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宫烬寒意是钻入骨髓的针。沈清晏睁开眼,看见的是漏雨的屋顶,
鼻端萦绕的是霉烂与尘土混合的气味。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
身上盖着一床潮湿冰冷的薄被。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识在脑中激烈冲撞、融合。
一股是属于“沈清晏”的——大楚朝镇北侯府的嫡女,十六岁入宫,
因一双眼睛酷似皇帝早逝的白月光宸妃,得宠三年。一月前,宸妃祭日,
她于御花园“冲撞”宸妃灵位,被震怒的皇帝褫夺封号,打入这栖梧宫,形同废妃。三日前,
一场高烧,无人问津,香消玉殒。另一股,
是属于“沈清”的——二十一世纪跨国集团最年轻的CEO,谈判桌上杀伐果断,
却在事业巅峰时,被最信任的丈夫与闺蜜联手设局,侵吞家产,身败名裂,
最终从集团顶楼一跃而下。剧烈的头痛伴随着融合的记忆逐渐平息。沈清……不,
现在是沈清晏了。她缓缓坐起身,瘦削的手指用力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彻底清醒。唇角,
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背叛的滋味,无论古今,都如此相似。只是这一次,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棋子。“娘娘?您……您醒了?
”一个惊喜交加、带着哽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宫女服饰、面黄肌瘦的少女端着一个破口的粗瓷碗,踉跄着扑到床边。
是青荷,原主的陪嫁丫鬟,也是这冷宫里唯一还守着这具前身的人。“水……”沈清晏开口,
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青荷慌忙将碗凑到她唇边,里面是浑浊的冷水。
沈清晏却毫不犹豫地喝了几口,干裂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她打量着青荷,
少女眼底满是血丝,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但望着自己的眼神,
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切与庆幸。心底某处微微一动。前世,
她身边围绕的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何曾有过这般赤诚?“我睡了多久?”沈清晏问,
语气平静,带着一种青荷从未听过的沉稳。“三、三日了。奴婢……奴婢怎么也叫不醒您,
去求管事公公请太医,他们……他们说……”青荷的眼泪又掉下来,“说冷宫的人,
死了也就拖去乱葬岗……”沈清晏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有些僵硬,
却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别哭了。我既然醒了,就死不了。”她环顾这所谓的“寝殿”,
四壁空空,除了一床一桌一凳,别无他物。窗户纸破了大洞,冷风呼呼灌入。记忆里,
原主刚进来时还有些体己物件和不算太差的用度,但这一个月,尤其是她“病倒”后,
迅速被克扣殆尽。“还有吃的么?”青荷羞愧地低下头:“……只剩小半碗昨日的冷粥,
硬了……奴婢这就去想办法。”“不用。”沈清晏掀开薄被,忍着晕眩下床。
身体虚弱得厉害,但眼神锐利如刀。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唯一的、缺了口的茶杯,
端详片刻。“青荷,去把刘公公‘请’来。”“娘娘?”青荷不解。“就说,
”沈清晏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栖梧宫的沈氏,有话与他讲。
关于……他埋在御花园东南角第三棵桂花树下,
那个装着五十两雪花银并两支赤金簪子的罐子。”青荷骇然瞪大眼睛。沈清晏神色淡然。
原主记忆里,有次偶然撞见这刘公公鬼鬼祟祟在那里埋东西。这等信息,对原主无用,
对现在的她,却是撬开这冷宫铁门的第一把钥匙。
第二章 惊鸿影刘公公几乎是连滚爬爬进来的。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看着坐在唯一一张破凳子上、虽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的沈清晏,如同见了鬼。
“沈、沈主子……”他声音发颤,噗通就跪下了。御花园埋赃之事,他自认做得隐秘,
这被打入冷宫、眼看就要断气的废妃如何得知?莫非……真有冤魂索命?
或是她背后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依仗?沈清晏没让他起来,也没立刻说话。
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久到刘公公后背被冷汗浸透,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刘公公是聪明人。”刘公公伏得更低:“奴婢愚钝,
奴婢该死!往日克扣用度,都是、都是奉命行事啊……”他急于撇清。“过往之事,
我不计较。”沈清晏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刘公公心肝一颤,“从今日起,
栖梧宫该有的份例,炭火、饮食、药材,一样不能少,按时按量送来。我若活得舒坦些,
你埋的东西,就永远只是土里的罐子。我若再有丝毫‘不适’……”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刘公公瞬间惨白的脸:“你说,若是有人‘偶然’挖出那罐子,
再‘偶然’发现里面的金簪似乎是已故宸妃旧物……盗窃先妃遗物,该当何罪?
”刘公公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奴才明白!奴才明白!谢沈主子开恩!
