你刚才说,”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辛苦她,替你照顾儿子?”完了,芭比Q了,这小子开始抓我话里的漏洞了。
我脑子飞速旋转,想着该怎么把这个谎圆回来。5.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一片茫然。
“是啊,衡儿你不是我儿子吗?她不是你养母吗?我谢谢她,有什么不对吗?
”我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一副“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老母亲”的样子。季衡盯着我,
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我挺直腰板,任他打量。开玩笑,
我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熏陶的人,心理素质这块儿,拿捏得死死的。最终,他移开目光,
落在了我身后的菜地里。“这就是你说的,给朕补充维生素?”他指着一排长势喜人的大葱,
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我立刻来了精神,献宝似的拉着他过去。“对啊!
你看这葱,多绿!还有这小白菜,多嫩!纯天然无公害,
比御膳房那些用金坷垃催出来的强多了!”我随手拔起一根带着泥土的大葱,
递到他鼻子底下。“你闻闻,多香!”季衡的脸黑了。他后退一步,
避开了那根充满“劳动人民气息”的大葱。“胡闹!”他低斥道,
“永安宫是历代太后清修之地,你把它弄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什么体统?
填饱肚子的体统最大!”我把葱往地上一扔,叉着腰开始上课。“衡儿啊,你久居深宫,
不知道民间疾苦。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百姓吃不饱饭,你这个皇帝也当不稳当。
”“我让你看看这菜地,就是想让你感受一下劳动人民的快乐!这叫接地气,懂吗?
”我越说越激动,顺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塞进了他摊开的手掌里。“你爹当年,
就是这么教我的!他说,手上有泥,心里不慌!”季衡低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一坨湿润的、散发着芬芳的泥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表情,从错愕,
到震惊,再到一种深深的、宇宙级别的自我怀疑。他可能在思考,
他那个传说中雄才大略的父皇,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一段“玩泥巴”的黑历史。
我看着他呆滞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让你怀疑我,我直接给你创造一个不存在的爹,
让你连爹一起怀疑。季衡在风中凌乱了许久,最终,也只是默默地、用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
蹭掉了手上的泥。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那背影,萧瑟中透着一丝仓皇。从那天起,
季衡再也没来过我的菜地。但他宫里的御膳,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菜。清炒小白菜。
我乐了,这小子,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我们的关系,似乎在这种诡异的拉扯中,
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不再试图用宫规来约束我,我也没再把他按在床上逼他睡觉。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母慈子孝”地过下去。直到那天,宫里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6.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带着一股凉意。我闲着无事,搬了个躺椅,在廊下听雨,
顺便琢磨着晚上是吃酸菜鱼还是水煮肉片。季衡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没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