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七层。许栀的肺部烧灼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味。她的后背紧贴冰冷的水泥墙,
耳边是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那声音大得让她觉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栋废弃写字楼的楼梯间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应急灯的绿光断断续续,
每一次明灭都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她的左腿在流血,
三十分钟前穿过二楼碎玻璃窗时划开的伤口,现在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脚步声。
从下方传来,缓慢、规律、毫不急促。嗒,嗒,嗒,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心跳的间隙。
许栀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疤里——这是她保持清醒的习惯。痛觉是真实的,
这是她唯一的锚。如果连痛都可以伪造,那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别躲了,037。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许栀不知道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
但追捕她的人都这么叫她。从她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在这栋楼里开始,
已经有五个声音喊过这个数字。她尝试过反抗。在第八层,
她用扯断的消防水管勒住了一个追捕者的脖子,直到对方停止挣扎。但当那具身体倒下,
头盔脱落时,许栀看到了那张脸——是她大学时最亲密的朋友林薇,已经三年没联系了。
“这是幻觉。”她当时对自己说,可林薇脖子上真实的触感和逐渐微弱的脉搏却在反驳。
脚步声更近了,现在应该到了十三层。许栀从杂物柜的缝隙往外看,
楼梯扶手在绿光下像一条蜿蜒的蛇。她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正在啃食她的理智。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这是心理医生教她的方法,
当恐慌发作时,专注于计数能让大脑平静。一、二、三...数到十七时,
她的呼吸突然停滞。为什么是十七?记忆像被针刺破的气球,
一个画面炸开:她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对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递给她一杯水,
说:“当数字十七出现时,那就是安全词。”安全词。什么意思?嗒。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楼层。许栀透过柜门缝隙看到一双黑色的战术靴,
鞋面上沾着灰尘和暗红色的斑点。她的血?还是别人的?“我们知道你在这里。
”声音平静得可怕,“自己出来,能少受点苦。
”许栀的指尖触碰到腰间别着的东西——那是她从第九层办公室里找到的裁纸刀,
刀刃短但锋利。她的拇指摩挲着刀鞘上的凹痕,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计划。
如果这不是真的呢?如果林薇的脸、这栋楼、追捕者,都是假的呢?那么痛也是假的吗?
死亡也是假的吗?黑色靴子开始移动,朝她的方向。许栀握紧裁纸刀,
准备在柜门打开的瞬间刺向对方喉咙——无论那是谁的脸。靴子停在了柜门前。
许栀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平稳得不像人类。她等待门被拉开的那一刻,肌肉紧绷如弓弦。
三秒。五秒。十秒。什么都没发生。然后,透过柜门底部的缝隙,
她看到一张纸条被塞了进来。白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词:十七就是这个瞬间,
那只戴黑色手套的手猛地拉开了柜门,光线涌入,
许栀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张向她伸来的手——画面定格。2.白色。铺天盖地的白色。
许栀睁开眼睛时,最先感知到的是柔软——她躺在一张异常柔软的床上,
被包裹在棉花般的被褥中。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都是柔和的乳白色,没有接缝,
没有棱角,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蛋壳。“你醒了。”声音从左侧传来。许栀转头,
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椅子上。他三十出头,面容温和,穿着简单的白色制服,
胸牌上的名字是“松然”,职位是“记忆修复师”。“我...”许栀开口,
声音沙哑得陌生。“别急。”松然递来一杯水,“慢慢来。你经历了很大的创伤,需要时间。
”许栀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松然的手——温热的,真实的。她小口啜饮,
温水滑过喉咙的触感如此清晰,让她几乎要哭出来。“逃杀楼,”松然轻声说,
“是‘创伤暴露治疗系统’的最新模块。通过全感官模拟,
让患者在受控环境中重新经历创伤事件,从而逐步脱敏。”许栀盯着他:“你是说,
