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离的寒冬十二月那天的雨,不是“下”的,
是从铅灰色天幕的每个毛孔里渗出来的。容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雨顺着她的发梢流进脖颈,凉得让人想起产房里那盏不锈钢灯的触感。她没擦——擦什么呢?
擦了脸上,心里那口井还在往外冒。陈建抱着阳阳钻进黑色轿车时,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六个月大的婴儿裹在淡蓝色襁褓里,只露出一撮黑发,在冷风里微微颤动。
车车门‘嗒’一声合上,声音轻得像个呵欠。可就是这声呵欠,
把她和儿子之间那根看不见的脐带,‘噗’地掐断了。
她甚至能想象那截断掉的脐带还在空中颤了颤,才软软地垂下去,
从此两头都成了孤零零的盲肠。襁褓里的阳阳突然扭动起来,像条离了水的鱼。
小被子裹得太紧,他挣出一只小手,五个指头张开又攥紧,在空中抓啊抓,
抓到的只有湿冷的空气。容遇扑过去,
指尖刚碰到被角——那上面还留着昨晚她喂奶时不小心滴的奶渍——车窗就升起来了。
玻璃缓缓吞掉孩子的脸,最后只剩她自己瞪大的眼睛,映在漆黑的车窗上,
像两个绝望的窟窿。那天夜里,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十一条街。行李箱的轮子卡了一片枯叶,
每转一圈就“咔啦”响一声,像在替她数步子。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元。
手机屏幕上有十二个未接来电,
都是她自己昨天用公共电话打的——她想听听自己的语音信箱里,还有没有阳阳咿呀的残留。
地下室的门推开时,霉味扑上来,是种潮湿的、带着甜腥的气味,像伤口在雨天发炎的味道。
八平米。墙上的水渍是有形状的。靠床那面墙上,一大片褐黄的印子,边缘毛毛的,
像张正在融化的地图。她常盯着看,看着看着,就觉得那是一片被雨水泡烂的故乡。
天花板角落那摊水痕更妙,每天傍晚六点,窗外路灯亮起时,那水痕会反光,
颤巍巍的一小汪,像谁在那儿藏了枚薄薄的月亮。。她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掏出手机。
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阳阳满月那天,小手紧紧攥着她食指,攥得指节发白。
她对着黑屏的手机说:“妈妈在这儿呢。”第二天清晨五点,批发市场的路灯还亮着,
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即将绷断的弦。她进了三十元的头绳,
粉的、蓝的、带小珠子的。摊开塑料布时,手抖得系不好结。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学生,
挑了根蓝色头绳,递过来两枚还带着体温的硬币。她把硬币攥在手心,
攥到汗把它们濡湿——这是她和阳阳之间的第一座桥。第二章 月月汇出的爱每个月的十号,
邮局柜台后的挂钟指向九点半时,容遇一定会出现。汇款单要填三份:一份给银行,
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悄悄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兜——仿佛那张纸多贴一会儿心口,
钱就能多生出些温度来。她学会了在地下室生活。潮湿让墙角长出绒毛状的霉斑,
一天一个样子,今天像云,明天像只蹲着的猫。冬天,寒气从水泥地漫上来,先冻脚踝,
再爬小腿,最后整个人像被砌进了冰里。她买了两双厚袜子,套着穿,睡觉也不脱。
但晚上躺在铁床上,她想象的是:阳阳正睡在二百平米大平层的婴儿房里,恒温空调嗡嗡响,
进口奶粉在奶瓶里荡出柔和的漩涡。这个画面是她黑暗里的萤火虫,明明灭灭,
却总能在彻底黑透前亮一下。第三个月,视频通话接通那刻,
手机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憔悴,眼下两团青黑。她慌忙理了理头发,
然后看见陈建的脸出现,接着是阳阳。孩子穿着崭新的连体衣,领口绣着小熊,
但那熊笑得比阳阳生动多了。“阳阳,是妈妈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场梦。
屏幕里的孩子眼神飘着,落不到实处。他看屏幕,又像透过屏幕看她身后的墙。
九个月大的婴儿,眼珠该像黑葡萄,滴溜溜转,可阳阳的眼睛像蒙了层薄雾的玻璃珠。
“他认生了。”陈建的声音硬邦邦的,“看完了?”“等等!让我……”她话没说完,
屏幕黑了。黑暗里她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嘴角还保持着刚才上扬的弧度,僵在那里,
成了一个滑稽的面具。她去小区门口守。第三天黄昏,保姆推着婴儿车出来,轮子碾过落叶,
发出细碎的脆响。容遇冲过去,扒着车沿往里看——阳阳躺在那里,
脸颊不是婴儿该有的粉嫩,是种被水泡久了的苍白。最让她浑身发冷的是孩子的眼神:空,
空得像被掏过的山洞,风吹进去都听不见回响。“阳阳,我是妈妈……”她的手抖得厉害,
指尖刚碰到孩子的脸,那皮肤凉得让她一颤。保姆一把推开婴儿车:“你谁啊?!
