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无德,废黜皇后之位,迁居永巷,非诏不得出。”圣旨念完的时候,
我正在小厨房里炖一锅莲子羹。火候刚好,汤色莹白,甜香四溢。我舀了一勺尝了尝,淡了,
加了半匙糖。身后,传旨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娘……沈氏,接旨吧。
”我头也没回:“等我把这锅羹盛出来。”“你!”“急什么?”我慢条斯理地熄了火,
“我又不是不接旨,难道陛下废我,还要废我这锅羹不成?”我转过身,看着满殿的宫人,
还有站在最前面、一脸得意的韩贵妃。她穿着我曾经才能穿的明黄色,发髻上簪着凤钗,
笑得温婉又端庄。“姐姐,”她轻声道,“陛下说,让我来送姐姐一程。”我笑了。
“妹妹有心了。”我端起那碗莲子羹,在她面前喝了一口。“这羹,是我今早给陛下炖的。
既然陛下不要我了,那这碗羹,我就自己喝了。”韩贵妃的脸色变了一瞬。她当然知道,
这三年来,陛下最惦记的,就是我做的吃食。“姐姐。”她压低声音,“别不识抬举。
你以为你凭什么当了三年皇后?不过是陛下贪你一口吃的。如今陛下腻了,你也该认命了。
”我放下碗,看着她。“妹妹说得对。”“我就是凭这一口吃的当了三年皇后。
”“可妹妹想过没有——”“你凭什么能留住陛下?”她的脸瞬间涨红。我懒得再看她,
提起裙摆,朝永巷走去。身后,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沈氏,你别得意!
你以为你还有翻身的机会?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永巷一步!”我没回头。
永巷就永巷。那里有一间小厨房。够了。1、永巷。说是冷宫,其实就是一排低矮的房子,
住着这些年失宠的妃嫔。我被分到最角落的那间,三面是墙,只有一扇朝北的窗。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送我来的小太监叫福顺,是个看着老实的,
放下我的包袱就想走。“等等。”我叫住他。“沈……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了。“这永巷里,有厨房吗?”福顺愣了一下:“有是有,
不过……娘子,那厨房都快塌了,没人用的。”“带我去看看。”那厨房确实破,
房顶漏着光,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但灶还在,锅还在。我绑起袖子,开始打扫。
福顺站在门口,看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娘子,您……您怎么不哭啊?
”我擦着灶台的手顿了一下。“哭有什么用?”“可是您……您被废了啊。”我回头看他,
笑了笑:“被废了就活不下去了吗?”“我还能做饭。我做的饭,比宫里御厨做的都好吃。
”“只要我还能做饭,我就饿不死。”福顺的眼眶红了。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废后。
被废当天不哭不闹,第一件事是去看厨房。“娘子,”他吸了吸鼻子,“您要什么食材,
小的……小的想办法给您弄来。”我看着这个老实的小太监,点了点头。“好。”三天后,
永巷里飘起了香味。我用福顺弄来的半只鸡,炖了一锅鸡汤。没有什么名贵的药材,
只有几片姜、几根葱、一把枸杞。但那香味,顺着风,飘出了小院。
住在隔壁的徐婕妤第一个闻着味来了。她比我早来永巷三年,整个人已经灰扑扑的,
像是活着的死人。“这是……什么味道?”我盛了一碗递给她:“鸡汤,尝尝?
”她愣愣地接过,喝了一口,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好喝……”她哽咽着,
“我三年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了……”我又盛了一碗给她:“慢慢喝,锅里还有。
”那天晚上,永巷里五六个妃嫔都来了。她们或坐或站,捧着碗,安安静静地喝着鸡汤。
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啜泣声。我看着她们,心里有些酸。这些人,有的是得罪了太后,
有的是碍了贵妃的眼,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扔进来。但不管怎样,她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要吃饭。“以后每天,我都做一顿饭。”我说,“你们想吃什么,告诉我。
”徐婕妤放下碗,看着我:“娘娘,您……您不恨吗?”我笑了笑。“恨又怎样?
