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十里八乡都说我祖坟冒青烟,一个下乡知青娶了下河村的村长沈烟。
邻居打趣我,说沈烟在集体里是大好人,对我这枕边人肯定更好。
每听到这话,六岁的儿子都嗤之以鼻。
我想教育他不能这样对他妈,他却说是我看错了。
直到妻子来劝我把村里唯一的返城名额让给她那位困难的青梅竹马陈建国时,他一把把表格塞进灶膛,才说出了实情。
“他们早就勾搭到一起了!却用村长和贫困户的身份遮遮掩掩!”
“上辈子你委屈了一辈子,这辈子你要回城去,考大学,别烂在这黄土地里给别人养老婆。”
…………
我又惊又气的去抢火里的纸。
“胡说什么呢!”
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拦住我。
“上个月你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想喝水,她说队里还要开会,让你忍忍,转头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
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不掉。
他说那天晚上沈烟根本没开会。
是陈建国那破屋漏了雨,她顶着雷雨去给他修了一宿的房顶。
我张了张嘴,想替沈烟解释。
却想起沈烟回来时,衬衫上全是泥。
看着申请表被烧成灰,我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头。
“大人的事,你不懂,你妈只是想帮衬帮衬困难户。”
儿子突然冲过来,急得满脸通红。
“我是从三十年后回来的,怎么不懂!上辈子你把回城名额让了,把考大学的机会让了。”
“你在土里刨食供他们上大学累成了肺癌,你尸体臭了的时候她在给陈建国办庆功宴!”
我呆呆地看着他细数我受了多少委屈。
六岁的孩子,说不出这样的话,也没这种绝望的眼神。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儿子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爸,收起你不值钱的温柔,这次,听我的。”
他抬起头,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一会沈烟回来,你就说是我玩火不小心烧的。”
我下意识地摇头,想去拉他的手。
“不行,你妈脾气急,会说你的。”
儿子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她舍不得打我,只会说你的教育出了问题,她什么事都委婉的怪到你身上PUA你。”
我不知道什么是PUA,却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意思。
“爸,明天你请假进城,去找给你寄信的那个人,让他再给你写一份申请。”
我愣了一下,寄信人崔老是父亲生前的战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伯伯。
可自从父亲牺牲,我下乡插队,已经七八年没联系了。
我苦笑一声,蹲下身子。
“人家是大领导,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他,况且他都记不得我的样子了。”
儿子把小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就是这样才要去!上辈子陈建国利用你的身份做了很多坏事,毁了爷爷一世英名!这辈子你要给他老人家争口气!”
他突然钻进我房间翻箱倒柜,拿出了我的种田手记。
我想起妻子曾打趣我没什么高雅的爱好,种田还记个日记,不如多挣几个工分实在。
我就再没拿出来过。
可儿子却兴奋的说这是个宝贝。
“爸,你这上面写的关于水稻杂交的想法,对农业发展特别有帮助。”
我搓了搓手上的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瞎琢磨,你妈说我不务正业,净整些没用的。”
儿子冷哼一声。
“现在她当然说没用,可之后你做出成绩后,她把它偷走送给了陈建国!”
我愣住了。
儿子气愤的攥紧了拳头。
“陈建国拿着你的心血发表了文章,成了省里的农业专家,受万人敬仰。”
我脑海里仿佛真的出现了那个画面,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你想去举报,妈却跪在地上求你,说你心胸狭隘见不得人好,甚至用离婚逼你妥协。”
“后来你没再提这件事,却整日郁郁寡欢,不到四十岁头发就全白了,快死的时候还在念叨那几种没做完的实验。”
我有些站立不稳,扶住了身后的土墙。
儿子突然扑进我怀里,拉住我打补丁的衣角。
“爸,你不是窝囊废,你是被他们埋没的天才,这辈子,这笔记咱们谁也不给。”
“你要自己考大学,自己当专家,让陈建国那个草包现出原形!”
我眼眶酸涩得厉害,视线渐渐模糊。
这么多年,全村人都说我高攀了沈烟,说我除了成分好一无是处。
连沈烟自己,也总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肯定我。
哪怕这个人,只是我六岁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