”争执声引来保安,引来陈建。他冲过来,不是先看孩子,
是先一巴掌挥开容遇的手:“你又发什么疯!”“陈建,阳阳怎么了?
他的眼睛……”“好得很!”陈建推着车就走,轮子轧过她掉在地上的围巾。
围巾是她摆摊第一个月买的,线头都开了,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像条被碾扁的蛇。
那夜她在地下室哭。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一声一声,
像铁床在锈蚀。哭到最后,她忽然想起阳阳出生时,
助产士把那个红通通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孩子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咚、咚、咚,
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现在,那个节奏的另一半,正在某处慢慢微弱下去。
第三章 零食与霸占陈建终于松口让寄零食,是在容遇第十四次去他公司楼下等之后。
那天下着冷雨,她没带伞,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陈建从旋转门出来看见她,愣了下,
也许是觉得她像个水鬼,终于烦躁地摆手:“行行行,寄吧寄吧。”容遇像得了圣旨。
她跑遍三个批发市场,一包一包捏,看配料表,闻味道。最后选中的磨牙饼干,
她自己先买了一小包,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尝。饼干在嘴里化开,淡淡的米香。
她闭上眼睛,想象这味道在阳阳嘴里漾开的样子。地下室的角落多了个纸箱,
她管它叫“惊喜箱”。每天收摊回来,不管多累,
她都要往箱子里添点东西:今天是一包海苔,明天是辆小汽车。箱子渐渐满了,
溢出来的部分用绳子小心捆好。有时深夜,她会把箱子抱到床上,一件一件拿出来,
摆在枕边,摆成一个小小的、等待被填满的童年。第一次在商场撞见那一幕时,
容遇正背着一大包新进的发圈。她隔着游乐区的玻璃围栏,看见陈建的新妻子领着两个孩子。
小女孩穿粉色蓬蓬裙,跑起来像朵移动的云。后面跟着的男孩——她的阳阳,
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裤脚拖在地上。那根棒棒糖出现时,容遇的呼吸停了。
糖纸是亮黄色的,在商场惨白的灯光下刺眼。阳阳看见糖,瞳孔缩了一下,
那瞬间他眼里有了光——是动物看见食物最原始的光。小手伸出去,
指尖刚碰到糖纸——“我的!”小女孩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像玻璃刮过铁皮。
那根棒棒糖递到阳阳面前时,孩子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种小动物见到食物本能的光,
但光刚亮起就熄了。他的小手伸到一半,忽然僵住,指尖开始发抖。然后,
那只小手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硬生生拐了个弯,把糖递向旁边的女孩。完成这个动作后,
他迅速把手缩回嘴边,含住自己的食指——含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那不是分享,
是缴械。女孩抢过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容遇站在那儿,
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脚底流。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流浪猫,
每次吃饭都先把最好的鱼叼给更壮的野猫,然后才敢吃剩下的。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先让出去,才能活下来。她冲过去时,身体比脑子快。
“阳阳为什么不自己吃?”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蛛网。女人抱起女孩,
另一只手拽着阳阳:“孩子愿意分享,怎么了?”阳阳被拽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茫然,像在认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然后他转回头,
小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攥得指节又白了。容遇站在原地,看那一大两小消失在电梯口。
商场广播在放欢快的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歌声甜得发腻,腻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差点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上。第四章 餐桌上的孤影跟踪是不对的,容遇知道。
可自从商场那次后,她身体里像长出了另一双眼睛,日夜睁着,非要看清暗处的一切。
周六中午,她坐在咖啡馆最角落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玻璃窗外,
陈建一家和父母走进对面的餐厅。阳阳被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大人肩上,一动不动,
像个随身携带的行李。她也跟进去,选了斜后方的卡座。菜单上的字在眼前跳,
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她的眼睛钉在那一桌上:陈建父亲抱着小女孩,夹起虾仁,
在酱油碟里蘸一下,再吹吹,才送进那张小嘴里。女孩每吃一口,
老人脸上的皱纹就舒展一次,像被熨斗熨过。阳阳坐在儿童餐椅里。餐椅的桌板空荡荡的,