奴才一定尽心伺候!”他怕的不是沈清晏这个失势的废妃,
而是她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能力”和那股子冷静到可怕的狠劲。这不像个困守等死的宫妃,
倒像……像那些执掌生杀大权的大人物。刘公公连滚爬爬地退出去置办东西了。
青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娘娘,您怎么……”她只觉得自家主子醒来后,彻底变了个人。
不再是以泪洗面、哀叹命运,而是……深不可测。“青荷,”沈清晏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
“记住,在这地方,眼泪和哀求最无用。想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就得抓住别人的把柄,
或者,让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炭火很快送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简单的饭食和一碗勉强算是对症的驱寒汤药也入了口。沈清晏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她抓紧一切时间,从青荷口中了解这后宫现状,梳理原主的记忆碎片。皇帝楚翊,登基四年,
年少有为却也心思难测。后宫目前以赵贵妃为首,其父镇国公手握兵权,气焰嚣张。
柳昭仪、德妃等各有势力。而原主,不过是皇帝怀念白月光时的一个精致替身,
一旦“触怒”天颜,便弃如敝履。至于为何“冲撞”宸妃灵位?原主记忆模糊,
只记得那日心神恍惚,仿佛被人引导……沈清晏冷笑,宫斗的老套把戏。五日后,身体稍复。
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三日后中秋宫宴,皇帝竟下旨,冷宫妃嫔亦需出席,
以示天家“仁德”。“这是要把娘娘拉出去再羞辱一番吗?”青荷愤愤不平。
沈清晏却看着铜镜中苍白却难掩清丽容颜的女子,指尖拂过那双据说与宸妃极为相似的眼眸,
缓缓笑了。“羞辱?不,这是机会。”一个离开这鬼地方,正式重回棋局的机会。“青荷,
去找刘公公,让他想办法,给我弄一架筝来,再寻些特定的材料……”她要送的“中秋礼”,
可不会是眼泪。第三章 宴初惊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琼华台。丝竹盈耳,灯火辉煌,
嫔妃命妇云鬓香影,言笑晏晏。当内侍唱喏“栖梧宫沈氏到”时,
喧闹的宴席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投向入口处。
沈清晏穿着半旧的月白色宫装,裙角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磨损。脸上未施多少脂粉,苍白憔悴。
她微微低着头,由青荷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到最末席的位置坐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无数道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鄙夷、好奇、怜悯、幸灾乐祸……尤其是上首那些华服丽人。
赵贵妃身着大红织金宫装,头戴九尾凤钗,艳丽逼人。她斜睨着末席的沈清晏,
红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沈妹妹倒是命大,冷宫那般清苦,竟也熬过来了。
只是这气色……啧啧,今日团圆佳节,妹妹这副模样,可别冲撞了圣驾。
”坐在她下首的柳昭仪,一袭淡紫衣裙,气质温婉,此时也轻轻叹息,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沈妹妹也是可怜,想必在冷宫受了苦。只是规矩不可废,
今日场合,确实该更注意些仪容才是。”句句看似体贴,实则坐实了沈清晏“失仪”。
德妃抱着暖手炉,垂眸不语,仿佛置身事外。其他低位妃嫔更是噤若寒蝉。
皇帝楚翊高坐主位,身着明黄龙袍,面容俊美却神色淡漠。自沈清晏进来,他未曾投去一眼,
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直到赵贵妃与柳昭仪出声,
他才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末席那抹孤影,眼底无波无澜,
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看到旧物蒙尘的不耐。沈清晏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起身,
朝着帝后的方向盈盈一拜,声音虚弱却清晰:“臣妾抱病之身,形容不堪,惊扰圣宴,
罪该万死。然皇恩浩荡,许臣妾赴宴,臣妾无以为报,愿献上一曲,稍助雅兴,
亦算是……向陛下、向宸妃姐姐告罪。”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恰好能让楚翊听见。
楚翊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宸妃……他眸色深了些许,终于正眼看向沈清晏。“准。
”赵贵妃脸色一沉,柳昭仪眼神微闪。早有准备的內侍抬上一架普通的七弦筝。沈清晏坐下,
青荷立于身侧。素手轻抬,落于弦上。第一个音符流出,清越如玉石相击。紧接着,
一连串急促而富有韵律的轮指响起,旋律竟是前所未有的激昂铿锵,
完全不同于宫中惯有的柔靡之音!这并非任何古曲,
而是沈清晏融合了现代《十面埋伏》的琵琶精魄与古筝技法,重新编曲的《惊鸿破阵》!
曲调跌宕起伏,时而如潜龙在渊,隐忍低回;时而如金戈铁马,
气势磅礴;时而又如凤凰涅盘,于绝境中迸发出冲破云霄的力量!
她的指法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苍白的脸上因用力泛起淡淡红晕,那双本就美丽的眼眸,
此刻亮得惊人,不再是模仿宸妃的柔婉哀愁,而是充满了不屈的意志、灼人的锋芒,
以及一种睥睨一切的冷静!满场皆惊!乐师停手,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从未听过的、充满力量与故事的筝音吸引,
更被演奏者那截然不同的气场所震慑。楚翊不知不觉已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台下那抹纤弱却仿佛在发光的身影。
这曲子……这眼神……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只会哀怜模仿的替身。一丝强烈的探究与意外,
取代了之前的漠然。赵贵妃指甲掐进掌心,柳昭仪温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最后一记强有力的扫弦,如裂帛,如惊雷,骤然收止!余音仿佛还在琼华台上空回荡。
一片寂静。沈清晏缓缓收手,气息微喘,起身再次敛衽一礼,垂眸:“雕虫小技,污了圣听。
