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金陵春深第一章 退潮苏晚辞在纳斯达克敲钟那天的照片，
被《财经周刊》放在了封面。她穿着剪裁凌厉的藏青色西装，
嘴角挂着那种被金融圈称为"苏式微笑"的弧度——三分从容，三分疏离，
四分让人猜不透的深意。那是她三十二岁的人生巅峰。掌管三百亿资管规模，
经手过七家独角兽的IPO，在VC/PE的战场上，她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资本女王"。
但也正是那天夜里，她在纽约的公寓里吐得天昏地暗。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当她看着窗外曼哈顿永不熄灭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姥姥坐在秦淮河畔的老宅里，用那把明代传下来的"松石间意"琴，给她弹《平沙落雁》。
姥姥说："晚晚，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但你要记得，雁声再好听，也要落在沙洲上休息。
"三个月后，苏晚辞做了两件事。第一，她亲手终结了自己创立的"晚照资本"，
将核心资产并入竞争对手，条件只有一个——她的团队不得裁员。消息传出，华尔街震动，
财经媒体用了"急流勇退"四个字，却没人知道她退得如此决绝。第二，
她踏上了回国的航班，目的地不是北京上海，而是南京。秦淮河畔，
那座她童年度过 summers 的老宅，那把等待了二十年的古琴。姥姥去世三年了。
律师说，老宅和"松风堂"古琴坊的产权一直在她名下，只是她从未在意。如今，
那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张头和满屋子的灰尘。飞机落地禄口机场时，南京正下着春雨。
苏晚辞拖着一只行李箱，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戴着一副平光眼镜，穿着米色风衣，
像个普通的归乡人。出租车穿过城市，窗外的梧桐叶还带着新绿。
司机是个话痨："姑娘是来旅游的吧？现在秦淮河夜景可美了，就是老门东那边，
以前都是些老手艺铺子，现在搞成文化街区了……""松风堂还在吗？"她问。"在在在，
就是那家古琴坊吧？听说老板是个老太太，手艺绝了，就是不太做生意，怪可惜的。
现在好像关门了？""嗯。"苏晚辞望着窗外，"现在不是了。
"---第二章 松风堂老宅比记忆中更破旧，却也更有韵味。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
天井里那株石榴树居然还活着，只是无人修剪，长得有些肆意。正厅挂着"松风堂"的匾额，
是民国时哪位书法大家的手笔，字迹已经有些斑驳。苏晚辞花了整整一周，
才将这里收拾出能住人的模样。她辞退了老张头——不是刻薄，
是老人家的风湿已经严重到走不动路，她安排了更好的疗养院。然后她亲自擦拭每一张琴，
清点库房里的斫琴材料，那些老杉木、梓木、鹿角霜，都是姥姥生前一点点攒下的。第八天，
她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松风堂"重新营业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秦淮河，
涟漪很小。老门东的商户们只知道，那个总是关着门的古琴坊，来了个新主人。年轻，漂亮，
话不多，手指修长，一看就是会弹琴的。但奇怪的是，她似乎真的不太会做生意。
别的店铺都想着法儿招揽游客，她倒好，上午练琴，下午斫琴，有人来问就招呼，
没人来也不着急。有游客想拍照打卡，她温和地说："店内不许拍照，若对琴有兴趣，
可以坐下听一曲。"大部分人悻悻离去。但偶尔也有真正懂行的。三月的一个午后，
苏晚辞正在调一张新琴的弦。门被推开，进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穿着藕荷色的中式上衣，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手串，目光却锐利得像X光。"这把是仲尼式？
"老太太径直走到她面前，"音色偏冷，适合弹《广陵散》。"苏晚辞抬眼，
微微一笑："老夫人好眼力。不过《广陵散》杀伐气太重，
我更喜欢用这张琴弹《渔樵问答》。""哦？"老太太来了兴趣，"弹来听听。
"苏晚辞没有拒绝。她净手，焚香，端坐。指尖拂过琴弦的刹那，
她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资本女王，而只是一个传承技艺的琴师。
《渔樵问答》的曲调悠扬澹泊，像是山间的樵夫与江上的渔父，在暮色中相遇，不问名利，
只谈风月。老太太听完，良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姥姥姓周，是周桐音的弟子吧？
""是。老夫人认识我姥姥？""五十年前，我在金陵女子大学听过周先生的课。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时候她就已经是江南第一琴师了。没想到，她的外孙女，青出于蓝。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姑娘，你成家了吗？"苏晚辞一愣，随即失笑。
这转折未免太突兀。"没有。""有对象吗？""……也没有。"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她亲热地拉住苏晚辞的手："姑娘，我叫顾淑华，
就住在前面颐和路的老宅子里。我那个孙子，今年三十四了，人模狗样的，就是不肯结婚。
你要是有空，来家里喝茶，我介绍你们认识？"苏晚辞："……"她在商场历练多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么直白热情的"推销"，还真是头一遭。"顾奶奶，"她斟酌着措辞，
"我现在只想好好守着这家琴坊，暂时没有……""不急不急，"顾老太太摆摆手，
笑容可掬，"我就是喜欢你这性子。现在的小姑娘，要么浮躁，要么功利，
像你这么沉得住气的，少见了。我那孙子，就是缺个能让他沉下来的人。
"她留下一张烫金的名片，上面写着"顾宅"和一个电话号码，施施然离去。
苏晚辞看着那张名片，哭笑不得。她不知道的是，这位顾淑华老太太，
在金陵城的贵妇圈里有个外号——"金牌媒婆"。经她手撮合的姻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而她那个"人模狗样"的孙子，更不是普通人。那是顾沉舟。京圈顾家的现任掌舵人，
顾氏集团的董事长，掌控着横跨地产、金融、科技的庞大商业帝国。
