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复相见,各自余生1 弥留之语,五十年刀割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裹了我整整三个月。苏晚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圆润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
眼窝深陷,连睁开眼的力气都要攒上许久。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已经记不清是多少个日夜,手里始终握着她枯瘦冰凉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五十年,
从青葱少年到垂垂老矣,我守了她五十年,爱了她五十年,
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身家性命,全都捧到了她的面前,掏心掏肺,
毫无保留。我总以为,水滴石穿,铁树开花,我用五十年的陪伴与呵护,总能焐热她的心,
总能让她把那个藏在心底的人彻底抹去,可直到她生命走到尽头,
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地说出那些话,我才知道,我这五十年的深情,
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是困住她,也困住我自己的,一场无期徒刑。
“景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飘在空气里,稍不留意就会消散。我立刻俯下身,
把耳朵贴到她的唇边,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字,掌心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有话……想跟你说……憋了一辈子了……”我喉头哽咽,眼眶瞬间红了,
强忍着泪水点头:“晚晚,你说,我听着,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着。”这辈子,
我对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想搬着梯子去摘。年轻的时候,
她随口说一句喜欢街角的桂花糕,我可以绕遍半个城市,排上两个小时的队,
只为让她醒来就能吃到温热的糕点;她怀孕的时候孕吐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我翻遍菜谱,
请教无数长辈,变着花样做清淡的辅食,凌晨三点起来熬粥,守在她床边,
一口一口喂她;她生病的时候,我放下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照顾,端屎端尿,擦身喂药,
比护工还要细致周到;年老之后,她腿脚不便,我每天扶着她散步,给她揉腿捶背,
记住她所有的喜好,避开她所有的忌讳,把她宠成了一辈子不用操心任何事的小公主。
身边所有人都羡慕苏晚,说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嫁给了我这样把她宠上天的男人。
我也一直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给了她全世界最好的爱,觉得我们五十年的婚姻,
是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典范。我以为,她心里是满的,是幸福的,直到此刻,
她用最后的力气,把我五十年的信仰,一刀一刀割得粉碎。
“景琛……对不起……”苏晚的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打湿了枕巾,“这五十年……我过得很煎熬……真的……很煎熬……”我的心猛地一沉,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张了张嘴,想问问她为什么,
想告诉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可话到嘴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心里……一直有个人……你知道的……就是高中时候的林屿……”林屿,这个名字,
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心脏。我不是不知道林屿的存在,高中时,
苏晚和林屿是班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只是后来被双方父母和老师强行拆散,林屿转学,这段无疾而终的初恋,成了苏晚心底的疤。
我一直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我用一辈子的好,总能覆盖掉那段年少的情愫,可我错了,
错得彻头彻尾。“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当初那么执着地追我,
用那么重的爱困住我……我早就和林屿在一起了……”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
也带着一丝怨怼,“你的爱太浓了,浓到让我喘不过气,浓到让我觉得,只要我敢离开你,
就是十恶不赦,就是对不起你……我不敢走,我怕你难过,怕你崩溃,
所以我逼着自己留在你身边,一留,就是五十年……”五十年,我以为的相濡以沫,
在她眼里,竟是身不由己的煎熬,是道德绑架下的妥协。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让我害怕。“结婚第三年,
我听说林屿结婚了……那时候我心里疼得厉害,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所以我总是发脾气,
莫名其妙地跟你闹,你总以为是你做得不够好,加倍地对我好,给我买首饰,带我去旅游,
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我面前……可你不知道,你对我越好,我越愧疚,越觉得自己不配,
越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心里的林屿……”我终于明白,那些年她无端的怒火,
那些深夜的沉默,那些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刻,从来都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而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的人生轨迹,牵动着她所有的情绪。我那时候还傻傻地自责,
觉得是自己不够体贴,不够温柔,拼了命地弥补,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却不知道,
我的每一次讨好,都在加重她的负罪感,都在把她往更深的痛苦里推。“结婚第十年,
林屿出车祸走了……”苏晚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流得更凶,“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垮了,
我想跟你离婚,想离开这个家,想为他守寡,想做他的未亡人,甚至想过,等我死了,
要和他合葬在一起……我跟你闹离婚,跟你发脾气,你却更加小心翼翼,事事顺着我,
把我捧得更高……景琛,你那时候的顺从,让我连逃离的勇气都没有……”离婚,守寡,
合葬。这三个词,像三把锋利的刀,依次刺穿我的心脏,把我五十年的深情剁得血肉模糊。
我守了她十年,宠了她十年,换来的却是她想为另一个男人守节,想和另一个男人长眠地下。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婚姻进入了倦怠期,是我哪里惹她不开心,整夜整夜地失眠,
反思自己的过错,放下所有的脾气和尊严,哄着她,顺着她,只求她不要离开我。现在想来,
我所有的卑微,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对你的爱,
从来都只有一半……另一半,一直给了林屿……直到生下念安,我才觉得,
对你有了一点亏欠的弥补,有了孩子,我才有了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才不用时时刻刻面对内心的摇摆……可即便如此,我这一辈子,
都没有真正安心过……”苏晚抬起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串早已褪色的木质手链,珠子磨得光滑,是她戴了一辈子的东西。年轻的时候,
我赚了钱,给她买过金镯子、玉手镯、钻石手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可她从来都不戴,
始终戴着这串不起眼的木手链,我问过她,她只说是小时候的物件,有纪念意义,
我便再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她念旧。直到此刻,她才揭开了真相。“这串手链,
是林屿送我的……是我们十七岁那年,他亲手编的,
是我们的爱情象征……当年如果不是老师和父母拆散我们,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
