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惊鸿,京城头号混世女魔头。十二岁抽过御史公子的耳光,
十四岁烧了礼部侍郎家的后花园。全凭我娘是当朝唯一的女将军,圣上亲封的镇国公主。
我以为这辈子都能横着走。直到我爹为平息朝堂非议,
将我嫁入以“诗礼传家”著称的靖安侯府。夫君温文尔雅,婆母慈眉善目。我收了獠牙,
学着做贤妇。可他们却觉得,猛虎拔了爪牙,便是家猫。连一个爬床的贱婢,
都敢将脏水泼到我的嫁妆上。我捏碎了手中的白玉杯。笑了。“正好,这侯府的日子,
过腻了。”我嫁进靖安侯府的第三个月,出了第一桩事。我的嫁妆里有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
我娘从南海剿匪的战利品,圣上亲赐的。我一直摆在院中正堂,图个红火喜庆。今日晨起,
珊瑚枝桠断了一截,断口处沾着些可疑的胭脂色,像被什么硬物磕碰过。
贴身丫鬟银烛气得脸发白:“郡主,昨夜只有世子爷书房那个叫碧荷的婢女,借口送醒酒汤,
在咱们院里逗留了小半个时辰。定是她手脚不干净!”碧荷。我有点印象。柳腰纤纤,
眼含秋水,每次给世子裴文轩送东西,那眼神都能拉出丝来。侯夫人似乎也有意抬举,
几次三番暗示这丫头“本分老实”,可收在房中。我拿起那截断枝,在指尖转了转。“去,
把碧荷叫来。把侯夫人、世子,也都请来。”银烛一愣:“郡主,
这事儿闹到夫人和世子跟前……”“去请。”我打断她,声音不大。银烛一凛,
低头快步出去了。不过一盏茶功夫,我那婆母,靖安侯夫人李氏,便扶着嬷嬷的手进来了,
身后跟着我的夫君,靖安侯世子裴文轩。裴文轩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眉目清朗,
只是眼下有些青黑,透着倦色。碧荷跟在他们身后,怯生生的,眼眶微红,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惊鸿,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李氏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
带着惯常的、仿佛包容小辈胡闹的宽容。我将断了的珊瑚枝放在桌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母亲,夫君。”我抬眼,目光扫过碧荷,“我院中这御赐的红珊瑚,不知被谁碰坏了。
”李氏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许是不小心磕碰了,让下人仔细收好便是。一尊摆件而已,
何必兴师动众。”“母亲说得是。”我点点头,语气平和,“只是这珊瑚是圣上所赐,
代表了天家脸面。若真是意外便罢,倘若是有人蓄意损坏……这轻慢御赐之物的罪名,
靖安侯府担不担得起,儿媳就不知道了。”李氏脸色微微一变。裴文轩看向我,开口,
声音清润如常:“郡主以为,是何人所为?”我笑了笑,没答,反而看向碧荷:“碧荷,
你昨夜来我院中送醒酒汤,可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或者……碰过这珊瑚?
”碧荷“噗通”一声跪下了,泪水涟涟:“郡主明鉴!奴婢昨夜只是奉命送汤,
将汤交给银烛姐姐后便立刻离开了,半步未敢在院中多留,更不曾碰触任何物件!
奴婢冤枉啊!”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耸动,好不可怜。李氏面露不忍:“轩儿,
碧荷这孩子向来胆小本分,断不会做这种事。许是哪个粗使婆子毛手毛脚,怕受罚不敢承认。
”她看向我,“惊鸿,既无证据,便算了吧。回头母亲让人寻个巧匠,看看能否修补。
”裴文轩沉默着,目光在我和碧荷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我脸上,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若是三个月前的沈惊鸿,此刻马鞭已经抽烂了那贱婢的脸。但我现在是裴沈氏,
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我拿起那截断枝,走到碧荷面前,蹲下。她吓得往后一缩。
我将断枝凑到她眼前,几乎贴着她的鼻尖。“碧荷,你口口声声没碰过,那你告诉我,
这断口上沾的,是什么?”碧荷瞳孔一缩,下意识道:“是……是灰尘吧……”“灰尘?
”我轻笑,指尖在断口那抹胭脂色上一抹,然后举到她面前,
“侯府用的是西域进贡的‘醉芙蓉’胭脂,色若晚霞,香气独特,且里头掺了珍珠粉,
阳光下有细微光泽。这颜色,这香气,这光泽……和你今日唇上用的,一模一样。
”碧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李氏和裴文轩也愣住了。“你昨夜来送汤,
嘴上涂着这样好的胭脂。”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是觉得夜色太浓,
怕世子看不清你的娇容?还是觉得,我这院子配不上你这等绝色,需要你盛装而来?