”良久,楚翊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此曲何名?”“回陛下,此曲名《惊鸿破阵》。
惊鸿一瞥,非为顾影;破阵而出,方见本心。”沈清晏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楚翊的审视。
四目相对。楚翊清楚地看到,那双眼底,再无对他、对宸妃的痴慕与哀恳,
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清醒,以及深不见底的幽邃。心底某个角落,
仿佛被极细微的针扎了一下,泛起陌生的涟漪。“好一个‘破阵而出,方见本心’。
”楚翊忽地笑了,这笑却未达眼底,“沈氏,你让朕……很是意外。”他顿了顿,
“冷宫清苦,不宜养病。即日起,迁回漪兰殿居住。陆太医,以后由你负责沈氏的平安脉。
”一位年轻的太医出列躬身:“臣遵旨。”满座哗然!一曲,竟让皇帝亲口赦免,迁出冷宫,
还指派了太医!这沈清晏,是要复宠了?赵贵妃脸色铁青,柳昭仪低头饮茶,掩去眼中寒光。
沈清晏谢恩,姿态恭谨,无半分得意。退回座位时,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更加复杂尖锐的目光。她知道,踏出冷宫,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刚刚拉开帷幕。而她,已执子在手。第四章 医者心漪兰殿比冷宫好了百倍,
虽不奢华,但也洁净齐整。沈清晏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洗去一身晦气。
青荷忙前忙后,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但眼底仍有忧虑:“娘娘,今日虽出了冷宫,
可也成了众矢之的。赵贵妃、柳昭仪她们……”“怕了?”沈清晏对镜梳理长发,语气淡然。
“奴婢不怕!”青荷挺直脊背,“奴婢是担心娘娘。”“担心无用。”沈清晏放下木梳,
“既然躲不开,就让她们来吧。正好,我也需要立威。”次日,陆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陆太医名陆明轩,太医院院判陆老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医术已颇为精湛,
更难得的是眉目清正,气质儒雅。他行礼时一丝不苟,眼神澄澈,
并无寻常宫人面对“疑似复宠妃嫔”的谄媚或探究。“有劳陆太医。”沈清晏伸出手腕,
隔着丝帕。陆明轩凝神诊脉,片刻后,眉头微蹙:“娘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
寒气入体已久,且……”他顿了顿,斟酌道,“似乎心神长期郁结,损耗甚巨。需徐徐调养,
切忌再受刺激,亦不可滥用温补之药。”“太医所言极是。”沈清晏收回手,
“不知太医可曾听过‘补中益气汤’合‘归脾汤’化裁,佐以少量‘血府逐瘀’之意,
通补兼施?”陆明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娘娘通晓医理?
”这两方合用思路精妙,绝非寻常宫妃能知,且“血府逐瘀”乃活血化瘀之法,
用于她这虚症需极其谨慎,她能点出“少量佐入”,分寸把握堪称精准。“略知皮毛。
”沈清晏微笑,“久病成医罢了。另外,我观太医面色,似有倦意,
可是近日为太后头风之症劳神?”陆明轩更惊,太后头风发作乃宫中秘事,知者不多。
“娘娘如何得知?”“猜的。”沈清晏语气轻松,“太后礼佛,常伴青灯古卷,
易致肝郁血虚,风邪上扰。常规祛风止痛之药恐难根治。或许可尝试‘川芎茶调散’为基础,
加重白芍、当归养血柔肝,再加天麻、钩藤平肝熄风,
同时……配合每日按摩太阳、风池、百会诸穴,或可缓解。”这番言论,从病理到药理,
再到辅助疗法,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甚至有些思路闻所未闻。
陆明轩心中的惊讶已变为震撼。这绝非“略知皮毛”!他起身,郑重一揖:“娘娘高见,
令明轩汗颜。不知娘娘师从……”“闲暇时翻看杂书所得,不足挂齿。”沈清晏打断他,
知道今天展示的已经足够。“我的身子,就拜托陆太医了。另外,有件小事,
或许需太医相助。”“娘娘请讲。”“我需一些药材,种类稍杂,
有些可能并不常见于后宫用药名录。”沈清晏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单子,
上面除了几味调理气血的药材,还夹杂着诸如“绿矾”、“硝石”、“木炭末”等物,
甚至还有“提纯的烈酒”和“最细的棉布”。陆明轩接过单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方子……不像治病,倒像……“娘娘,这些物品,有些恐怕……”“陆太医放心,
绝非用于害人。”沈清晏目光坦然,“我只是做些防身和清洁用的小玩意。太医若觉为难,
便只给我前面几味药材即可。”她刻意将“防身”二字说得清晰。
陆明轩看着眼前女子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想起昨日宴上那曲《惊鸿破阵》,
再思及她在冷宫的遭遇和如今微妙处境……他沉默片刻,将单子收起:“臣明白了。
药材会分批、以不同名目送来,请娘娘务必……谨慎使用。”“多谢。”沈清晏颔首。
她赌对了,陆明轩不仅有仁心,更有超越寻常太医的敏锐与胆识。接下来的日子,
沈清晏闭门谢客,专心调养。陆明轩的药材悄然送来。漪兰殿内,
沈清晏指挥青荷和另一个刚拨来的、沉默寡言名唤小顺子的小太监,
利用那些“非常规”材料,蒸馏提纯出更高浓度的酒精,尝试混合研磨某些矿物粉末,
并将棉布裁剪成特定形状,用沸水反复煮烫……青荷和小顺子虽不解,
但对沈清晏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与此同时,后宫关于沈清晏的议论从未停止。
赵贵妃摔了一套茶具:“狐媚子!弹个破曲子就想翻身?本宫看她能得意几时!
”柳昭仪则“好心”地去探望了几位近日“身体不适”的低位妃嫔,温言细语间,
漪兰殿的“专宠”和“古怪行径”悄然流传。德妃来过一次漪兰殿,送了些补品,话不多,
只提醒了一句:“树大招风,妹妹珍重。”沈清晏回以得体的感谢,
并赠了一小瓶自己用蒸馏花露和酒精调制的、有安神舒缓作用的“香水”。
德妃眼中掠过讶异,收下了。风波,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酝酿。这日,
沈清晏刚用自制的“酒精棉”擦拭过一套陆明轩送来让她“解闷”的银针,
刘公公鬼鬼祟祟地来了,带来一个消息:柳昭仪宫里一个叫彩珠的宫女,
昨日私下与赵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接触,似乎得了一包东西。“知道是什么吗?”沈清晏问。
“这个……奴才没探到,但彩珠回来后神色慌张。”刘公公如今已是沈清晏的忠实眼线之一。
沈清晏指尖划过冰凉的银针。终于,要开始了么?“知道了,继续留意。
尤其是漪兰殿的饮食、用具,任何经手之人,都给我盯紧了。”“奴才明白!