反着冷光。大人们吃得热火朝天时,陈建母亲偶尔会用筷子尾蘸点米饭,
点在阳阳面前的桌板上。孩子就趴下去,用小手一点点把饭粒扒进嘴里。扒得很慢,很仔细,
像只在地里刨食的小雀。当那盘儿童蛋糕端上来时,阳阳的眼睛亮了。是真的亮,
像有人往那潭死水里丢了颗石子,漾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他伸出小手,
朝蛋糕的方向探——“啪!”陈建妻子的筷子敲在他手背上,不重,但清脆。
阳阳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颤了颤,慢慢缩回去。他看看蛋糕,又看看大人,然后低下头,
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桌板。一岁半的孩子,终于“哇”地哭出来。不是撒娇的哭,
是那种从腹腔深处拱上来的、压了三年的呜咽。哭声很大,震得邻桌都回头看。
一桌大人面面相觑。陈建皱眉,说了句什么,容遇听不见,但看口型是“吵死了”。
陈建母亲则对服务员招手:“你们这儿能让孩子安静点吗?”阳阳哭到打嗝,一声接一声,
小脸憋得通红。陈建这才掰了半块馒头,粗鲁地塞进他嘴里。孩子立刻不哭了,
抓着馒头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也没停。容遇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
在掌纹里汇成细细的一条,沿着生命线往下淌。她想起自己昨天吃的晚饭——半个冷馒头,
就着白开水。馒头是她特意买的,和此刻阳阳手里的一模一样。她以为自己在陪儿子吃苦,
原来儿子真的在吃她想象的苦。那顿饭的后半程,阳阳再没抬头。
他专心地、近乎虔诚地吃着那半块馒头,每一口都嚼很久,仿佛那是世上最后一粒粮食。
第五章 酒精与麻木阳阳两岁生日那天,容遇买了礼物:一个会唱歌的玩具熊,
花了她三天摆摊的收入。熊装在透明盒子里,笑容灿烂得刺眼。她还订了个最小尺寸的蛋糕,
上面用红色奶油歪歪扭扭写着:阳阳生日快乐。开门的是陈建父亲,看见她,愣了下,
还是侧身让了。屋里很暖和,暖气片嗡嗡响。阳阳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积木是新的,
塑料边在灯光下反光。孩子瘦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最让容遇心口一紧的是他的手——搭积木时,指尖一直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阳阳,
生日快乐。”她蹲下,轻轻抱住他。孩子身体僵硬,没回抱,也没推开,像抱了截木头。
陈建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你怎么来了?”语气像在问一个走错门的推销员。
“今天孩子生日……”“生日怎么了?我们这不正过着吗?”女人擦擦手,
“礼物放下就走吧。”容遇拿出玩具熊,按下开关。熊开始唱歌,是那首《生日快乐》,
电子音欢快得诡异。阳阳转过头,盯着熊看,眼神依然空。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拿熊,是去摸熊脚底下的电池盖——那里有条缝,他的指尖抠进去,一下,两下,
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就在这时,陈建父亲端着个小酒杯过来了。酒是透明的,
在玻璃杯里晃荡。老人蹲下,把酒杯凑到阳阳嘴边,动作自然得像递水:“来,大孙子,
过生日喝一口,长大有出息!”老人倒酒的动作那么自然,就像倒茶。酒杯凑到孩子嘴边时,
阳阳甚至主动张了嘴——他已经被训练到连拒绝的本能都忘了。酒沾到嘴唇时,
孩子整张小脸皱起来,像颗被捏烂的柿子。但他没吐,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咽完后,
他呆呆地看着爷爷,等待下一个指令,像台等着输入代码的小机器。“爸!你干什么?!
”容遇的声音尖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酒杯被她夺过来时,酒洒了一半,
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陈建父亲先是惊愕,随即恼怒:“发什么神经?
我们老家孩子都这样!”“他才两岁!”“两岁怎么啦?”陈建母亲插进来,
“阳阳六个月我们就开始喂了,现在能喝一小口呢!孩子一点事没有!”六个月。
容遇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那些视频里阳阳呆滞的眼神,想起他发抖的手,
想起他总也学不会叫妈妈……原来根在这儿,早就在这儿,埋在生活最日常的褶皱里。
她抱起阳阳就要往外冲。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捧羽毛。陈建母亲拦住门口:“报警?
你看看孩子愿意跟谁?”容遇低头看怀里的阳阳。孩子眼神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爷爷奶奶,
不哭不闹,甚至没挣扎,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像个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里的包裹。“阳阳,
我是妈妈,我们走好不好?”她哽咽着问。阳阳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翅颤了颤。然后,
他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就这一个动作,让容遇的眼泪决了堤。门就在这时开了。
陈建回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他冲过来抢孩子,动作粗鲁,阳阳被拽得胳膊一扭,
小脸皱了下,却没哭。“容遇你疯了?私闯民宅抢孩子!”“你爸妈给阳阳喂酒!