那一切都是假的?”“假的疼痛,假的恐惧,但你的反应是真实的。”松然倾身,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日的琥珀,“你在三个月前的连环车祸中失去了所有家人,许栀。
父母,妹妹,还有未婚夫。你的大脑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崩溃了。”许栀的手指收紧,
水杯里的液体晃动:“我不记得...”“记忆屏蔽是常见的应激反应。”松然站起身,
在墙面上轻轻一按,一块屏幕显现出来,上面显示着大脑扫描图像,“你看,
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这里有明显的活动异常。我们的工作就是帮你慢慢找回记忆,
以你能承受的速度。”接下来的一周,许栀生活在白色世界里。松然每天都会来,
带她进行“记忆复原训练”——观看一些模糊的家庭录像,
闻一些据说是她家常用香薰的味道,听一些她“曾经喜欢”的音乐。“你最喜欢肖邦的夜曲,
记得吗?”松然在某天下午播放音乐时说。许栀摇头:“我不记得。”“没关系,
”松然微笑,“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我们要一片片捡回来,小心不要割伤手。
”许栀发现自己开始依赖松然的存在。他是这个混沌世界里唯一恒定的事物,
他的声音、他的解释、他关于神经科学和记忆重构的理论,像一根绳索,
把她从混乱的深渊边缘拉回来。第七天夜里,许栀在模拟花园里散步。
这是松然为她设计的“记忆锚点环境”——有她“童年家乡”的樱花树,
“大学校园”的长椅,甚至还有“未婚夫求婚地点”的海滩。全是全息投影,
但逼真得能感受到海风中的咸味。“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许栀坐在长椅上问松然,
“那真实的我在哪里?”松然坐在她身边:“真实的你在深度治疗中。你的身体在医院里,
接受最好的照料。这里是你的意识空间,一个安全的疗愈环境。”“要多久?”许栀看着他,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松然没有立即回答。他仰头看着模拟的星空,
那些星星是按照她“记忆中故乡夏夜的天空”编成的。“许栀,”他轻声说,“你相信我吗?
”许栀犹豫了。她该相信吗?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这个白色的世界,
这个关于车祸和失忆的故事?“我相信痛。”她最终说,“在逃杀楼里,我能感觉到痛。
”“痛觉是记忆的一部分。”松然转向她,他的表情认真得近乎悲伤,
“大脑为了让你记住某些事,会强化相关的感官体验。但那不一定是真实的。”那天晚上,
当许栀准备入睡时,松然站在她房间门口,没有立即离开。“明天我要暂时离开,”他说,
“系统需要更新维护。可能会有一些...不连续性。但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
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相信疼痛告诉你的‘真相’。疼痛是最会说谎的感官。
”许栀感到一阵恐慌:“你要去哪?”“只是系统维护,”松然微笑,“就像电脑需要重启。
我会回来的。”“什么时候?”松然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泛起微光,
像烛火在风中摇曳。“松然?”许栀从床上坐起。“记住我的话,”他的声音也开始飘忽,
“不要相信痛觉。真相不在那里找。”他的身体分解成无数光点,像逆流的星河,
在空气中旋转、升腾,最终消散不见。房间里只剩下许栀一个人,和满室逐渐冷却的星光。
她伸手触摸那些还未完全消失的光点,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3.松然消失后的时间变得粘稠而怪异。最初三小时,许栀只是坐在床上,
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白色房间一如既往地安静,
只有几乎听不见的系统运转声——那是松然告诉她的“环境白噪音”,
用来模拟真实世界的背景音。六小时后,饥饿感袭来。
许栀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型食物合成器前,按下她常按的按钮——通常会出一份营养糊。
但这次,机器发出异常响亮的嗡鸣,吐出了一块完全黑色的块状物,散发着焦糊味。
“系统错误,”一个机械女声响起,“正在修复。”许栀盯着那块黑色物质,胃里一阵翻腾。
她突然想起松然的话:“可能会有一些不连续性。”不连续性。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回响。
她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什么——任何关于自己的真实记忆。
但每当她快要触碰到什么时,一股剧烈的头痛就会袭来,像有电钻在太阳穴钻孔。
头痛是真实的。或者说,痛觉是真实的。
松然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要相信疼痛告诉你的真相。”但如果连痛都不能相信,
还能相信什么?第十七小时,许栀开始出现幻觉。墙面上浮现出水渍般的痕迹,
慢慢组成人脸——是她记忆中模糊的父母?还是逃杀楼里那个追捕者?痕迹变幻不定,
当她靠近时又消失了。第二十四小时,她听到了声音。“十七。”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许栀猛地转头,房间里空无一人。但那个词已经种下了,像一颗有毒的种子,
在她意识深处生根发芽。十七。安全词。逃杀楼里那张纸条。松然消失前的警告。
一切开始连接起来。“当数字十七出现时,那就是安全词。”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许栀用指甲掐掌心,旧疤上添新伤。疼痛尖锐而清晰,但这一次,她没有用它来确认现实,
而是开始质疑疼痛本身。如果疼痛可以被编程呢?如果连神经信号都可以伪造呢?