”沈清晏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眸光幽深。猎手已布下陷阱,
而她这个“猎物”,也该准备些“回礼”了。第五章 毒手现三日后,
德妃所出的皇长子楚稷感染风寒,发热咳嗽。德妃忧心不已,衣不解带地照料。
皇帝楚翊去探望了一次,吩咐太医用心诊治。或许是爱屋及乌,
或许是因沈清晏一曲带来的余韵未消,他顺口提了句:“沈氏颇通些调理之法,
德妃若需帮助,可让她去看看。”这句话传到赵贵妃耳中,又惹来一阵嫉恨。
传到柳昭仪那里,她温婉的眉眼微微一动,计上心头。翌日,
柳昭仪亲自带着滋补的燕窝粥前往德妃的永和宫探望,言语恳切,关怀备至。闲谈间,
“不经意”提起:“说起来,沈妹妹迁出冷宫后,气色倒是养回来了不少。
听闻陆太医对她极为上心,用的方子也巧妙。若沈妹妹真有些奇法,能帮到小皇子,
也是功德一件。”德妃只是温和道谢,并未接话。当日下午,永和宫便传出消息,
皇长子服药后吐了奶,啼哭不止,似有加重之势。德妃焦急,太医调整了方子。混乱中,
一个永和宫的二等宫女“偶然”提起:“听说漪兰殿的沈娘娘擅调奇香,
或许有安神定惊的香囊?”德妃似被说动,派了个小太监去漪兰殿,
客气地询问沈清晏是否真有安神助眠的香囊或法子,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也好。
青荷很为自家主子高兴,觉得这是与德妃交好的机会。沈清晏却沉吟片刻,
对那小太监道:“我确有一些自制的安神香丸,但皇子年幼,体质特殊,不敢轻易进献。
且香料之事,宜慎之又慎。请回禀德妃娘娘,臣妾不通儿科,不敢妄言,唯愿皇子早日康复。
”小太监回去了。青荷不解:“娘娘,德妃娘娘主动开口,为何拒绝?
咱们不是有现成的香丸吗?”那些香丸是沈清晏用干燥花草和少量安神药材制成,味道清雅,
她自己试用过,确能宁神。“正因为她主动开口,才要拒绝。”沈清晏眼神微冷,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与德妃并无深交,她为何突然信我‘奇法’?且指明要‘香囊’?
香料最易做手脚,一旦皇子用了有任何不妥,这谋害皇嗣的罪名,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青荷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是说……有人想借此陷害?”“十之八九。
”沈清晏走到放着香丸的锦盒旁,打开看了看,又仔细嗅了嗅,忽然,她眼神一凝,
拈起一颗香丸,在指尖细细揉搓,又放到鼻尖深深一闻。“这味道……不对。
”沈清晏脸色沉了下来。她自制的香丸以沉香、茉莉、百合等为主,气味醇和。但手中这颗,
除了原有香气,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被掩盖的甜腥气,若非她对气味敏感且熟悉药材,
几乎难以察觉。“是麝香。”沈清晏断言,眼底寒光乍现,“虽然量极少,
且被其他浓香掩盖,但若长期佩戴,于成人或许只是耗气伤血,于体弱的幼儿,尤其是病中,
却是大忌!”青荷骇然:“这、这怎么可能?这些香丸是奴婢亲手看着娘娘做的,
材料也是陆太医给的,一直锁在匣子里!”“锁在匣子里,就万无一失么?”沈清晏冷笑,
“去查查,这几日,有哪些人进过内殿,接近过这个妆台。”漪兰殿内人心初定,
未必没有别人的钉子。很快,青荷和小顺子暗中查问,
线索指向一个负责打扫内殿的三等宫女杏儿。这杏儿前两日曾借口擦拭妆台,
在内殿逗留了许久,且有人看见她当时神色有些慌张。“娘娘,要不要立刻拿人?