”“我……我没有……”碧荷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是……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胭脂沾到了手上……”“哦?不小心沾到手上,又那么巧,
蹭到了珊瑚的断口上?”我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冷了下来,“碧荷,
御赐之物,等同君颜。你这一‘不小心’,是想让整个靖安侯府,都跟着你掉脑袋吗?
”最后一句,我声音陡然一沉。碧荷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侯夫人李氏霍然起身,
脸色难看至极:“放肆!你这贱婢,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来人——”“母亲且慢。”我抬手,
止住了她的话头。所有人都看向我。我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才缓缓道:“碧荷是母亲院里出来的,又是夫君书房伺候的,身份特殊。若真按国法处置,
传出去,于侯府清誉,于夫君官声,皆有损碍。”李氏眼神闪烁,裴文轩眉头紧锁。
我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依儿媳看,不如这样。”我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碧荷姑娘既然手不稳,碰坏了御赐之物,这双手,留着也无用了。拖下去,杖责二十,
发卖出府。至于这珊瑚……”我看向李氏,微微一笑:“便说是儿媳自己不慎碰坏的,
明日我亲自入宫,向圣上请罪。圣上念及我娘亲的薄面,与我年幼无知,想必不会深究。
只是往后,侯府上下,需得更加谨言慎行才是。母亲,您说呢?”李氏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青白交错。裴文轩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复杂难辨,有震惊,
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碧荷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
扑过来想抱裴文轩的腿:“世子爷救我!世子爷!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您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两名粗壮的婆子已经上前,利落地堵了她的嘴,
将她拖了出去。求饶声变成了呜呜的闷响,渐渐远去。厅内死寂。我起身,
对着李氏和裴文轩福了一福:“扰了母亲和夫君清净,是儿媳的不是。儿媳告退。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裴文轩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郡主留步。”我脚步未停。“昨夜,
”他的声音似乎近了些,“我并未饮酒,何来醒酒汤?”我这才在门口站定,回眸,
对他绽开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是啊,世子昨夜并未饮酒。”我慢条斯理道,
“所以那碗汤,本就不该送来。送汤是假,探路是真。今日毁我珊瑚是假,试探我底线是真。
夫君,你说,是也不是?”裴文轩站在那里,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明明很暖,
却衬得他脸色有些发白。我没再等他回答,扶着银烛的手,径直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厅堂。
回到自己院中,银烛才长长舒了口气,眼睛发亮:“郡主,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看那碧荷还敢不敢嚣张!还有夫人和世子……”我走到那株残损的红珊瑚前,
伸手抚过断裂处。“银烛,”我打断她的兴奋,“去收拾一下。我们带来的箱笼,
原封不动收好的那些,点一点。”银烛一愣:“郡主,您这是……”“这侯府,
”我看着指尖沾染的、几乎看不见的胭脂粉末,轻轻捻掉,“比我想的,还没意思。
”猛虎收起爪牙,不是为了变成猫。而是为了看清楚,这笼子里,
到底有哪些不知死活的蠢货。三日后,我递了牌子进宫。母亲镇国公主在京中有自己的府邸,
但圣上恩典,她在宫中永远留着一处院落。我未去乾元殿,
径直去了后宫母亲的居所——惊鸿殿。这殿名是我出生时圣上亲赐,与我同名。
母亲正在院中练枪。一柄乌铁长枪在她手中宛若游龙,破空之声凌厉干脆,
半点不像年过四旬的妇人。她收势,将枪掷给旁边的亲卫,接过汗巾随意擦了擦脸,
才看向我。“舍得来了?”她声音爽利,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质感,“嫁出去三个月,
头一回进宫,是受气了?”知女莫若母。我没说话,
将手中用锦缎包裹的断枝珊瑚放在石桌上。母亲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我当什么大事。
磕了碰了,也值当你巴巴拿进来?靖安侯府穷得连个摆件都护不住了?
