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双限量版运动鞋,鞋面上的反光涂层在商场刺眼的灯光下几乎晃花了我的眼。
店员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离我手背只有几厘米。
她的嘴角挂着那种我见过无数次的笑容——礼貌的、职业化的,
但眼角细微的褶皱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先生,这双是今年的限定配色,
全球只有五百双。”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融化的糖浆,“需要我帮您看看其他款式吗?
我们这边有更适合日常穿的——”“更适合日常穿?”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什么意思?
”她身后的另一个店员没忍住,低头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里全是笑意。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抬眼看向试鞋区。林薇薇坐在那张过分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两条细长的腿优雅地交叠着。
她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精心描画过的侧脸上。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连衣裙,
说是要配这双鞋。上周她就把这双鞋的图片发给我,连发了三天。“陈默你看!
是不是超好看!”“国内专柜下周就到货了,听说要配货呢。”“我生日快到了哦。
”最后一条消息后面跟了个撒娇的表情包。现在,她坐在那儿,
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我看见她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变慢了——她在听。“我的意思是,
”红指甲店员收回手,重新调整出完美的微笑,“这双鞋的价格是两万八千八。
而且需要配货,您至少需要购买店里其他商品满五万才有购买资格。”她顿了顿,
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穿着——普通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穿了两年多的旧运动鞋。
“当然,如果您只是随便看看,我们完全理解。”她补充道,每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针。
试鞋区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转过头。林薇薇终于放下了手机。她站起身,裙摆划过沙发,
发出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
每一步都像在倒计时。“算了,陈默。”她在我身边站定,伸手轻轻拉我的胳膊,
“我们走吧。”她的手很凉。“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安抚式的温柔,“这双鞋也没那么好看,真的。我们去别家看看。
”红指甲店员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她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身,
做出了“请”的手势。另一个店员已经转身去整理货架,肩膀轻轻抖动着。我站着没动。
“薇薇。”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喜欢这双鞋吗?
”林薇薇愣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垂下目光,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我……还好吧。其实也就那样。”“说实话。”她咬住下唇。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当她想要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时候,就会这样。
几秒钟的沉默。“……喜欢。”她终于小声说,脸微微发红,“但是太贵了,真的没必要。
我们走吧,好吗?”她又在拉我的胳膊。我轻轻挣脱了她的手。“既然喜欢,
”我转向那个红指甲店员,她的笑容已经开始有点僵硬了,“那就买。”店员眨了眨眼,
随即笑得更灿烂了——那种看到笑话即将达到高潮时的灿烂。“先生,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这双鞋需要配货,总消费要达到——”“我知道。”我打断她,“两万八千八,配货五万。
加起来七万八千八,对吗?”她的笑容凝住了一瞬。“……是的。”“陈默!
”林薇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疯了?!七万多买一双鞋?!
”我没看她,继续对着店员:“有现货吗?”“有……有一双38码的,
是今天刚到的展示品。”店员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她重新打量我,
试图从我身上找到任何能证明支付能力的蛛丝马迹,“但是先生,
我们必须先完成配货部分的消费,才能——”“配什么货都行。”我说,“你随便挑。
凑满五万。”店里彻底安静下来。连那个一直在整理货架的店员都停下了动作,
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林薇薇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陈默!