不恨又怎样?”“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做饭。每天变着花样,
今天红烧肉,明天清蒸鱼,后天小炒青菜。食材都是福顺弄来的,
有时候是御膳房丢掉的边角料,有时候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我问他哪来的钱,他挠挠头,
说是攒的。我知道他在说谎,但我没戳破。能帮到我的人,我都记着。这一天,
我做了一道“蟹黄豆腐”。没有真正的蟹黄,我用咸鸭蛋黄代替,切碎了和嫩豆腐一起蒸。
出锅的时候,金黄的蛋黄裹着白玉般的豆腐,淋上一点香油,撒上一把葱花。
徐婕妤吃得眼泪汪汪:“娘娘,这也太好吃了……”我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这道菜,
我给它取个名字,叫'金玉满堂'。”“好名字!”她拍手道,“娘娘,
您应该把这些菜都记下来,写成菜谱!”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菜谱?
我确实有很多自创的菜式,从前在宫里做,只有陛下一个人吃过。如今被废了,
倒不如记下来,也算给自己留个念想。“好。”我点头,“就写。”于是我开始整理菜谱。
每做一道菜,我就把做法详细记下,包括食材用量、火候大小、调味比例。
我还给每道菜都配了一段话,有时候是心情,有时候是故事。比如“蟹黄豆腐”下面,
我写的是:“无蟹亦可成蟹味,无金亦可有金色。困于一隅,不必困于一味。”福顺识字,
每次看我写的菜谱都要念出来,念完还要点评:“娘子这话写得真好,又好吃又有道理。
”我被他逗笑了。永巷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以为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某天死在这里,无人知晓。但我没想到的是——那些菜谱,会流传出去。2、一个月后,
福顺慌慌张张跑来找我。“娘子,娘子,不好了!”我正在揉面,头也没抬:“什么事?
”“您的菜谱……您的菜谱被人传出去了!”我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那些菜谱!”福顺急得直跺脚,“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现在宫里好多人都在传抄,说是什么'废后秘方'……”我放下手里的面团,
慢慢擦了擦手。“说清楚。”原来是这样——我的菜谱,最初只在永巷的妃嫔们之间流传。
但永巷也有宫女太监,她们服侍主子的时候,也会做这些菜。做出来的东西好吃,
就有人问方子。问着问着,方子就传到了宫女太监的手里。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厨子们看了,惊为天人。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菜谱——不仅做法详细,
而且处处都有巧思。同样的食材,按照这个方子做出来,味道能提升一个档次。更绝的是,
每道菜下面还有一段话,读起来让人回味无穷。于是,这些菜谱开始在宫里私下流传。
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韩贵妃耳朵里。“废后的菜谱?”韩贵妃坐在凤座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心腹嬷嬷低声道,“如今宫里都在传抄,
说是沈氏在永巷写的,叫什么……'永巷食录'。”韩贵妃的手紧了紧,纸被她攥成一团。
“一个废后,也敢编什么食录?”“更可恨的是,”嬷嬷继续道,“那些菜谱上写的话,
字字句句都在影射娘娘……”“比如这道'金玉满堂',
下面写的是'无蟹亦可成蟹味'……外面都在传,说是影射娘娘以假乱真,
才坐上了皇后的位子……”“放肆!”韩贵妃一掌拍在桌上,茶盏翻倒,茶水溅了一桌。
“她还敢骂我?”“一个废后,躲在永巷里写几道菜就想翻天?”“去,
把那些传菜谱的人都给我揪出来,杖责三十,赶出宫去!”永巷里,我正在做一道新菜。
福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娘子,韩贵妃在查菜谱的事,
已经打了好几个宫女了……”我把切好的肉片下锅,滋啦一声,油香四溢。“打了就打了。
”“可是……可是如果查到咱们这……”“查到又怎样?”我翻了翻锅里的肉,
“她还能杀了我?”“我又没犯法,不过是写几道菜谱而已。她能以什么罪名处置我?
”福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看着锅里的肉,慢慢笑了。“福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菜谱吗?”“小的……小的不知道。”“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盛出肉片,放在盘子里,“她韩氏,永远都做不出我做的味道。”“陛下可以废我,
可以宠她,可以让她穿我的衣服、住我的宫殿。”“但是,那些我做过的菜、写过的方子,
会一直留下去。”“就算我死在这永巷里,也会有人记得——皇后沈氏,厨艺天下第一。
”我把盘子端起来,朝外走去。“今天这道菜,叫'卧薪尝胆'。”“送一份去坤宁宫,
给韩贵妃尝尝。”3、福顺壮着胆子,把那盘"卧薪尝胆"送去了坤宁宫。他没敢进门,
把菜交给门口的小太监就跑了。那盘菜送到韩贵妃面前的时候,她正在用晚膳。
她看着面前那盘肉,脸色铁青。“她这是什么意思?”“羞辱本宫?