”青荷气愤道。“不急。”沈清晏反而平静下来,“对方既然出了手,绝不会只此一招。
杏儿只是个小卒子,动了她,反而打草惊蛇。”她将那颗被动过手脚的香丸单独收起,
其他的仔细检查后无恙。“他们想借香囊栽赃,一计不成,必有后手。”沈清晏沉吟,
“目标很可能还是皇长子,但方式……或许会更直接。”她立刻修书一封,
让青荷务必亲手交到陆明轩手中。信中并未言明香丸之事,只以探讨医术为名,
详细询问了幼儿风寒发热的各类禁忌,
特别点出几种容易被忽视、但可能引发严重反应的药物或食物相克情况,
并请陆明轩若有相关医案,可借她一观。陆明轩何等聪慧,接到信后,虽不明就里,
但结合近日永和宫皇子生病、以及沈清晏的处境,立刻意识到这绝非普通探讨。
他当夜便整理了几份相关太医记录,其中一份提到前朝有幼儿因在风寒发热期间,
误食了某种与治疗药物相克的、掺有微量特殊花粉的糕点,导致惊厥加重。
沈清晏看到这份记录,心中豁然开朗。糕点……永和宫小皇子才两岁多,除了奶水和药,
能入口的,无非是些细腻的羹汤、米糊,或者特制的幼儿糕点。“小顺子,
”沈清晏唤来那个沉默的小太监,“你机灵,想办法,
盯紧永和宫这几日所有从御膳房领取的、特别是针对皇长子的饮食。尤其是……糕点。
”小顺子领命而去。又过了两日,皇长子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德妃心力交瘁。
皇帝也有些烦忧。这日午后,御膳房照例往各宫送点心。送往永和宫的那一份中,
有一碟特意做的、极为精巧的莲子奶糕,据说用的是新贡的湘莲,磨得极细,
加了牛乳和少许蜂蜜,香甜软糯,易于消化,是特意为病中皇子准备的。
小顺子远远看着那碟糕点被永和宫的宫女接进去,不动声色。不久,
漪兰殿也收到了份例点心。沈清晏看着那碟普通的桂花糕,用银簪试过无毒,却并未食用。
她在等。约莫一个时辰后,小顺子急匆匆回来,低声道:“娘娘,永和宫那边,
皇长子刚用了小半块奶糕,不到一刻钟,突然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哭闹剧烈,
似有惊厥之象!德妃娘娘已惊动了皇上和太医!”沈清晏猛地站起身,
眼神锐利如刀:“那碟奶糕,可还有剩余?”“有!德妃娘娘发现不对,
立刻命人封存了所有皇子入口之物,连皇子吐出的秽物也保留了!”“好!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更衣,我们去永和宫。”“娘娘,此刻前去,
恐惹嫌疑……”青荷担忧。“正因如此,才必须去。”沈清晏语气决然,“对方连环计,
香丸不成,便直接下毒于糕点。此刻永和宫必定乱作一团,
也是人心最浮动、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我要去,亲自把这‘毒’给揪出来!
”她换上素净的衣裙,只带青荷一人,步履沉稳地朝永和宫走去。路上,
她低声对青荷吩咐了几句,青荷重重点头,半途悄然转向另一条路。
永和宫外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嫔妃,赵贵妃、柳昭仪等人皆在,
个个面带忧色真假难辨。皇帝楚翊坐在正殿,面沉似水,太医在内室忙碌。
见沈清晏到来,众人目光各异。赵贵妃冷哼一声,柳昭仪则面露担忧:“沈妹妹怎么也来了?
此地混乱,妹妹身体方好,还是回去休息吧。”沈清晏向她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殿中,
向楚翊行礼:“臣妾听闻皇子突发急症,心中不安。臣妾略通药理,或可协助太医参详一二,
望陛下恩准。”楚翊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想起她之前与陆明轩探讨医术,
又想起她拒献香囊的谨慎,眼神深邃:“你有何见解?”“臣妾需先看看皇子症状,
以及可疑之物。”沈清晏不卑不亢。这时,内室传来德妃带着哭腔的声音:“稷儿!
我的稷儿!”似乎情况危急。楚翊眉头紧锁,挥手:“准。”沈清晏快步走入内室。
只见皇长子小小的身子在德妃怀中抽搐,面色青紫,呼吸艰难。几位太医围着,面色凝重,
正在施针。沈清晏一眼看到旁边托盘上封存的半块奶糕,以及皇子吐出的少许秽物。她上前,
不顾污秽,仔细嗅闻。奶糕香气中,果然有一丝极淡的、与那香丸中类似的甜腥,但更隐晦,
似乎还混合了别的花粉甜香。她脑中迅速闪过陆明轩医案记载,
以及自己前世所知的一些药物相克知识。风寒用药中常有一味“麻黄”或类似发散药材,
而某些花粉如曼陀罗花粉微量与这类药材同服,可能引发神经性中毒,
导致惊厥、呼吸困难。“太医,皇子今日所服汤药,可有麻黄、桂枝等发散峻烈之品?
”沈清晏急问。一位太医答道:“确有麻黄三分,因皇子风寒束表……”“这糕点中,
被人掺入了微量曼陀罗花粉!”沈清晏断然道,“花粉与麻黄药性相冲,引发急症!
请太医立刻检查糕点残渣及呕吐物!”太医们悚然一惊,连忙检验。果然,
在奶糕细微的纤维中,发现了极难察觉的曼陀罗花粉痕迹,呕吐物中亦有残留!“快!
按花粉与麻黄相冲中毒解法施救!”院判陆老当机立断。有了明确方向,
太医们抢救起来更有针对性。一番施为,皇子的抽搐渐渐平息,青紫的脸色也开始好转。
德妃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看向沈清晏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后怕。外间,楚翊已得知结果,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谋害皇嗣,乃是死罪!“查!给朕彻查!这糕点经手之人,
一个不许放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御膳房相关人等被立刻拘押。很快,
一个负责制作皇子糕点的御厨战战兢兢地招供,是永和宫一个叫彩珠的宫女,
以德妃娘娘想给皇子换新花样为由,给了他一个小纸包,说是特制的“提味花粉”,
让他在制作莲子奶糕时加入少许。“彩珠?”德妃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大怒,“这贱婢!
本宫何时让她去要过花粉?!”彩珠被拖上来时,早已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
皇上饶命!是、是柳昭仪娘娘身边的芳草姐姐……她给了奴婢一包东西,
说、说是能让皇子更喜欢糕点,奴婢一时糊涂,以为是对皇子好的……”矛头直指柳昭仪!
柳昭仪此刻再也维持不住温婉,噗通跪倒在地,花容失色:“陛下明鉴!臣妾冤枉!
定是这贱婢胡乱攀咬!臣妾怎会谋害皇子?臣妾与德妃姐姐素无冤仇啊!
”她哀戚地看向德妃,“姐姐,你要信我!”德妃抱着刚刚缓过来的儿子,
眼神冰冷:“素无冤仇?那为何你的宫女要借本宫之名,往我儿糕点中下毒?