她开始仔细检查房间。这个她待了一周的“安全空间”。墙壁看似柔软无缝,
但当她用指甲在某处反复划动时,发现了极其细微的接缝——大约每五十厘米就有一条,
规则的,人造的。地板也是如此。看似浑然一体,但赤脚走过时,
能感觉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起伏,像像素点。窗户呢?
那个显示着美丽花园景色的“窗户”,其实只是一块高清屏幕。许栀把脸贴上去,
能看到画面是由无数微小的光点组成的——全息投影,就像松然消失时那样。谎言。
全都是谎言。但最可怕的谎言,是她自己大脑告诉她的那些“记忆”。第三十六小时,
许栀蜷缩在房间角落,开始系统性地梳理所有矛盾点:松然说她在车祸中失去了所有家人,
但她不记得任何关于车祸的事,也不记得悲痛——只有被告知的悲痛。
所谓的“记忆复原训练”都是被动输入:看视频、闻味道、听音乐。
没有一样是她主动回忆起的。疼痛一直是她确认现实的方式,但松然特意警告不要相信痛觉。
数字十七反复出现,像系统里的一个bug,一个没有被完全擦除的标记。
还有最重要的:她在逃杀楼里杀死了林薇。如果那只是个程序,为什么会有如此真实的触感?
如果林薇只是个虚拟形象,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陌生人?“因为你认识她。
”一个声音在许栀脑海中响起,这次不是幻觉,是她自己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熟人的脸会引发更强烈的情绪反应,这是测试的一部分。”测试?这个词像钥匙,
打开了锁住的门。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涌来:——她穿着白色制服,坐在控制台前,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胸牌上写着:“许栀,高级研究员,意识投射项目组。
”——一个会议室里,长桌周围坐着十几个人。松然站在前端,
指着全息投影说:“第十七层幻境稳定性测试,这是关键节点。如果被试能自行突破,
就证明意识独立性假说成立。”——她自己,在实验室里,
对另一个研究员说:“伦理委员会永远不会批准,所以我们用自愿者编号代替真实身份。
037号是我负责的。”——松然的声音,冰冷而专业:“许栀,
如果你真的想推进这项研究,就需要成为被试之一。只有亲身体验,
你才能真正理解层级穿越的心理机制。”许栀抱紧自己,浑身颤抖。汗水浸透了白色睡衣,
但她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身体,只感觉到真相像冰水一样灌入她的每一个细胞。
她不是病人。她是研究员。这不是治疗。这是实验。“十七层幻境。”她喃喃自语,
“我是第037号被试。”所有片段连接成完整的画面:她参与了一个关于意识层级的实验,
自愿进入一个多层嵌套的虚拟现实。逃杀楼是第一层?还是第十层?白色房间又是第几层?
松然不是记忆修复师。他是项目负责人,她的上司,也可能是她的合作者——或者操纵者。
“如果你能自行突破十七层,就证明意识独立假说成立。”那句话在耳边回响。证明给谁看?
伦理委员会?科学界?还是她自己?许栀猛地站起,走向墙壁。她用尽全力,
将额头撞向那片看似柔软的白墙。砰。剧痛炸开,眼前发黑。真实的痛,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她踉跄后退,摸到额头,没有血,但疼痛真实存在。
疼痛可以是真实的,但世界可以是假的。她再次撞击,一次又一次,直到跪倒在地,
大口喘息。墙壁上没有任何痕迹,她的额头也没有伤口——只有痛觉残留。“痛觉反馈系统。
”她喘息着说,“设计得很完美。”然后,世界溶解了。白色像被水洗去的颜料,
从边缘开始褪色、剥离。墙壁软化、流淌,天花板塌陷成光点,地板蒸腾成雾气。
许栀闭上眼睛,等待这一切结束——或者进入下一层。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在一间卧室里。
普通的、温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卧室。淡蓝色的墙壁,米色窗帘,
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书桌上散落着小说、笔记本和一支用了一半的唇膏。
墙上贴着她与家人的合影——父母、妹妹,还有她自己,在某个海滩上,所有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