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第一次用那面镜子,是在她八岁那年。镜子是母亲留给她的,铜制的,巴掌大小,
背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母亲说,这镜子能照出人心。她当时不信。
直到继母陈氏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笑着说:“如是,来喝粥。
”柳如是下意识拿起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陈氏的脸扭曲成恶鬼,心里想的是:“喝吧,
喝了这碗药,你就能去陪你娘了。”柳如是手一抖,碗摔在地上。从那以后,
她知道了镜子的用处。也知道了,人心可以多可怕。1.十六岁这年,柳如是嫁人了。
嫁给相府公子陆怀瑾,一个病秧子。这门婚事,是父亲柳明远定的。他说陆家家世好,
陆怀瑾虽然身体弱,但人品端正,是个良配。柳如是用镜子照过父亲。镜子里,
父亲想的是:“陆相权势滔天,攀上这门亲,我的仕途就稳了。”原来如此。
她又照了照继母陈氏。陈氏想的是:“嫁个病秧子也好,活不长。等她死了,
我女儿就能顶上去。”柳如是冷笑。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但没关系,她有镜子。
镜子能让她看清所有人的心思,在宅斗里无往不利。出嫁那天,天气很好。花轿抬进相府,
拜堂成亲,一切都顺利。洞房里,柳如是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那面小镜子。
她在等陆怀瑾。倒要看看,这个病秧子相公,心里在想什么。门开了。脚步声很轻,
慢慢走近。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盖头。柳如是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脸。很俊,真的。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就是脸色太苍白,没什么血色。他穿着大红喜服,衬得人更瘦了,
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娘子。”他开口,声音温润,很好听。柳如是拿起镜子,悄悄照了照。
然后愣住了。镜子里,陆怀瑾还是陆怀瑾,温润如玉地笑着。但镜面上,一片空白。
没有心思,没有想法,什么都没有。这是第一次。柳如是用了镜子八年,第一次照不出人心。
“娘子在看什么?”陆怀瑾问。柳如是赶紧收起镜子:“没什么。相公身体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陆怀瑾在她身边坐下,“倒是委屈娘子了,嫁给我这么个病秧子。
”话说得客气,但柳如是听不出真假。因为镜子没用。“相公说哪里话。”她垂着眼,
“能嫁入相府,是我的福气。”陆怀瑾笑了,笑得很淡:“那就好。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那一晚,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楚河汉界。柳如是睡不着,偷偷看着身边的陆怀瑾。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镜子照不出来?第二天一早,柳如是去给公婆请安。
相爷陆文远和夫人王氏坐在主位上,看着很和气。柳如是用镜子照了照。
陆文远想的是:“这丫头长得还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管住怀瑾。
”王氏想的是:“身子看着挺结实,应该能生养。早点给怀瑾留个后,我也放心。”还好,
都是正常心思。请完安,陆怀瑾带柳如是在府里转转。相府很大,比柳家大得多。亭台楼阁,
假山水榭,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这是书房,我平时在这里看书。”陆怀瑾推开一扇门,
“娘子要是闷了,可以来这儿找书看。”柳如是点点头,眼睛却盯着书房里的一面铜镜。
那镜子挂在墙上,和她那面很像,只是更大一些。“这镜子……”她开口。“哦,
那是家传的。”陆怀瑾说,“据说有些年头了。娘子喜欢?”“挺别致的。”柳如是走过去,
仔细看。越看越心惊。镜背的纹路,和她那面一模一样。只是更复杂一些。“这镜子,
能照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试探着问。陆怀瑾笑了:“镜子不就是照人的吗?
还能照出什么?”他走过来,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柳如是悄悄拿出自己的镜子,照向陆怀瑾。还是空白。她不死心,又照向那面大镜子。
镜面上,慢慢浮现出字迹:“双镜合一,真相大白。”柳如是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陆怀瑾问。“没、没什么。”柳如是收起镜子,“就是觉得,这镜子挺神秘的。
”陆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是啊,挺神秘的。”那一整天,柳如是都心不在焉。双镜合一?
难道她那面镜子,和这面是一对?可母亲从没说过。还有,陆怀瑾为什么照不出心思?
是镜子坏了,还是……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晚上,柳如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怀瑾也没睡,忽然开口:“娘子有心事?”柳如是吓了一跳:“没有。”“那就好。
”陆怀瑾说,“相府不比侯府简单,娘子要多加小心。尤其是……二房那边。”“二房?
”“我二叔一家。”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一直盯着世子之位。我身体不好,
他们觉得有机会。”柳如是明白了。宅斗,哪里都有。“谢谢相公提醒。”她说。“不用谢。
”陆怀瑾翻过身,看着她,“我们是夫妻,理应互相照应。”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柳如是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2.第二天,柳如是就见识到了二房的厉害。
早饭时,二叔陆文谦和婶婶李氏来了,还带着他们的儿子陆怀瑜。陆怀瑜比陆怀瑾小两岁,
长得也挺俊,就是眼神飘忽,看着不太正派。“这就是新过门的侄媳妇吧?
”李氏拉着柳如是的手,上下打量,“长得真水灵。怀瑾好福气啊。”柳如是用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李氏想的是:“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嫁个病秧子,守活寡。”柳如是心里冷笑,
面上却笑:“婶婶过奖了。”陆怀瑜也凑过来:“嫂子,以后常来玩啊。我在府里闷得慌,
正缺个说话的人。”镜子照过去,陆怀瑜想的是:“这妞不错,可惜嫁给了病秧子。
等病秧子死了,说不定能……”龌龊。柳如是抽回手:“二弟说笑了。
”陆文谦开口了:“怀瑾啊,你身子不好,要多休息。府里的事,让你二弟帮你分担分担。
”陆怀瑾咳嗽了两声:“多谢二叔关心。不过太医说了,我最近好多了,
处理些简单事务没问题。”“那就好,那就好。”陆文谦笑得虚伪。柳如是看着这一家子,
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来抢权的。果然,吃完饭,陆文谦就提出来了:“大哥,怀瑾身子弱,
一直这么操劳也不是办法。不如让怀瑜帮帮他,先从账房的事管起?