财经媒体称他为"顾爷"，不是戏谑，是敬畏。他接手家族企业的八年里，
顾氏的市值翻了十倍，手段之凌厉，比之当年的苏晚辞，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此刻，
这位顾爷正在北京开会，忽然打了个喷嚏。助理关切地问："顾总，需要叫医生吗？
"顾沉舟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起奶奶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沉舟啊，奶奶给你物色了个好姑娘，
秦淮河边弹琴的，那气质，绝了。"他当时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他不知道，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第三章 两面顾沉舟第一次见到苏晚辞，
是在一个极其尴尬的场合。那是四月的清明前后，顾老太太以"身体不适"为由，
将孙子从北京骗回了南京。顾沉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却发现奶奶精神矍铄，
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奶奶，您……""我没事，"顾老太太笑眯眯的，
"就是想你回来看看我。对了，后街松风堂那个姑娘，我约了她下午来喝茶，你作陪。
"顾沉舟揉了揉眉心。他刚结束一场鏖战，收购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却不得不应付奶奶的"相亲局"。"奶奶，我很忙……""忙什么？忙赚钱？
"顾老太太瞪他，"你赚那么多钱，给谁花？我老了，花不动。你又不结婚，没孩子，
难道带进棺材？"顾沉舟："……"他投降了。下午三点，苏晚辞如约而至。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
插着一支素银的簪子。手里提着一盒雨前龙井，是回礼。顾沉舟站在廊下，
看着她从月洞门走进来。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奶奶说的"气质绝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惊艳。惊艳太张扬，太具有攻击性。苏晚辞的美是温润的，像是一块浸在溪水中的玉石，
不刺眼，却移不开目光。她的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庭院的落花，眼神平和，
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顾奶奶好。"她微微欠身，声音清越。"晚辞来啦，
快坐快坐。"顾老太太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这是我孙子，顾沉舟。沉舟，这是苏姑娘，
松风堂的主人，琴弹得极好。"顾沉舟伸出手："苏小姐，幸会。"苏晚辞抬眼看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顾爷"？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是那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类型，但眼前的男人，
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灰色长裤，面容清俊，气质沉稳。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潭，
偶尔闪过一丝锐利，才让人想起他在商界的赫赫威名。"顾先生。"她轻轻握手，指尖微凉。
顾沉舟却微微一怔。这双手……不像是一个普通琴师的手。指腹有薄茧，
那是长期练琴留下的，但虎口处也有茧，
位置很特殊——那是握笔、握鼠标、甚至握高尔夫球杆都不会留下的痕迹。那是握剑，
或者握某种器械留下的。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那种平静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
而是历经风浪后的沉淀。她在打量他，评估他，就像他在评估她一样。有趣。
顾老太太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她自认为的，心中大喜。她找了个借口溜去厨房，
留下两个年轻人"独处"。庭院里一时安静。"苏小姐是南京人？"顾沉舟打破沉默。
"算是。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后来去了国外，最近才回来。"苏晚辞端起茶杯，
"顾先生常回南京？""很少。奶奶在这里养老，我逢年过节会回来。
""顾奶奶很关心你的婚事。"顾沉舟苦笑："让苏小姐见笑了。老人家的心愿，
做晚辈的只能配合。""理解。"苏晚辞微微一笑，"我也是被'骗'来的。顾奶奶说，
有个孙子'人模狗样'但'孤苦伶仃'，让我来'可怜可怜'他。
"顾沉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人模狗样？孤苦伶仃？可怜可怜？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含笑的姑娘，忽然觉得，这次回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但下一秒，
他的手机响了。助理的紧急来电。顾沉舟看了一眼，歉意地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庭院角落，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晚辞的耳力很好。
她听到他说："……收购案不能停，对方在玩拖延战术……对，用B方案，
逼他们表态……法务部准备好违约条款……"那语气，冷硬，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方才那个温和有礼的"顾先生"，判若两人。苏晚辞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原来如此。人前显赫的顾爷，奶前乖巧的小顾。这双面人生，倒是和她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起身，走到石榴树下。花期已过，开始结小小的果实。顾沉舟打完电话回来，