彩珠是你拨来永和宫伺候的,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楚翊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柳昭仪,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之前并非不知后宫争斗,但如此直接狠毒地谋害皇嗣,触及了他的底线。“柳氏,
御前狡辩,罪加一等。”楚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传朕旨意,昭仪柳氏,心肠歹毒,
谋害皇嗣,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一应相干人等,交由慎刑司严审!
”柳昭仪瘫软在地,彻底晕了过去。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温婉形象与地位,瞬间崩塌。
赵贵妃在一旁,看着柳昭仪的下场,手心渗出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此次未曾直接出手,
同时看向沈清晏的目光,更加忌惮。这女人,不仅没被陷害,反而成了破局的关键!
沈清晏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只是个揭露真相的旁观者。只有她知道,从发现香丸被动,
到警惕糕点,再到关键时刻指出毒物根源,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与准备之中。
楚翊的目光最终落在沈清晏身上,复杂难明。是她,揪出了真凶,救了皇子。“沈氏,
你……很好。”沈清晏屈膝:“臣妾只是侥幸略懂,不敢居功。皇子平安,乃陛下洪福,
德妃娘娘慈心。”她态度恭谨,却带着疏离。楚翊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她似乎真的变了,
不再仰望他,不再祈求他,冷静、睿智、甚至……有些遥远。危机暂解,永和宫渐渐平息。
沈清晏告辞离去。走出宫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柳昭仪倒了,但真正的黑手,
或许还未完全浮现。赵贵妃……镇国公……她的路,还很长。但今日一战,
足以让后宫所有人明白,漪兰殿的沈清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替身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她已经,掀起了第一层浪。第六章 权欲漩柳氏被废那日,天色阴沉。
她被拖出永和宫时,发髻散乱,再不复往日温婉,嘴里犹自嘶喊着冤枉,
眼神怨毒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沈清晏平静无波的脸上。沈清晏回以淡漠一瞥。
咎由自取罢了。这场风波并未就此平息。慎刑司的审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
在后宫深处炸开。彩珠受不住刑,吐露更多:柳氏不仅意图谋害皇嗣,
更早前还曾用类似手段,致使一位曾短暂得宠的选侍小产,
并嫁祸给另一位贵人;她宫中私藏巫蛊之物,诅咒的对象竟是……赵贵妃。此言一出,
举宫哗然。赵贵妃闻讯,惊怒交加,立刻禀明皇帝,要求彻查柳氏宫室。果然,
在柳氏寝殿隐秘处,搜出了写着赵贵妃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布偶,还有几包不明药物。
经太医查验,其中含有少量能致人慢性虚弱、心悸的毒素。铁证如山。楚翊震怒,
下旨将已贬为庶人的柳氏赐白绫,其家族亦受牵连,父兄官职被贬。柳氏一杯毒酒了断前,
只死死盯着宫墙一角,喃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算计……” 不知是在说谁。
一场看似由皇子病痛引发的风波,
竟接连拔除了两位有分量的妃嫔柳昭仪及那位被嫁祸失宠的贵人,后宫格局陡然一变。
最大的受益者看似是德妃,皇子平安,地位愈发稳固。但暗地里,
更多审视的目光投向了漪兰殿,投向了那个看似只是“恰巧”懂些医术、揭破阴谋的沈清晏。
沈清晏对此心知肚明。她依旧深居简出,
每日看书、调香确保材料安全、偶尔与陆明轩探讨医理,对外界的纷扰恍若未闻。
只是漪兰殿的防卫,在刘公公和小顺子的暗中经营下,愈发密不透风。
她需要的某些特殊材料,也通过陆明轩的渠道,悄然备齐。楚翊来过漪兰殿一次。
那是个午后,他未让人通传,信步走入庭院,便看见沈清晏坐在一株将谢的桂花树下,
面前石桌上摊着一本医书,手边却放着一把算盘和一叠写满奇怪符号与数字的纸。
她看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
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侧脸宁静,长睫微垂,完全不同于宴席上的灼人锋芒,
亦不同于永和宫中的冷静犀利,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于某件事物的模样。楚翊脚步微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记忆中的“沈清晏”,要么是模仿宸妃的柔顺哀婉,
要么是失宠后的凄楚绝望。而眼前这人……陌生,却奇异地吸引着他的探究欲。“在看什么?
”他出声。沈清晏蓦然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 姿态恭敬,无懈可击,却也疏离。楚翊挥挥手免礼,走到石桌前,
拿起那叠纸:“这些是……”“回陛下,是一些简单的账目演算,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沈清晏答道,神色坦然。纸上其实是她在尝试用现代会计方法重新规划漪兰殿的用度开支,
并模拟一些简单的商业模型——这是她前世的本能,也是对未来的某种未雨绸缪。
楚翊看不懂那些阿拉伯数字和符号,但能看出排列工整,逻辑严密。“你懂术数?
