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总说外公是个懒蛋。要不是被逼，她早嫁给了修铁路的高富帅。可外公走的那晚，
她却抱着他的尸体死不肯撒手。一整晚，他们同眠在一张床上。小姨不敢进门。
妈妈为外婆以后担忧。只有我拉着外公尚有余温的手，忽羡慕起她们那个时代的爱情。
1外公走的那天很是意外。因为就在前一日，外婆还在打电话说他们正出门遛弯。我很后悔，
没让外公接电话聊两句。记得上次见他，还是他躺在床上挥手让我别担心。
外公是肺部积水纤维化，在我结婚第一年就曾被送进医院抢救，最后让回家吃好喝好。
妈妈和小姨震惊了好久，纷纷泣不成声。等我赶回去见最后一面时。外婆却没多伤心。
我以为，她始终对外公是有些恨意的。却没想到她拉着我的手，微有些颤抖地说，
她求了家里的算命老先生。在外公被诊出绝症还没被抬回来时。她下跪磕了几十个响头，
哭着求了好久。老先生才松口告诉她：树死根烂。外公最多还能活三年。
她眼里满是坚定。这位老先生我知道，十里八乡确实有名的准。那一刻，我突然很相信他了。
不是信他的话，而是信我毫不伤心的直觉，还有外婆坚定的眼神。果然，
那一年外公奇迹般恢复，像个生了场小病的人。妈妈说老先生神，外婆说的话她先前还不信。
可我觉得，还不是老先生神。神的是外婆。她的诚心，或许还有外公不舍的爱。
打败了小鬼的勾魂。因为外公也说过，他走了，外婆可怎么办？
2外公和外婆相识于一场相亲。两人婚前只见过一面。据外婆说，
她那时是有一个高高帅帅的对象的。还是个修铁路的小伙子，对她特别好。
总背着外婆行走在乡间小路，笑起来白白的牙齿令人心热。可太婆看中了我外公，
逼着远远见了一面后。她就被送到了我外公家中。外公老大，七个兄弟姐妹，家里很穷。
也不知太婆看中了他哪里，可能是个子高高，长得还算出众吧。
外公没跟我说过他年轻时的故事。但外婆说，外公很懒。
那时外婆小小的肩膀把家里农活包圆，外公去放牛却总在草地上呼呼大睡一下午。兄弟多，
妯娌间的纷争也很多。外婆受了很多委屈，却也无可奈何。在连只有草根能饱腹的时代，
能活着就不错了，谈不起已远去的爱情。两个女儿，外婆受尽了旁人的指指点点。
可外公却是很疼爱她们。至少，我的记忆里他们真的很爱我，爱我的妈妈。虽然挨过很多打，
可被婆婆虐待怒骂后，他们依然能半夜翻山越岭乘着月光去为妈妈撑腰。为了妈妈，
还将我无偿养在身边。妈妈改嫁后去了城里，回来时次次都能带走一车土特产。
我虽然有时很嫌弃妈妈像搬家，却真的很为有这样一对爱她的父母感动。
哪怕在外公再次病重时，他仍是那句：我们不用你管，
你以后要是有能力就多帮帮你妈妈吧，她真的很苦。
我不知道他们是因妈妈是他们的爱的结晶，还是他们只是疼爱自己的孩子。可我知道，
外公外婆相守一生已是离不开彼此。3我儿时，两位老人必是吵过离婚的。
最后都是外公将外婆哄回来。外公性子强硬，很有自己的主见，
对外都是冷酷到能吃小孩的模样。对外婆，却基本很少大声说话。因为外婆性子软。她能干，
却没啥大主见。外公对她更像是引领者，告诉她的道理，至今都令我受益匪浅。他明朗，
不爱下地，却会看医书挖草药去卖。会狩猎剥皮，改善家里的伙食和经济。
会帮受委屈的外婆出头，会自己下厨多练习厨艺，想尽一切办法让外婆能过得舒适。我觉得，
其实他们是很相配的一对。哪怕外婆总在念叨曾经初恋的美好，
却从未说过现在外公的一句不是。时间能改变人，让她口中的懒汉成为顶梁柱。
年轻的他们是什么样，我无从得知。只知道家里的日子平淡得像每一家那样，温暖，
鸡毛蒜皮。外公的技艺很多，给他拍完一张明媚的拉锯磨齿照片后，他再次病倒在了医院。
这一次，是相隔的七年后。中间大大小小也进过很多次医院，住完院后都安全回家了。