”陆文远皱了皱眉:“怀瑾管得挺好的。”“好是好,但也要为他的身体着想啊。
”李氏接话,“怀瑜年轻力壮,多干点活没事。怀瑾就该好好养着,
早点给陆家添丁才是正事。”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陆怀瑾不行,该让位了。
柳如是看向陆怀瑾。他还是那副温吞样子,慢慢喝着茶,好像没听见。“怀瑾,你怎么看?
”陆文远问。陆怀瑾放下茶杯:“二叔说得有理。我身子确实不好,那就麻烦怀瑜了。
不过账房的事复杂,先让怀瑜跟着学学吧。”他答应了。柳如是意外。镜子里,
陆文谦一家喜形于色,觉得陆怀瑾软弱好拿捏。但柳如是觉得不对劲。
陆怀瑾不像那么容易让步的人。果然,几天后,出事了。陆怀瑜接管账房没几天,
就发现账目有问题——有一笔五千两的银子对不上。“大哥,这怎么回事?
”陆怀瑜拿着账本去找陆怀瑾,语气得意,“该不会是你……”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怀瑾接过账本看了看,笑了:“这是二叔上个月支走的银子,说是要打点吏部的人。怎么,
二叔没跟你说?”陆怀瑜愣了。陆文谦赶紧说:“对对对,是我支的。怀瑜啊,
这事我忘了告诉你了。”“可是爹,这账上写的是‘修缮花园’……”陆怀瑜嘀咕。
“那是我为了好走账,随便写的。”陆文谦瞪了他一眼,“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陆怀瑜灰溜溜地走了。柳如是在一旁看着,心里佩服。陆怀瑾这一手,既敲打了二房,
又没撕破脸。高明。晚上,柳如是问陆怀瑾:“你早知道二叔支银子的事?”“嗯。
”陆怀瑾点头,“账房里有我的人。”“那你为什么还让陆怀瑜接管账房?”“让他接管,
他才会犯错。”陆怀瑾笑了,“不犯错,我怎么敲打他们?”柳如是看着他。月光下,
这个人还是那副病弱样子,但眼神很锐利。“相公真是深藏不露。”她说。“娘子过奖了。
”陆怀瑾看着她,“比起娘子,我还差得远。”柳如是一愣:“什么意思?”“没什么。
”陆怀瑾转移话题,“对了,娘子那面镜子,挺特别的。
”柳如是心里一紧:“就是普通的镜子。”“是吗?”陆怀瑾笑了,“我书房那面镜子,
也是普通的镜子。但两个普通的镜子,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他知道了。
柳如是握紧拳头。“相公想说什么?”“我想说,我们可能是同路人。”陆怀瑾看着她,
“娘子要是信得过我,我们可以合作。”“合作什么?”“各取所需。”陆怀瑾说,
“你要在相府立足,我要对付二房。我们联手,对双方都有利。”柳如是犹豫了。
镜子照不出这个人,她不敢信。“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你可以慢慢看。
”陆怀瑾说,“时间会证明一切。”柳如是想了想,点头:“好,那就合作。
”反正她有镜子,要是发现不对劲,随时可以抽身。从那天起,柳如是和陆怀瑾的关系变了。
表面还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暗地里成了盟友。柳如是负责用镜子打探消息。她发现,
二房不仅盯着世子之位,还在外面放印子钱,惹了不少麻烦。李氏和娘家的嫂子合开胭脂铺,
偷税漏税。陆怀瑜养外室,孩子都两岁了。这些把柄,柳如是都告诉了陆怀瑾。
陆怀瑾也不客气,一个个地敲打。三个月下来,二房老实多了。柳如是在相府的地位也稳了。
下人们都知道,少奶奶厉害,连二房都敢怼。这天,柳如是收到一封信。是继母陈氏送来的,
说父亲病了,想见她。柳如是用镜子照了照送信的下人。镜子里,下人想的是:“夫人说,
一定要把大小姐骗回来。”骗?柳如是冷笑。那就回去看看,她们要耍什么花样。
她跟陆怀瑾说了。陆怀瑾点头:“我陪你回去。”“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陆怀瑾说,“但我是你相公,理应陪你。”柳如是心里一暖。
这个人,有时候还挺体贴的。回到柳家,气氛果然不对。陈氏特别热情,
拉着柳如是的手嘘寒问暖。柳如是用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陈氏想的是:“老爷快不行了,
得赶紧让这丫头把嫁妆交出来。”原来如此。父亲病了,她们盯上了她的嫁妆。
那可是母亲留下的,绝不能给她们。“父亲呢?”柳如是问。“在屋里躺着呢。
”陈氏领她进去,“大夫说,是心病,得静养。”柳明远确实病了,瘦得脱了形。
看见柳如是,他眼睛亮了亮:“如是……你来了……”“父亲。”柳如是坐下,
“您感觉怎么样?”“还、还行。”柳明远喘着气,“如是,
爹……爹对不住你……”又来了。每次都是这句。柳如是没什么感觉:“父亲好好养病吧。
”“如是,爹求你件事。”柳明远说,“你娘的嫁妆……能不能先拿出来,应应急?
爹手头紧,等着用钱……”果然。柳如是冷笑:“父亲,娘的嫁妆是留给我的。您要是缺钱,
可以找陈姨娘要。她这些年掌家,应该攒了不少。”陈氏脸色一变:“如是,你怎么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