”“是被人故意碰断的。”我平静道,“一个想爬床的婢女,用了点拙劣手段试探我。
婆母想息事宁人,夫君……态度暧昧。”母亲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她盯着那珊瑚断口,手指在粗糙的石桌面敲了敲。“你怎么处置的?”“杖二十,发卖。
”我顿了顿,“我对侯府说,是我自己碰坏的,今日特来向舅舅请罪。”母亲抬眼,
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刮过,忽然笑了。这一笑,眼角的细纹漾开,褪去杀气,竟有几分柔和。
“请罪?沈惊鸿,你是我女儿,你会请罪?你是去给你舅舅送由头,
让他老人家有机会发作发作吧?”我也笑了:“什么都瞒不过娘亲。”“少拍马屁。
”母亲哼了一声,眼神却透着了然,“李家那老婆子,当年在京中就以‘贤德’闻名,
最重规矩体面,实则心眼比针鼻还小。她儿子裴文轩,表面温润君子,年纪轻轻入了翰林,
清流中的清流……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完人?你嫁过去,
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忍不住掀桌子。”“现在还没想掀。”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只是桌子腿有点晃,我先敲打敲打。”“随你。”母亲站起身,“走吧,
我陪你一起去见你舅舅。这珊瑚是我当年用海匪头子的血染红的,他看一眼就明白。
”乾元殿侧殿的书房里,圣上正在批阅奏章。他穿着常服,鬓角已有些许白发,
但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与威严。见我和母亲进来,他放下朱笔,
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皇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惊鸿也来了,快坐。”他语气亲昵,
如同寻常人家的舅舅。母亲不行虚礼,直接拉着我坐下,让内侍将锦缎包裹呈上。
“陛下瞧瞧,您当年赐给鸿儿的宝贝,在靖安侯府成了什么样。”圣上打开锦缎,
看到那截断枝,眉头微微一挑,随即看向我:“鸿儿,怎么回事?”我起身,垂首,
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李氏和裴文轩的具体态度,只强调是自己“保管不慎”,
婢女“毛手毛脚”。圣上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断口,
尤其是那抹早已黯淡却仍可辨的胭脂色。半晌,他轻笑一声,笑声听不出喜怒。“保管不慎?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鸿儿,你小时候把朕御书房那方前朝古砚摔了,
都梗着脖子说不小心,其实是你嫌那砚台太丑,配不上朕的墨宝。今日倒学会‘请罪’了。
”我抿了抿唇,没吭声。“靖安侯府……”圣上缓缓念着这四个字,语气平淡,“诗礼传家,
最重规矩。规矩重到,连御赐之物都‘规矩’坏了,
连个婢女都‘规矩’得敢用这种下作手段。”母亲适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陛下,
惊鸿嫁过去才三个月。这次是珊瑚,下次是什么?我沈家的女儿,在边关刀剑里滚出来的,
不是送进那等龌龊后宅让人作践的。”“皇姐言重了。”圣上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
但眼神已有些凉,“李家是清贵,裴文轩也算青年才俊。惊鸿的婚事,是朕点了头的。
不过……”他顿了顿,对身边伺候的大太监道:“去库里,
把去年南海进贡的那株‘赤霞流光’珊瑚树取来,比这尊高一尺,色泽更艳。还有,
将内造办新打的那套赤金嵌宝头面,一并取来。”大太监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圣上这才又看向我:“东西你带回去,就摆在院子里,越显眼越好。头面你留着戴。就说,
朕念你年幼,又是初犯,不仅不怪罪,反而赏你更好的,让你日日看着,时时警醒,
下不为例。”我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舅舅的用意。这不是赏赐。这是敲山震虎,
是明晃晃的耳光,抽在靖安侯府最看重的“脸面”上。御赐之物被损,非但不罚,反而厚赏。
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靖安侯府?会说他们连圣上亲赐之物都护不住,
会说圣上对侯府已然不满,才会用这种方式敲打。更会坐实我沈惊鸿“圣眷犹在”,动不得。
杀人,诛心。“谢陛下恩典。”我深深一拜。“起来吧。”圣上语气温和了些,“鸿儿,
你记住,你是镇国公主的女儿,是朕的外甥女。你身上流着的血,注定你跪不下去,
也不必跪。在哪儿都一样。”我抬眼,撞进舅舅深沉却带着护短意味的目光里,心中一暖,
又有些酸涩。“惊鸿明白。
”带着比原先更高更耀眼的珊瑚树和那套奢华夺目的头面回到靖安侯府时,
府门前的下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东西直接抬进了我的惊澜院。
那株“赤霞流光”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几乎刺痛人眼。侯府的下人们远远看着,
窃窃私语,眼神敬畏又复杂。消息长了脚一样飞遍全府。我换了身家常衣服,慢悠悠品着茶。
不过半个时辰,李氏身边的嬷嬷来了,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夫人请世子妃过去一趟。
”惊澜院正厅。李氏坐在上首,脸色比那天看着断枝时还要难看几分,强撑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