你别闹了!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出于尴尬、愤怒,
还是别的什么。红指甲店员深吸了一口气,职业素养让她勉强维持着表情。“先生,
如果您确定要购买,请这边付款。我们支持刷卡、移动支付,或者——”“现金。”我说。
空气再次凝固。“什么?”店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现金。”我重复道,
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包——一个用了四年,边缘已经磨破的旧皮夹。林薇薇倒抽一口冷气。
红指甲店员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她抱起了手臂,那个“请”的手势早就消失了。“先生,
我不认为这是个合适的玩笑。七万八千八百元现金,您知道那有多重吗?而且我们店有规定,
大额现金交易需要提前预约,并且要进行来源登记——”“所以你们不收现金?”我打断她,
抬起眼睛看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收。但像您这样的情况,
我认为——”“认为我拿不出来?”我问。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那种混合着鄙夷、不耐烦和看小丑表演的眼神。我点了点头,
慢慢拉开钱包的拉链。林薇薇别过了脸。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耳朵通红。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么才能尽快离开这里,怎么才能忘记今天这场荒唐的闹剧,
怎么才能在未来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里,向我证明她不是那种物质的女孩,
证明她真的“不在乎”。拉链滑到底。我从钱包内侧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卡。黑色的卡。
边缘镶着一圈很细的暗金色。红指甲店员的目光落在卡上的瞬间,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非常细微,但我看见了。“这张卡,”我把卡放在玻璃柜台上,
金属边缘碰触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应该不需要提前预约吧?”店员的喉咙滑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碰了碰那张卡,然后迅速拿起来,翻到背面检查。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先生……我……我不知道您……”她的声音开始结巴,
“我马上为您办理!马上!”“等等。”我说。她的手僵在半空。我转过身,看向林薇薇。
她正盯着我手里的钱包,盯着那张黑卡被抽走后留下的空夹层,表情一片空白。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茫然的震惊。
“薇薇。”我说,声音很轻,“她刚才说,我买不起这双鞋。”林薇薇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我重新转向店员。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卡,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把你们店长叫来。”我说。“先生,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叫店长。”我重复道,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她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剩下的那个店员站在原地,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偷偷瞄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开始假装整理本来就非常整齐的鞋盒。林薇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陈默……那张卡……你从哪里……”“我一直都有。”我说,没有看她,“只是没告诉你。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回答。
店长来得很快——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修身西装的女人,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
红指甲店员跟在她身后,脸色苍白,不停地说着些什么。“先生您好。”店长在我面前站定,
露出无可挑剔的专业微笑,但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我全身,最终落在我脸上,
“听说您对我们的一双限量款感兴趣?我是本店的店长,姓周。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指了指柜台上的那双鞋。“这双。我要买。”“当然可以。”周店长笑容不变,
“小刘已经跟我说了,您愿意完成配货。我亲自为您挑选几件合适的商品,
保证让您满意——”“我不配货。”我说。周店长的笑容僵了僵。“先生,这是品牌的规定,
限量款都需要配货,我们也没办法——”“那我不买了。”我打断她。
林薇薇在我身后轻轻“啊”了一声。周店长的眉毛极细微地挑了一下。她在评估。
评估我的认真程度,评估这张黑卡背后的分量,评估为了一个固执的客人打破规矩是否值得。
“先生,”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商量的语气,“规定毕竟是规定。
但我可以向区域经理申请特例,如果您愿意购买一些其他商品,
哪怕金额不高——”“一分钱都不配。”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要么按原价卖给我,要么我走。”周店长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职业微笑,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笑。“先生,
您这就让我们很为难了。这双鞋很多人想要,如果每个人都像您这样要求不配货,
那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所以,”我点点头,“就是不卖,对吗?”“不是不卖,
是按规矩卖。”她保持着完美的礼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我伸手,
从她身后的店员手里拿回那张黑卡。周店长的眼神闪了闪。我把卡重新塞回钱包,拉好拉链,
放回口袋。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她,
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说我买不起这双鞋——”我顿了顿,