”“家母出身商贾,幼时教过一些。”沈清晏搬出原主母亲的背景,半真半假。
楚翊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在石凳上坐下,仿佛闲聊般提起:“柳氏之事,
你处理得不错。若非你机警,稷儿危矣。”“臣妾不敢当,是陛下洪福,太医尽力,
德妃娘娘慈心庇护。”沈清晏垂眸,将功劳推得一干二净。“在朕面前,不必如此谨慎。
”楚翊语气微沉,“你如今,倒像是变了个人。”沈清晏抬眼,
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审视:“陛下,人经历生死,总会有些不同。冷宫一遭,让臣妾明白,
依附他人喜怒而活,终是镜花水月。臣妾只是……想明白了些道理。”想明白了要靠自己,
想明白了你的宠爱薄如蝉翼,想明白了这宫闱之中,唯有权力与能力,才是立身之本。
这些话,她未说出口,但楚翊仿佛从她平静的眼眸中读出了几分。
他心中那丝异样感愈发强烈。曾经的替身,如今却让他捉摸不透,
甚至隐隐感到一种脱离掌控的不适,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强烈的兴趣。“想明白了,
便好。”楚翊语气莫测,“如今后宫多事,德妃要照料皇子,难免分身乏术。
赵贵妃……”他顿了顿,“性子急躁些。你既有这份沉稳与心智,便多帮着留意些。”这话,
有几分试探,也有几分抬举。让她“帮着留意”,等于默许甚至鼓励她参与后宫事务,
拥有一定的话语权。沈清晏心中冷笑,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臣妾人微言轻,学识浅薄,恐难当此任。
后宫之事,自有贵妃娘娘与各位姐姐操持。”“朕说你能,你便能。”楚翊一锤定音,
“过几日便是重阳,宫内小宴,你也来。”这便是要让她正式回到后宫社交圈的中心了。
楚翊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离开了。他来去如风,
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沈清晏本就暗流汹涌的生活。“娘娘,陛下这是……要抬举您?
”青荷送走圣驾,回来小声问。“抬举?”沈清晏复又坐下,指尖划过冰凉的石桌桌面,
“不过是觉得我这枚棋子,似乎有了新的用处,想重新摆上棋盘罢了。”而且,
是一枚可能不那么听话、却似乎更有趣的棋子。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楚翊对她有了真情。
帝王的“兴趣”,往往比“厌恶”更危险。但,这也确实是机会。
在绝对的力量皇权面前,她需要借势,需要时间成长,需要积累更多的资本。重阳小宴,
不会太平。第七章 重阳宴重阳宴设在宫中临水的听涛阁。秋高气爽,菊花盛开,
但席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赵贵妃依旧盛装华服,坐在仅次于皇后的位置中宫虚悬多年,
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跋扈,多了几分沉郁与审视。柳氏倒台,
虽除去一个潜在对手,但也让她看到了皇帝对谋害皇嗣之事的零容忍,
以及……沈清晏这个变数的棘手。德妃因皇子初愈,只略坐片刻便告退了。
其余妃嫔更是谨言慎行。沈清晏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一个不上不下却足够显眼的地方,
既不僭越,也表明了皇帝的态度。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宫装,样式简洁,
只鬓边簪了一朵浅黄色的复瓣秋菊,清新淡雅,在一片争奇斗艳中反而显得独特。楚翊来时,
目光掠过席间,在沈清晏身上停留了一瞬。宴至半酣,按例有才艺展示。
几位低位妃嫔献了琴曲或诗作,不功不过。
赵贵妃忽然笑着开口:“听闻沈妹妹不仅精通音律,于算学、医理亦有涉猎,真是才情过人。
今日重阳,登高赏菊,不如沈妹妹也让我们开开眼界,不拘什么,助助兴可好?
” 语气亲热,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众人都看向沈清晏。这是赵贵妃在公开试探,
或者说,为难。谁都知道沈清晏出身将门兼商贾,诗词歌赋并非强项,
之前一曲《惊鸿破阵》已是惊人,难道还能次次惊艳?若接不下,便是才名有虚;若接下了,
又恐风头太盛,更遭嫉恨。沈清晏放下银箸,起身,向帝后方向一礼,
从容道:“贵妃娘娘谬赞。臣妾愧不敢当‘精通’二字,只是闲暇时胡乱学了些皮毛。
今日重阳,菊酒相配,臣妾便以这菊花为题,做一游戏,博陛下一笑,也请各位姐妹品评。
”游戏?众人好奇。只见沈清晏令青荷取来早已备好的一个木盘,
盘中有数十个打磨光滑的小木块,
每个木块一面刻着不同的菊花品种名称如“瑶台玉凤”、“紫龙卧雪”,
另一面则刻着简笔的菊花图样。又有一个设计精巧的、带有多层格子的木盒。“此游戏,
名为‘菊韵归格’。”沈清晏解释道,“这些木块,代表不同菊花。这木盒每一格,
代表宫中一处可赏菊的园圃或殿宇,且各有其特色,或向阳,或临水,或土质特异。
游戏者需根据菊花习性、园圃特点,在限定时间内,
将所有‘菊花’合理‘移栽’入最适合的‘园圃’格子中,
既要考虑菊花生长的日照、水分、土壤偏好,亦要兼顾观赏布局的错落有致。
一人为‘园丁’,布局;一人或多人可为‘监工’,核查是否合理。
布局最妙、用时最短者为胜。”她一边说,一边示范。只见她手指翻飞,
快速查看木块上的花名与图样,略一思索,便将其放入木盒相应的格子中,
口中还简洁说明:“‘瑶台玉凤’性喜高燥向阳,
宜置‘听涛阁东圃’;‘紫龙卧雪’耐半阴,花色需绿叶衬托,
置于‘沁芳水榭’畔最佳……” 片刻之间,木块各归其位,
木盒中竟似呈现出一幅微缩而合理的宫中菊圃规划图!席间一片安静,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
这哪里是简单的游戏?