”心腹嬷嬷小心翼翼道:“娘娘,不如……不如把这盘子扔了?
”韩贵妃盯着那盘肉看了许久,忽然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香、软糯、入口即化。
她的脸色变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吃?她明明恨死了沈氏,可这一口肉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陛下会那么喜欢沈氏的手艺。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使尽浑身解数,
陛下还是时不时地念叨“皇后做的那道菜”。她把筷子一摔,站起身来。“来人!
”“把永巷的厨房给我封了!沈氏的那些菜谱,一张不许留,全部烧掉!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福顺跪在我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子,
韩贵妃……韩贵妃派人来抄咱们的东西了……”“所有的菜谱都被收走了,
她说要全部烧掉……”“厨房也被封了,不许娘子再做饭……”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小厨房。锅被砸了。灶被封了。连我种在院子里的那几棵葱,
都被连根拔起。徐婕妤她们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只是默默地流泪。
“娘子……”福顺抬起头,“娘子,您怎么办啊……”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葱叶。
“福顺。”“小的在。”“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烧我的菜谱吗?”“……因为她恨娘子?
”“不。”我把那片葱叶捏在手里,慢慢站起身。“因为她怕。”“她怕什么?
”“怕我的菜谱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她这个皇后,比不上我这个废后。”我转过身,
看着福顺。“烧就烧吧。”“反正那些方子,都在我脑子里。”“只要我还活着,
她就永远烧不干净。”那之后的日子,更难过了。没有厨房,没有食材,每天只有一碗清粥,
一碟咸菜。永巷的妃嫔们,也不敢再来找我了。她们怕被连累。我能理解。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从一开始的消瘦,变得越来越虚弱。福顺急得不行,到处找门路想给我弄点吃的,
但韩贵妃盯得太紧,谁也不敢帮我们。“娘子,”福顺有一天哭着跟我说,“您这样下去,
会死的……”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死就死吧。”“不行!”福顺跪在地上,
“您不能死!您死了,韩贵妃就赢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也不想死。
但我更不想求饶。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停地转着那些菜谱的方子。红烧肉要加冰糖和老抽,火候要先大后小。
清蒸鱼要用最新鲜的鱼,蒸的时候不能开盖。蟹黄豆腐的咸蛋黄要压碎,
和豆腐一起蒸才入味。……想着想着,我忽然坐了起来。菜谱。她能烧掉我写的,
却烧不掉我记的。只要我还记得,就有办法让它们重新面世。但怎么做?我想了一夜,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有了主意。第二天一早,我把福顺叫来。“福顺,我有个办法,
但需要你帮忙。”“娘子您说,小的万死不辞!”“没那么严重。”我拿出一张纸,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背一道菜的方子给你听,你帮我记下来。”“可是娘子,
小的字写得不好……”“不需要写得好,能认出来就行。”“写完之后,
你找机会把这些方子带出去。”“带出去?带到哪里?”我看着他,
一字一字道:“带到宫外。”“带到那些酒楼、食肆、茶馆。”“让那些厨子们看看,
什么才叫真正的厨艺。”福顺愣住了。“娘子,您是想……”“对。
”“她能在宫里烧我的菜谱,但她管不了宫外。”“等我的方子传遍京城,看她还能怎么烧。
”4、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宫里宫外不是一道门那么简单。福顺虽然能出宫采买,
但次数有限,而且每次都有人盯着。我们只能一点一点来。每天我背一道菜的方子,
他晚上偷偷记下来。积攒了十道之后,他找了个机会,把那些方子藏在鞋底,带出了宫。
第一家收到方子的,是东街的一家小酒馆。老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
一辈子就爱研究吃的。他拿到方子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什么玩意儿?废后的菜谱?
我呸,骗谁呢?”但他还是按照方子试着做了一道红烧肉。那天,
他的酒馆里来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客人。所有人都在问:“老板,今天这红烧肉怎么回事?
怎么比平时好吃这么多?”吴老板愣在灶台前,半天没回过神来。第二天,
他就托人来问:还有没有其他方子?福顺按照我的吩咐,说:有。但不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