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说会娶我。我信了，把最好的鱼都给他补身子。直到他的京城未婚妻找上门，
我才知道他连名字都是假的。“一个渔女，也配做首辅夫人？”她笑着推我入海。
海水灌入喉咙时，我看见他站在船头，冷漠地移开了视线。再睁开眼，我回到了救他的那天。
这次，我划着船，从他挣扎的手边缓缓经过。“潮汛要来了，”我对船上的伙计说，
“见死不救，会不会不太好？”伙计啐了一口：“救了，咱还得倒贴鱼汤呢！
”咸腥的海风卷着浪沫子，扑在阿渔脸上，她抹了把眼睛，
定定瞧着不远处水里扑腾的那团锦绣。今天这趟出来得早，就是想赶在潮汛前多收几网，
没想到，网还没撒，倒先瞧见个“大货”。那是个男人，华贵的衣袍浸了水，裹在身上，
沉沉地往下坠。他显然不通水性，胳膊胡乱挥着，拍起一片混乱的水花，嘴里呛了水，
连呼救都断断续续，眼看就要没顶。阿渔的心，毫无征兆地，像被海蜇狠狠蜇了一下，
尖锐的疼蔓延开来，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同样挣扎的手，同样濒死的脸，
后来却变成他矜贵淡漠的眉眼，还有那个锦衣女子嘲讽的笑语，
最后是冰冷刺骨、无边无际的海水灌入喉咙的窒息……她下意识攥紧了粗糙的船桨，
指骨绷得发白，呼吸急促起来。“阿姐，你看那边！”身后传来弟弟阿藻的声音，
带着少年人未经世事的惊诧与不忍，“好像有人落水了！快要沉下去了！”阿渔猛地回神，
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狂跳，撞得生疼。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海域只剩下翻涌的浪，
男人挣扎的手已然消失在水面之下，只有几个气泡不甘地冒上来，旋即破灭。上辈子，
她就是在这里，拼了命把他捞上来的。“阿姐？咱们……”阿藻已经抄起了长竹篙，
跃跃欲试。“别动。”阿渔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冷静。她调转船头，
让渔船划开一道平滑的弧线，恰恰从那片刚刚吞没了一个人的海面边缘驶过，甚至没有减速。
海水幽深，墨蓝墨蓝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潮汛要来了，
”她听见自己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是对阿藻说的，又像是说给这无常的海听，
“见死不救，会不会不太好？”阿藻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姐姐会这么说。
旁边船尾整理渔网的老伙计忠伯闻言，扭过头，朝着那片海狠狠啐了一口，
粗声粗气道：“救了，咱还得倒贴鱼汤呢！这世道，好人哪有好报？
谁知道捞上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看那穿着，非富即贵，麻烦！”阿渔没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摇着橹。渔船破开微澜，离那片海域越来越远。海风依旧咸涩，吹在脸上，
却让她有种冰凉的清醒。是啊，倒贴鱼汤……何止是鱼汤。上辈子，
她贴进去了自己最好的三年，贴进去了阿爹留给她的一条新船，贴进去了所有的真心和期待，
最后贴进去的，是自己的命。她记得他刚被救醒时，眼神空茫，看着她，看着这破旧的渔屋，
轻声问：“我是谁？你是谁？” 她说她是打渔的阿渔，他皱紧的眉头微微舒展，
说：“阿渔……真好听。我……我会报答你的。”后来，他说：“阿渔，等我身子好了，
便娶你。” 她信了，红着脸把家里仅剩的细白面揉了，给他擀面条，把最肥美的鱼剔了刺，
熬成奶白的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他叫“江砚”，他说他只记得这个名字。她以为，
这就是天赐的良缘，是海神赐给她的、比最稀罕的金鳞鱼还要珍贵的夫君。
直到那个自称是他未婚妻的女子，带着一群仆从，像一片华丽的阴云，
突然降临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那女子站在她修补渔网的沙滩上，鞋尖不染纤尘，
看着她满是盐渍和补丁的衣襟，笑着，声音却比腊月的海水还冷：“一个渔女，
也配做首辅夫人？江砚？呵，他是当朝首辅沈玦，我的未婚夫婿。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不信，挣扎着去问站在船头、已然换回锦袍的他。他侧着脸，望着遥远的海平线，
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冰冷的、无动于衷的侧影，甚至，
在她被那女子的仆妇推搡着跌入咆哮的海中时，他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分。海水灌进来，
咸苦绝望……“阿姐，你脸色好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阿藻担忧地靠过来。阿渔摇摇头，
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和寒意，勉强笑了笑：“没事。潮汛真要来了，咱们得快些收网回港。
” 她用力摇橹，木桨击打水面，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声响，仿佛要借此将前尘旧梦彻底击碎。
这一天，她捕鱼时格外沉默，也格外利落。每一网拉起，银鳞闪烁，鱼尾噼啪，
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是能换成米粮、修补屋顶的活计。傍晚回港，渔获颇丰，
阿藻兴高采烈，忠伯也难得露出了笑意。阿渔将最大最鲜的一篓鱼单独拎出来，
没有送去灶间，而是提到了村东头的鳏夫周叔家。周叔上个月伤了腿，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周叔推辞，阿渔只说：“今天运气好，海神赏饭，大家分着吃，日子才过得下去。
” 放下鱼篓，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她不再需要把最好的鱼留给谁补身子了，
她要留给真正需要的人，留给这滚烫又真实的人间烟火。夜里，她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
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睁着眼到半夜。渔村很小，一点消息传得飞快。果然，第二天，
村里就隐隐有了议论，说是下游那个富裕的镇子昨日出了大事，有贵人落海，搜寻了一整天，
只捞上来几片华贵的衣料，人怕是没了。据说，是京城里了不得的大官。阿渔在井边打水，
听着隔壁婶子压低的唏嘘声，手里的木桶晃了晃，溅出几滴冰凉的水，落在脚背上。
她面色平静地提起满桶的水，转身回家。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海，似乎，又厚硬了一层。