从六个月就开始喂!”陈建愣了下,看了一眼父母,随即冷笑:“那又怎样?
我们老家都这样,孩子不也好好的?”那瞬间,容遇看清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在乎。
在他眼里,阳阳不是个孩子,是个物件,可以随意处置、随意转让的物件。
她抱着阳阳往外走,陈建要拦,却被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那是母兽护崽的眼神,带着血丝,带着獠牙,带着宁可同归于尽的决绝。走出那栋楼时,
天开始飘雨。容遇把外套裹在阳阳身上,孩子安静地趴在她肩头,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她没回头。背后传来陈建的骂声,
渐渐被雨声吞没。第六章 夺回之战那一夜,容遇没睡。她抱着阳阳坐在床上,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抽泣一下,像梦里还在哭。她一遍遍抚摸孩子的头发,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坚硬的东西。第二天,她买了录音笔,
最小的那种,可以别在衣领上。又买了二手智能手机,摄像头像素很低,但够用。
她开始系统地记录一切:阳阳吃饭时面前的空碗,阳阳把零食递给妹妹的瞬间,
阳阳听见“酒”字时条件反射张开的嘴。最让她心痛的是录阳阳睡觉。
孩子总在凌晨三点左右惊醒,不哭,只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神空得像两口深井。
她悄悄录下来,视频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黑暗中那双睁大的眼睛。她去了儿童医院,
挂了最贵的专家号。老医生看完视频,摘下眼镜,擦了又擦。“这孩子,”他慢慢说,
“不是天生这样。是‘养’成这样的。
”诊断书上写着一串术语:发育迟缓、情感忽视、疑似自闭症倾向。
最后那行字最刺眼:长期酒精暴露可能造成不可逆神经损伤。容遇捏着那张纸,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上,纸上的黑字在光里微微反光。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字在眼里模糊、变形,最后融成一片黑暗的底色。回家路上,
她拐进律师事务所。前台姑娘听她说完,眼圈红了,转身去里屋叫来了张律师。
张律师四十多岁,短发,戴细边眼镜。她听完,没说话,先给容遇倒了杯热水。
“这案子我接。”她说,声音很稳,“不收钱。”“可是我的条件……”“条件是人创造的。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要证明的不是你有多富,是你有多爱。”那天起,
容遇的地下室开始变化。她买了最便宜的米黄色墙漆,自己刷,刷到半夜,
手上、脸上都是斑斑点点的黄。天花板贴了星空贴纸,关灯后,荧光的小星星幽幽地亮,
像真的夜空被撕了一角贴在屋里。她还留出一整面墙,贴照片。从怀孕时臃肿的自拍,
到阳阳刚出生皱巴巴的小脸,再到后来那些模糊的视频截图——她像一个考古学家,
从废墟里一片片捡回时间的碎片。照片贴歪了,没关系;顺序乱了,没关系。
重要的是它们在那里,证明着一个母亲怎样一寸寸丈量过孩子的成长。开庭那天,
容遇穿上最好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黑色长裤,裤腿短了一截。
她站在法庭门口,深呼吸,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地下室霉味。对面,陈建西装笔挺,
带着父母、新妻子、律师,浩浩荡荡一群人。他看见容遇,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法庭上,
陈建的律师列数据:房产价值、年收入、私立幼儿园学费……数字一个个蹦出来,冰冷,
精准,像在拍卖一件商品。轮到张律师时,她没急着反驳。她慢慢站起身,
拿出那本厚厚的证据册,一页一页翻给法官看。“这是孩子吃饭时的照片。
请注意他的碗——没有碗。他用的是餐椅的桌板。”“这是录音文字稿。
爷爷奶奶说:‘我们老家孩子都这样,从小练酒量。
’”“这是儿科医生的证词:酒精已经对两岁儿童造成可观察的神经损伤。
”“这是心理评估报告:孩子的语言能力停留在12个月水平,社交能力几乎为零。”最后,
她申请让孩子出庭。法警带着阳阳进来时,孩子被陌生的环境吓到了,紧紧抓着法警的裤腿。
他站在法庭中央,小小的身子缩着,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法官温和地问:“阳阳,
你想和爸爸住,还是和妈妈住?”孩子没反应。他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但不会回答。
他咬着手指,口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容遇再也忍不住,轻声唤:“阳阳……”孩子转过头,
看见她。他愣了下,然后,慢慢地,伸出小手,指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一个模糊的音节挤出来:“妈……妈……”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法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