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蝉鸣依旧》一李明宇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中醒来时，
意识还停留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刺耳的刹车声，破碎的玻璃，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但当他睁开眼睛，看见的却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
而是一顶绣着红色五角星的蓝色蚊帐。蚊帐？他有多少年没见过这种东西了？
李明宇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
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弹珠，书桌上散落着几本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李明宇，
二年级三班”。二年级？他今年明明已经三十七岁了。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他走过去，看见镜中人的瞬间，呼吸几乎停止。那是一张稚嫩的脸，
圆圆的，眼睛很大，留着锅盖头，看起来最多七八岁。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中的孩子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这不是梦。触感太真实了——光滑的皮肤，柔软的头发，
还有胸口那颗熟悉的痣，小时候就有，长大后还在。“明宇，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李明宇的心脏狠狠一跳——那是母亲的声音，但比记忆中年轻许多，
清脆，充满活力，没有后来岁月沉淀下的沙哑和疲惫。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系着围裙的女人走了进来，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乌黑，皮肤光滑，
眼角还没有那些细密的皱纹。“妈……”李明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了？做噩梦了？
”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快，洗脸刷牙，早饭做好了，
今天有你爱吃的糖三角。”李明宇呆呆地被母亲拉出房间，走进熟悉又陌生的堂屋。
老式的八仙桌，长条凳，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和一幅山水画。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这是1987年，
他七岁那年的家。那棵槐树在他十二岁那年被砍掉了，为了扩建房子。“发什么呆呢？
”母亲把一碗小米粥放在他面前，“快吃，七点半了，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李明宇机械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热的，带着小米特有的香气，
还有母亲煮粥时总爱加的那一点点碱面的味道——就是这个味道，他怀念了三十年的味道。
父亲推着自行车从院子里进来，车把上挂着黑色的皮包。“明宇，今天爸爸送你去学校，
顺路。”李明宇看着父亲。年轻的父亲，头发浓密，腰板挺直，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
脸上带着他后来很少见到的轻松笑容。记忆中，父亲总是皱着眉头，为生计发愁，
为他的学费焦虑，为家庭的种种压力疲惫不堪。而现在，父亲才三十四岁，
是县农机厂的工人，那是一份在当时让人羡慕的稳定工作。工厂还没倒闭，
家里的经济状况还不错，生活虽然简朴，但充满希望。“爸……”李明宇的声音哽咽了。
“怎么了儿子？”父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明宇摇摇头，
扑进父亲怀里。这个怀抱，这个温暖的、坚实的怀抱，
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感受过了——父亲在他十七岁那年因病去世，从此，他的世界缺了一角。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父亲笑着对母亲说，“突然这么黏人。”“可能是没睡醒。
”母亲也笑了，“好了好了，快吃饭，真要迟到了。”早饭是小米粥、糖三角和一小碟咸菜。
李明宇吃得特别慢，他想把每一口都记住，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母亲年轻的脸，父亲有力的手，桌上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
墙上那个会摇头的挂钟——滴答，滴答，时间仿佛真的倒流了。吃过饭，
父亲把他抱上自行车的前杠。“坐稳了，我们出发！”自行车驶出院子，穿过狭窄的巷子，
上了大路。清晨的县城刚刚苏醒，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
叮叮当当的铃声清脆悦耳。路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明宇，今天上课要认真听讲，知道吗？”父亲说。“嗯。
”李明宇靠在父亲怀里，感受着父亲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位置——坐在自行车前杠上，被父亲的双臂护着，
像坐在一个移动的城堡里。“下午放学别乱跑，直接回家。你妈说今天包饺子。”饺子。
李明宇的鼻子一酸。父亲去世后，家里就很少包饺子了。母亲说，父亲包的饺子最好吃，
他走了，饺子也没了那个味道。“爸，你会一直陪我吗？”他忍不住问。
父亲笑了：“当然会啊，傻孩子。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长大，上学，工作，
结婚……”父亲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李明宇闭上眼睛，眼泪悄悄滑落。父亲不知道，
他没能实现这个承诺。他在李明宇十七岁那年就走了，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和思念。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穿越，如果老天真的给了他一次回到七岁那年的机会，他一定要改变什么。
改变父亲早逝的命运？李明宇心中一震。他记得父亲是因为肝癌去世的，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医生说，如果早点发现，早点治疗，也许还有机会。可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该怎么说服大人去医院做检查？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
自行车在学校门口停下。红旗小学，四个红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门口，
孩子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背着五花八门的书包，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下午我来接你。
”父亲把他抱下车，“好好上课。”“爸！”李明宇抓住父亲的衣角，
“你……你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了，小大人。