这分明考校的是对植物习性的了解、空间布局的巧思、快速决断的能力,
甚至隐含了宫苑管理的逻辑!新奇,雅致,更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智慧。
连楚翊眼中都露出明显的兴味。他见过妃嫔争奇斗艳,或诗或画或舞,
却从未见过有人将才艺展示变成一场蕴含管理思维的“游戏”。赵贵妃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本想让沈清晏出丑,却没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且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
再次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包括皇帝的。“有趣。”楚翊抚掌,“此法甚妙。
看来沈氏不仅懂医理,于园艺、乃至统筹之道,亦有心得。” 他看向沈清晏的目光,
探究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沈清晏谦逊垂首:“陛下过奖,雕虫小技,仅供一乐。
”宴会后半程,话题不自觉便围绕这“菊韵归格”展开,几位年轻妃嫔尝试玩耍,
却往往顾此失彼,引得笑声阵阵,气氛反而轻松不少。沈清晏适时退居一旁,并不独占风头。
宴散时,楚翊特意留下沈清晏。“你今日这游戏,别出心裁。” 月色下,楚翊看着她,
“朕倒想知道,你还有多少‘雕虫小技’?”沈清晏低头:“臣妾不敢,
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学。”“杂学?”楚翊轻笑,“朕看,比许多‘正学’更有用。
如今内务府掌管宫苑修缮、花木培植的管事年纪大了,屡有疏漏。朕看,你倒可去帮着瞧瞧。
”内务府?那可是掌管皇宫庶务的重要机构,虽只是“帮着瞧瞧”,
但已是极大的权力渗透机会,更是皇帝信任的信号。沈清晏心中凛然,
知道这是进一步的试探和利用,也是她必须抓住的台阶。“臣妾遵旨。定当尽心,
不负陛下信任。”走出听涛阁,夜风微凉。青荷为她披上披风,低声道:“娘娘,今日之后,
怕是要更扎眼了。”“无妨。”沈清晏望着宫中蜿蜒的灯火,“既然躲不开,
那便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去。扎眼,总比被人踩在脚下看不见要好。” 她要的,
从来不是小恩小宠,而是实实在在的、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权柄与力量。内务府,
将是她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积累资本、并深入了解这座宫廷运作脉络的第一步。
赵贵妃回到寝宫,砸了第二个心爱的玉壶春瓶。“沈清晏……好一个沈清晏!
” 她咬牙切齿,眼中寒光闪烁,“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唤来心腹太监,
低声吩咐了几句。既然明的暗的暂时都难动她,那就从别处下手。镇国公府的力量,
也该动一动了。重阳宴的欢声笑语之下,新的暗流,已然涌动。
第八章 内务府内务府位于皇宫外围东侧,殿宇重重,执事太监、宫女、匠役往来穿梭,
是个庞大而繁杂的机构。沈清晏得了皇帝口谕,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青荷和小顺子,
低调前往。接待她的是内务府副总管太监钱福,一个面团团、笑呵呵的中年太监,
眼神却透着精光。“沈娘娘金安。皇上吩咐了,您有什么需要查看的,尽管吩咐奴才。
” 钱福态度恭敬,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内务府油水丰厚,关系盘根错节,
突然空降一位后宫娘娘来“帮着瞧瞧”,谁知道是福是祸?沈清晏也不急,
只道:“有劳钱公公。本宫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先随意看看,熟悉一下各处司职便可。
”她花了三天时间,不查账,不问事,
只是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内务府各库房、作坊、料场转悠,与一些低等匠役、粗使宫女闲聊,
问的问题也琐碎:这种木料常用于何处?这批瓷器的烧制周期是多久?
冬季各宫炭火份例如何分派?花草养护有何难处?钱福起初提着心,
后来见她只是“妇人之见”地问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便渐渐松懈,只派了个小太监跟着,
自己忙别的去了。沈清晏却从这些琐碎中,
:采购渠道、库存管理、人员分配、工艺流程、损耗标准……与她前世管理的跨国集团相比,
这里的模式原始、效率低下、浪费惊人,且漏洞百出。第四日,
她来到负责宫苑花木的“花作”。时近深秋,许多盆栽菊花需要移入暖房过冬。
管事太监正指挥几个小太监搬运,动作粗鲁,不少花盆磕碰,折损了枝叶。
沈清晏驻足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绿牡丹’菊,根系浅,盆土宜松,
搬运时需双手托底,忌拉扯茎叶。那‘十丈珠帘’,枝条披垂,应先以软绳稍加捆缚,
避免擦伤。”声音不大,却清晰。那管事太监一愣,见是她,忙行礼,
嘴上却道:“娘娘说得是,只是活儿多人手少,难免顾不周全。”沈清晏点点头,不再多说。
转身离开时,却对跟着的小顺子低声吩咐了一句。下午,
内务府忽然接到皇上身边大太监传来的口谕:陛下觉得今秋菊花开得甚好,
欲在暖房辟一专室,精选各色珍品菊花陈列,以备冬日观赏,特命沈娘娘协同花作办理。
口谕一下,钱福心里咯噔一下。协理专室陈列?这可不是“随意看看”了。沈清晏拿着口谕,
再次来到花作。这次,她直接要求查看所有珍品菊花的名录、现状记录,以及暖房布置图。
管事太监不敢怠慢,捧来厚厚的册子。沈清晏翻阅极快,
忽然指着一处道:“这株‘墨菊’‘玉壶春’,名录记载高两尺三寸,冠幅一尺八,
叶色深绿带紫晕。可本宫上午所见,那株标着‘墨菊’的,高度不足两尺,冠幅窄小,
叶色泛黄,分明是养护不当或品种有异。还有这‘凤凰振羽’,记录上应有花苞十二,
现只剩七,另外五苞去向何处?”管事太监汗一下就下来了,
支吾道:“许是……许是记录有误,或是搬运时损伤了……”“记录有误?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