外婆也从啥都不懂的小老太，成了能独当一面帮外公缴费、买饭、做检查，
独自中途坐近两小时班车回家喂鸡的人。其中的惊惶和辛苦，远在它乡的我并不清楚。
妈妈叹息外婆的成长，就像在温室一直将养的花，不得不为头顶将枯萎的大树出来浇水。
我其实很想问问，外婆曾几何时真的不曾想过不管不顾吗？要知道老年人的病情反复，
真的能磨疯一个人。何况外婆只是一个矮矮小小的老太太。4这一次病倒，
医生再次宣布无药可治。等我回家再次探望时。外公的精神看起来并没想象中那么的差，
还笑着朝我招手问我曾外孙儿的近况。我还是没什么伤心的感觉，妈妈依旧哭得泣不成声。
小姨则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明白，儿时的小姨受到的优待和妈妈相比简直是小公主。
她却是最先想着外公能离去，不再折磨我们的人。我不觉得是折磨，照顾的外婆也不觉得。
时常两头跑的老妈如实。要不是外婆他们怕我妈担心瞒着，我们回家的次数会成倍增长。
外婆说，这次她又去求过了。说尽好话，老先生都不愿见她，只说强行留了这么久，
烂掉的树根能熬过这个冬天都算命硬。我才知道，无数个外公病倒的日夜，
外婆都抱着他的脚紧紧拉着入睡。她说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外公要离魂时，
将他从鬼门关扯回来。半夜我去看过他们，外婆抱得很紧。外公无奈吐槽，说他脚都僵了，
还不让松快松快。外婆让他动了动，依旧要伸手抱着才能安睡。那一刻，
我才真切感受到了外公将要离去的事实，难受得胸腔里又酸又涩。我没敢多留，
怕积蓄的眼泪会溢出来。在新年阖家团圆的气氛下，命硬的外公竟真的又熬过了冬天。
夏季燥热，他躺在医院里再次朝我微笑。我和妈妈替换外婆，在医院里待了好几天，
小姨也回来了。因为到了最凶险的时刻。呼吸机不能离，我时刻都紧张盯着上面的心电图。
妈妈和小姨在我面前，第一次爆发了争吵。若是在医院一直住下去，外公能活，
费用却是昂贵无比。回家，就是等着咽气。小姨觉得无用之功，让医生直接开出院证明。
妈妈不舍，宁愿掏空也要让外公活着，哪怕回家一直要躺在床上让人照顾。外公垂着眼，
没做表态。我看见了。他眼神很凉，失望和不舍、心冷和向生的复杂交织的眼神。
我参与不进去，就问了一声我妈和小姨：为什么，不能问一问外婆的意见呢？
她们齐齐沉默，没做声。我知道，外婆的回答当是肯定的：继续治疗。但我不确定，
这种情况下她还会不会有耐心不放弃。回家后，我得知妈妈最终无奈把外公带回了家。
据说当时的情况很凶险，他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闭眼在了路上，
吓得我妈给家里所有人打电话通知。在医院，外公就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好了。
像种下的花生什么时候拔，存折密码是多少，棺材放在了哪里，菜园那块地适合当他的墓，
还有……下葬时孙辈们需要避开的生肖。一应所有，他叮嘱我不能冲撞，会对我来年不利。
哪怕我舍不得他，也不能去看望。他说，外婆变坚强了，他能放心些了。5我赶回家时，
外婆这次拉着我哭了好久。她埋怨小姨将人带回来。埋怨外公不争气，
不能陪着她一直走下去。还说当年若不是他，她明明不用受这么多苦，可以过富贵日子。
外婆真的没有办法了。那几天，她眼底都是红的，晚上几乎都是睁着眼不敢松手。
外公骂了她，不让她挨着。她依旧倔强地不听。或许是奇迹再次降临，慢慢地养了小半月，
外公又开始可以下地走路了。不用呼吸机，还能大碗干饭，笑外婆瞎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