看到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歉意："抱歉，公司有些事……""顾先生很忙，我理解。
"苏晚辞转身，笑容依旧温和，"我也该回去了。琴坊还有些事。"她向顾老太太辞别，
婉拒了留饭的邀请，飘然而去。顾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怎么样？"顾老太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脸期待。"什么怎么样？
""苏姑娘啊！我觉得她很好，配你绰绰有余！"顾沉舟失笑："奶奶，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一见钟情懂不懂？"顾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看她的眼睛，
多干净。你看她的气度，多沉稳。这种姑娘，现在上哪儿找去？"干净？沉稳？
顾沉舟想起她转身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奶奶啊，您这次，可能看走眼了。那个苏晚辞，
绝不是简单的"琴师"那么简单。她的眼神里，
有和他一样的东西——那种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痕迹。他忽然有了兴趣。非常浓厚的兴趣。
---第四章 试探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沉舟"恰好"在南京"处理事务"的时间，
明显变多了。顾老太太喜上眉梢，以为自己的撮合起了作用。她不知道的是，
孙子每次来松风堂，都和苏晚辞保持着一种奇怪的"交锋"状态。
他会"不经意"地提起某个并购案，观察她的反应。她会"随口"点评几句，看似外行，
却往往切中要害。"苏小姐对资本运作也有研究？"他试探。"看过一些书。"她轻描淡写，
"《门口的野蛮人》写得很好，KKR的杠杆收购，本质是信心的博弈。
"顾沉舟挑眉："苏小姐看过这本书？""闲暇时翻翻。"她低头调弦，"顾先生觉得，
杠杆收购最大的风险是什么？""现金流断裂。""不，"苏晚辞抬眼，"是人心。
当管理层和收购方的利益不一致，再完美的财务模型也会崩塌。所以最好的收购，不是征服，
是共谋。"顾沉舟沉默了。这句话，和他这些年来的商业哲学，不谋而合。
他开始频繁地造访松风堂。有时带一杯咖啡，有时带一本书。他们不谈风月，
只谈琴棋书画、商业哲学、甚至国际局势。每一次交谈，都让他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
她懂金融，懂管理，懂人性。她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却又包裹在温润的言辞之下，
让人如沐春风。但她也始终保持着距离。温和，客气，不远不近。直到那个雨夜。
南京的梅雨季节来得突然。顾沉舟从公司回来，车经过松风堂，看到二楼的灯还亮着。
他让司机停车，自己撑伞走了过去。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听到楼上传来琴声。
不是平时那种澹泊的曲子，而是《广陵散》。杀伐之气，扑面而来。顾沉舟站在楼梯口，
听着那激越的琴音，仿佛看到了刀光剑影，看到了聂政刺韩傀的决绝。
那种隐藏在温润外表下的锋芒，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一曲终了，楼上传来一声轻叹。
"顾先生既然来了，何必站在楼下？"顾沉舟上楼，看到苏晚辞坐在窗边，
面前是那把"松石间意"。窗外雨声淅沥，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苏小姐的《广陵散》，"他斟酌着说，"是我听过最好的版本。""顾先生听过很多版本？
""嵇康临刑前弹的，算吗？"他半开玩笑。苏晚辞笑了："顾先生真会开玩笑。"她起身，
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么晚了，有事？""路过，看到灯亮着。"他接过茶杯，
"苏小姐心情不好？""何以见得？""《广陵散》不是寻常曲子。非有大郁结者，
不能尽其意。"苏晚辞沉默片刻，忽然说："顾先生，你相信人有前世吗？"顾沉舟一愣。
"我有时候觉得，"她望着窗外的雨，"我前世可能是个将军。金戈铁马，沙场秋点兵。
所以这辈子，才会对资本市场那种厮杀，既厌倦，又熟悉。"她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坦诚："顾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像？"顾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像是在战场上杀累了的人，"她继续说，"想要找个地方歇脚，却又放不下手里的剑。
""所以苏小姐选择了这里？""嗯。秦淮河畔，琴声为邻。算是……给自己造的一个梦吧。
"顾沉舟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雨声渐大，敲打着瓦片，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苏晚辞，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到底是谁？"她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丝狡黠："顾沉舟，
你查了我那么久，还不知道我是谁？"顾沉舟瞳孔微缩。"晚照资本的创始人，
华尔街最年轻的女合伙人，三年前在纳斯达克敲钟的'金融女王'，"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头衔，顾先生不陌生吧？"空气凝固了。顾沉舟看着她，忽然也笑了："原来如此。
我就说，一个普通的琴师，怎么会有那样的眼光和手腕。""彼此彼此，"苏晚辞歪头，
"顾氏集团的董事长，'顾爷'，不也在我面前装了这么久的'普通商人'？"两人对视，
忽然同时笑出声来。那种棋逢对手的畅快，那种终于不必伪装的轻松，在雨夜里弥漫开来。
"所以，"顾沉舟止住笑，"现在的苏晚辞，是谁？""只是一个想好好弹琴的人。
""那现在的顾沉舟呢？"苏晚辞看着他，目光温柔："是顾奶奶的乖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