感觉到林薇薇的呼吸停住了。感觉到两个店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感觉到整个店的空气都绷紧了,等着我说出下一句气话、狠话、或者认输的话。我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那我把鞋厂买下来送你。”周店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我,
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疯了。林薇薇抓住了我的手臂。“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几乎要破音,“我们走吧!求你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然后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
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李秘书。”我说,眼睛看着周店长,
“帮我查一个运动鞋品牌,叫‘疾风’……对,就那个做限量款的。我要收购他们。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我继续说:“不管市值多少。今天之内我要看到方案。
”又说了几句,我挂断电话。店里死一般寂静。周店长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她的嘴唇在发抖,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林薇薇站在原地,
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她看着我,眼神空洞,仿佛第一次认识我。我收起手机,
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周店长。”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双鞋我先不买了。等收购完成——”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工牌,
扫过她僵硬的脸,扫过这间灯火通明、陈列着无数昂贵商品的店铺。
“——等这整家店都是我的时候,我再亲自来拿。”电话挂断后的沉默像凝固的树脂,
包裹着店里每一寸空气。周店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干涩而紧绷:“这位……先生,这种玩笑,并不好笑。”我没有回答她,
只是转头望向落地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
街对面那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上,有人正举着手机朝这边拍摄——方才店里的动静,
大概已经引来了路人的注意。“这不是玩笑。”我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李秘书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联系‘疾风’品牌的控股方了。顺利的话,
二十四小时内会有初步意向。”“陈默……”林薇薇又唤了我一声,这次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茫然的颤抖。她那双总爱瞪圆了表达惊讶或不满的眼睛,
此刻盛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想拽我走,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
仿佛我周身笼罩着一层陌生的、不可触碰的气场。一个店员终于忍不住,
极小声地对同伴嘀咕:“疯了……肯定是演戏……”周店长显然也倾向于这个判断。
她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职业铠甲重新披挂上身,
甚至嘴角又扯起那抹熟悉的、略带疏离的弧度:“先生,如果您没有其他消费需求,
恐怕我们需要清静一下,为其他尊贵的客人服务了。”她刻意加重了“尊贵”二字,
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普通款式的运动鞋,意思不言而喻。她在重新划定界限,
试图将刚才那荒诞的一幕定义为顾客的无理取闹。就在这时,我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连续不断、急促的震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维”,我的私人秘书,
跟了我七年,从不轻易在工作时间之外频繁来电,除非事情紧急或……非同小可。
我划开接听键,没有避讳任何人。“陈总。”李秘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清晰稳定,
但语速比平时快,“‘疾风’品牌的初步资料已查到。
母公司是香港一家小型控股集团‘尚品国际’,旗下有三个鞋服品牌,
‘疾风’是其中最年轻、主打营销噱头的。年营业额预估在三亿港币左右,但负债率不低,
近期有寻求注资或转让部分股权的意向。”李秘书的汇报简洁专业,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店里这潭故作镇定的死水。周店长的笑容第二次僵住。
她可能不懂具体的财务数据,但她听得懂“陈总”,听得懂那种汇报工作般的口吻,
听得懂对方查证的速度和透露出的信息量——这不像临时找的“演员”。“继续。
”我对着手机说,眼睛却看着周店长。“另外,”李秘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查控股方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况。‘尚品国际’的实际控制人孙启明先生,
上周恰好通过中间人,表达了想与我们集团旗下风投部门接触的意愿,
似乎有项目想寻求合作。目前初步资料已发到您邮箱。”这倒是意外的巧合。商场不大,
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交汇。“知道了。”我略一沉吟,“两件事:第一,
以最快速度评估收购‘疾风’品牌或其母公司的可行性与具体方案,我要看到数字和路径。
第二,联系孙启明,就说我对他的品牌有点兴趣,约个时间,越快越好。”“明白。
方案最晚今晚十二点前发您。约谈时间我会尽快确认。”李秘书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干脆利落地应下。通话结束。这次,店里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听清了对话内容,
那些“控股集团”、“营业额”、“负债率”、“约谈”的词,像冰冷坚硬的砖块,
一块块垒砌出一个与他们最初想象截然不同的世界。林薇薇捂着嘴,眼睛瞪得更大,看看我,
又看看周店长,再看看我手里那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机,仿佛第一次意识到,
她谈了两年恋爱的男朋友,那个总穿着休闲装、吃路边摊、为几十块打车费计较的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