日子像是被海浪重新打磨过，恢复了渔村固有的粗糙而坚韧的节奏。阿渔更勤快了，
除了打渔，她还接了补网、晾晒海货的活计，甚至学着把一些品相好的鱼虾简单腌制，
攒起来，等货郎来了换些针头线脑，给阿藻添置纸笔——弟弟喜欢蹲在沙滩上划拉，
她记得上辈子有个路过歇脚的老秀才夸过阿藻有灵性。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溺海的窒息感，
那锦衣女子淬毒般的眼神，还有船头那冷漠的侧影，仍会化为梦魇，将她拖入冰冷的深渊。
每次惊醒，满头冷汗，她便起身，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细细擦拭阿爹留下的那柄鱼叉，
冰凉的铁质触感让她逐渐安定。复仇的念头并非时时刻刻熊熊燃烧，更多时候，
它是一种沉在心底的、冰冷的铁锚，让她不至于在记忆的狂潮中再次迷失。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再是依附谁、等待谁的垂怜，而是自己稳稳地立在这片海上，
立在这人世间。至于沈玦……他最好真的葬身鱼腹，若老天无眼……这天，阿渔驾着小船，
独自去一处偏僻的礁石湾拾取附着在上面的牡蛎。这片湾子险，暗流多，但牡蛎肥美，
平日少有人来。她正小心地用撬刀剥离着礁石上灰扑扑的硬壳，忽听不远处传来异样的水声，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扑腾。她动作一顿，隐在礁石的阴影里望去。
只见离她小船不远的水面上，赫然有个人在挣扎！看那扑腾的架势，显然已经力竭，
正在迅速下沉。而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那人身上破烂沾满污渍的衣衫，
依稀能看出是昂贵的云锦材质，只是如今已被礁石和海藻划得不成样子。是沈玦。
他竟然没死？还漂到了这里？阿渔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
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握着撬刀的手抖得厉害。
恨意、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兴奋，交织成一张巨网，将她罩住。
上辈子临死前灌入喉咙的咸苦海水味道，仿佛又涌了上来。她看着他徒劳地伸手，
看着他的头一次次没入水下，又一次次勉强挣扎上来，呼救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只需要看着，只需要再等上片刻，这汹涌的暗流和礁石，
就会替她完成上辈子未尽的“公道”。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沈玦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一次沉下去后，海面上只留下一串逐渐消散的气泡。
阿渔猛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压抑住立刻划船过去的冲动。不，不能这样。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太便宜他了。
上辈子她受过的欺骗、屈辱、绝望，还有那条命，岂是这区区溺毙可以抵偿的？
就在她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深深月牙痕的瞬间，海面哗啦一声，
那身影竟又奇迹般地冒了出来，一只手死死扒住了一块凸起的礁石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另一只手还在无力地划动着。他还活着，并且，似乎正努力朝着她这个方向看来。
隔着起伏的海浪和飞溅的水沫，阿渔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
但那种濒死之人望向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的眼神，她上辈子在捞起他时，曾看得清清楚楚。
阿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礁石阴影后探出一点身子。她确信，他看到了。
因为她看到那双已然涣散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一丝骇人的亮光，那是求生的本能，
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疯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吐出一串浑浊的水泡。
阿渔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海风吹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掠过她漆黑冰冷的眼睛。
然后，她在他死死盯着的目光中，慢慢地、清晰地将手中撬下的牡蛎，扔进脚边的鱼篓里，
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不再看他，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礁石上的工具，动作有条不紊，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她将撬刀在海水里涮了涮，擦干，
放进背篓；又将装满牡蛎的鱼篓系紧，掂了掂重量。做完这一切，
她才仿佛刚刚注意到那片水域的动静，再次抬眼，望向那只死死扒着礁石、青筋暴起的手，
和那双充满了绝望、难以置信以及渐渐涌上来的刻骨恨意的眼睛。阿渔的嘴角，极其细微地，
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冰冷的事实。
她终于弯下腰，解开了系在礁石上的小船缆绳。然后，她拿起船桨，却没有立刻划动，
而是站在船头，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漂浮物般，
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彻底力竭、沉入深渊的男人。接着，她调转船头，木桨入水，划开波浪。
小船轻快地驶离了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礁石湾，将那只绝望的手，
和那双死死盯着她的、淬毒般的眼睛，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咸湿的海风灌满了她单薄的衣衫，
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冰冷的火焰。这一次，是她看着他，一点一点，沉没下去。
阿渔没有直接回村。她驾着船，在附近绕了一圈，
确认再无任何船只或人影注意到那片礁石湾的异样，才朝着另一个方向，
一处常有商船临时停靠补给的小码头驶去。
她需要把手头积攒的一些上好鱼干和这次挖的牡蛎卖掉，顺便，听听风声。