快进去吧。”看着父亲骑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李明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小时候，他每次都会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
才转身走进学校。只是那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背影会永远消失。“李明宇！
发什么呆呢？”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李明宇转过身，
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歪头看着他。“陈小雨？”他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啊。
”李明宇这才反应过来。陈小雨是他三年级才转学来的同学，现在他们确实还不认识。
但在他记忆里，陈小雨是他童年最好的朋友，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在槐树下许愿。
后来，她一家搬去了省城，联系就渐渐断了。“我……我听别人说过。
”李明宇慌乱地编了个理由。“哦。”陈小雨不疑有他，“你也是一年级的吗？”“二年级。
”“我是二年级三班的，你呢？”“我也是。”李明宇说，
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命运似乎又以同样的方式把他们推到了一起。
“那我们一起走吧！”陈小雨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快点，要打铃了！”小女孩的手软软的，
温温的。李明宇被她拉着跑进校园，穿过操场，跑向教学楼。
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水泥砌的乒乓球台，木制的篮球架，墙上刷着“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的标语。操场边那排杨树还很矮，不像后来长得那么高大。教室在二楼最东头。
走进教室的瞬间，李明宇被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击中。破旧的黑板，斑驳的墙壁，木制的课桌，
桌上刻着各种图案和文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粉末。
“李明宇，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一个胖胖的男孩跑过来，“作业写完了吗？
数学最后一道题怎么做？”李明宇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王浩，他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之一。
后来王浩去了南方做生意，发了财，但也因为一次投资失败破产了，两人渐渐失去了联系。
“作业……”李明宇这才想起，他现在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是有作业的。可三十七岁的他，
哪里还记得二年级的数学题怎么做？“快给我看看，我也不会！”另一个男孩凑过来，
是张伟。记忆中，张伟后来考上了师范，回到县城当了一名小学老师，一直在这个学校教书。
李明宇突然想起，张伟的父亲今年会出事——在建筑工地摔下来，瘫痪在床。那之后，
张伟家的日子就变得很艰难，他差点辍学。如果他能改变这个呢？
如果他能提醒张伟的父亲注意安全，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李明宇，你的书包呢？
”陈小雨问。李明宇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背书包。他完全忘了这回事。“我……我忘带了。
”他尴尬地说。“啊？那你怎么上课啊？”王浩夸张地叫起来，“第一节是语文课，
李老师可凶了！”正说着，上课铃响了。一个戴着眼镜、梳着齐耳短发的女老师走进教室。
李秀英老师，李明宇还记得她。她教了他三年语文，很严厉，但也很好。后来她退休了，
搬到省城和儿子一起住。“同学们好。”“老师好——”孩子们拖长了声音。“李明宇，
你的书包呢？”李老师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我……我忘在家里了。”李明宇站起来，
脸红了。作为一个三十七岁的成年人，在小学课堂上因为没带书包被批评，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下次注意。”李老师没有深究，“先和王浩看一本吧。
今天我们学习新课，《春天来了》。”李明宇松了一口气，坐到王浩旁边。
语文课本是那种薄薄的，封面印着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翻开书，
熟悉的课文和插图让他眼眶发热。“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了，
小草从土里钻出来了……”李老师开始领读，孩子们跟着念。清脆的童声在教室里回荡，
阳光照在课本上，铅笔盒里传来铅笔和橡皮的味道。这一切简单而纯粹，
是成年后的李明宇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课间十分钟，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出教室。
操场上一片欢腾——跳皮筋的，踢毽子的，玩弹珠的，追逐打闹的。李明宇站在教室门口，
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又像个参与者。“李明宇，来玩抓人游戏啊！
”王浩跑过来拉他。“我……我有点事。”李明宇挣脱他的手，“你们玩吧。
”他走到操场边的杨树下，坐在石凳上。需要好好想想。如果这真的不是梦，
如果他真的回到了七岁那年，他该怎么做？首先，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记得今年夏天会发生几件大事：六月份，县城会下一场罕见的冰雹，
砸坏了很多庄稼；七月份，奶奶会从乡下来家里住一段时间；八月份，
父亲工厂会组织去北戴河旅游，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海。最重要的是，
他记得父亲从北戴河回来后不久，就开始经常说肚子疼，但一直没当回事，只说是胃病。
等到去医院检查时，已经是半年后，肝癌晚期。如果能提前发现，
如果能早点治疗……“李明宇，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陈小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两个玻璃球。“给你一个，我们一起玩弹珠吧？”李明宇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突然问：“陈小雨，如果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你会怎么办？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告诉大人啊，让他们小心点。”“可是如果大人不相信呢？
”“那就想办法证明给他们看。”陈小雨认真地说，“我奶奶说，
小孩子的话有时候大人不听，但如果真的有事，总会有办法的。”李明宇心中一动。是啊，
总会有办法的。他现在是个孩子，但他有着三十七岁的思维和记忆。
他不能直接说“爸爸你三年后会得癌症”，但他可以用其他方式让父亲注意身体，定期检查。
“谢谢你，陈小雨。”他真诚地说。“谢什么呀。”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