码头上依旧杂乱喧嚣，充斥着各种口音和鱼腥、汗臭、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阿渔低着头，
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熟练地找到相熟的货栈掌柜，交割了货物，换回一小串铜钱和几块碎银。
钱入手，沉甸甸的真实感，让她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丝。她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假装歇脚，
竖起耳朵捕捉着来往力夫、水手、小贩们的闲谈。“……听说没？京城里来了大队人马，
沿着海岸线找了好些天了，阵仗大得吓人！”“可不是嘛，说是丢了个顶顶要紧的大人物，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嗬，这大海茫茫的，掉进去了，十有八九喂了龙王，
哪那么容易找？”“悬赏的金子都贴出来了！乖乖，够咱们吃几辈子了！可惜啊，
咱没那命……”“我前儿个听下游镇子过来的人说，捞是捞上来点东西，但人怕是……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那些官爷能罢休？我看还得折腾……”阿渔垂着眼，
用草梗无意识地在潮湿的地面上划拉着。悬赏？金子？沈玦的命，果然金贵。
她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上辈子，她捡到的是个“失忆”的落难贵人，这辈子，
他若真死了，倒成了值钱的“尸首”。多么讽刺。“让开！都让开！
”一阵粗暴的呼喝声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只见一队穿着皂色官服、腰佩钢刀的差役，
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管事模样的人，正沿着码头挨个盘查。他们态度蛮横，
掀翻摊贩的货筐，拽住过往行人的衣领逼问，码头上顿时一片鸡飞狗跳。那管事眼神如钩，
扫过每一张惶恐或麻木的脸，声音尖细：“有谁见过画像上的人？
或是知道任何落水者的线索？隐瞒不报，以同罪论处！”他身后的差役抖开一幅绢布画像。
虽然有些模糊，但那眉眼，那轮廓，阿渔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沈玦，
而且是衣着华贵、气度凛然的沈玦，
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渔村里苍白虚弱说着“我娶你”的男人，以及礁石边濒死挣扎的狼狈身影，
重叠又割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旋即恢复平稳。她缩在人群边缘，背篓遮住大半身子，
头垂得更低，手指却悄悄收紧了袖中的那串铜钱。差役们骂骂咧咧地搜到了她附近，
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用刀鞘不耐烦地拨了拨她的背篓：“喂！打渔的，见过这个人没有？
”阿渔抬起脸，露出一副渔家女常见的、被日晒风吹得粗糙而带着怯懦茫然的神情，
怯生生地瞥了一眼画像，连忙摇头，声音细小：“没、没见过……官爷，
俺天天就在那片小海湾打渔，没见过生人……”那差役狐疑地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破旧，
满身鱼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啐了一口：“晦气！”便转向下一个目标。
那管事阴冷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阿渔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冰冷的蛇，
滑过她的脖颈。她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僵硬，却不敢有任何异样动作，只将头埋得更深。
所幸，那管事并未再说什么，带着人继续往前搜查去了。直到那队人马离开码头，
喧嚣渐渐平息，阿渔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她知道，
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沈玦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无孔不入。他们找不到人，
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礁石湾，虽然偏僻，但并非绝对安全。她必须尽快回去，
处理掉任何可能的痕迹。阿渔不再耽搁，立刻起身，抄近路匆匆赶回渔村。她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到村后，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快步走向早上拾取牡蛎的那片礁石湾。夕阳西下，
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而持续的轰鸣。
礁石湾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海鸟偶尔掠过，发出尖利的啼叫。
她小心翼翼地接近早上停留的位置，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礁石，每一片水面。
被她撬过牡蛎的痕迹还在，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样。没有挣扎的凌乱，没有衣物碎片，
甚至没有太多不寻常的水波——仿佛早上那场濒死的挣扎，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或是被海浪彻底抹平了。阿渔的心却沉了下去。太干净了。这不正常。以沈玦当时的情况，
绝无可能自己游走。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先一步来过了，并且处理了现场。
是搜寻他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礁石缝隙和潮湿的沙地。终于，
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她发现了一点深褐色的、已经半干涸的痕迹，像是血迹，
但被海水冲刷得几乎难以辨认。旁边还有半枚模糊的脚印，比她的脚大得多，印痕很新，
绝非寻常渔民留下的草鞋或赤足印，更像是某种质地较硬的靴子。
阿渔用指尖沾了一点那褐色的痕迹，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海水的咸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