会一起上学,一起工作,一起变老,不会像现在这样,
隔着一辈子的距离……”我盯着那串手链,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那串我看了五十年的手链,那串她视若珍宝的手链,竟然是她和白月光的定情信物。
我给她的所有金银珠宝,都抵不过这串廉价的木珠子;我五十年的掏心掏肺,
都抵不过林屿年少时的一次编织。我看着病床上的苏晚,
这个我爱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的每一句话,
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割在我的心上,一刀又一刀,血流不止,痛入骨髓。我以为的深情相守,
是她的身不由己;我以为的美满婚姻,是她的半生煎熬;我以为的独一无二,
是她的半心半意。“景琛,如果有来生……你放开我的手吧……让我去追林屿,
让我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再困住我了……好不好……”她用最后的力气,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祈求。我看着她,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滚烫的泪水,却暖不热她冰凉的皮肤,也暖不热她那颗从未属于我的心。我点了点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一个字:“好。”好,来生,我放开你,再也不纠缠,再也不打扰,
再也不用我的爱,困住你,也困住我自己。苏晚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眼睛缓缓闭上,
手从我掌心里滑落,再也没有了温度。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医护人员冲了进来,可我知道,我的晚晚,走了。
带着她对林屿五十年的执念,带着对我五十年的愧疚,永远地走了。病房里乱作一团,
可我像一尊雕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的话,五十年的点点滴滴,
瞬间变了味道。那些温柔的陪伴,那些贴心的照顾,那些深夜的守护,那些倾尽所有的付出,
全都成了讽刺。我以为我给了她全世界,却不知道,我给的,
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我以为我拥有了她的一辈子,却不知道,她的心,
从来都没有在我这里停留过一刻。我的真心,我的深情,我的一辈子,全都喂了狗。
如果有来生,愿我们,不复相见,永不相逢。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底深深扎根。
苏晚走后的第七天,我躺在我们睡了五十年的床上,看着窗外的落日,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病痛,没有不舍,只有解脱,只有对来生的决绝。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我在心里默念:沈景琛,下辈子,别再遇见苏晚,别再爱苏晚,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2 重回十七,表白之日刺眼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洒在泛黄的课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的味道,耳边是同学们嘈杂的嬉闹声,讲台上,
数学老师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冒出冷汗,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惊醒。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修长、充满力量,没有老年斑,没有枯瘦的褶皱,
是年轻的、十七岁的手。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紧致光滑,没有岁月的痕迹,
再看向桌面上的课本——高中数学必修一,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沈景琛,高二3班。
讲台上的电子钟,清晰地显示着日期:20XX年9月16日,下午第三节课。这个日期,
这个时间,我刻骨铭心。这是十七岁的我,准备向苏晚表白的日子。上一世,就是这一天,
放学之后,我堵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拿着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玫瑰花,
红着脸向苏晚表白,说了无数掏心窝子的话,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那时候的苏晚,
刚和林屿被父母强行拆散,心情低落,我趁虚而入,用执着和温柔打动了她,她点了头,
我们走到了一起,开启了那五十年困住彼此的人生。而现在,我重生了,
重生在了一切开始之前,重生在了我即将犯下那个改变一生的错误的瞬间。巨大的狂喜之后,
是彻骨的冷静。上一世弥留之际苏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那五十年的煎熬,那五十年的自我感动,那五十年的遍体鳞伤,
让我再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靠近苏晚的念头。不复相见,这是我对来生的承诺,
也是我对自己的救赎。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斜前方的座位,苏晚就坐在那里,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
侧脸清秀,眉眼温柔,是十七岁最美好的模样。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迷得神魂颠倒,
倾尽一生,可现在再看,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带着一丝生理性的排斥。她的身边,
坐着林屿。两人低着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苏晚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灵动与欢喜,那是上一世,她从未给过我的神情。原来,
她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温柔,只是她的温柔和欢喜,从来都不属于我,
只属于她的白月光林屿。我立刻收回目光,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课本上,放在眼前的数学题上。上一世,为了苏晚,
我放弃了自己从小热爱的计算机专业,听从她的意愿,选了商科,
毕业后做了她想要的安稳工作,一辈子围着她转,丢掉了自己的梦想,丢掉了自己的人生。
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妥协,我要走自己的路,学计算机,搞编程,利用我重生的优势,
打造属于自己的未来。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反复练习表白的台词,目光紧紧黏在苏晚身上,
生怕她提前离开。而这一世,我收拾好课本,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往教室外走,脚步急促,
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有苏晚和林屿的地方。“景琛!沈景琛!”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清脆,
带着少女的娇憨。上一世,这声音是我的天籁,是我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声音,可现在,
我只觉得刺耳,只想快点逃离。我没有回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加快了速度,
径直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学楼,绕开了那棵我们表白的梧桐树,
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苏晚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原地愣了愣,
和走过来的林屿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疑惑。林屿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两人并肩离开,
说说笑笑,再也没有提起我的异常。而我,走到街角的公交站,坐上公交车,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第一步,躲开表白,成功。接下来,
我要做的,就是彻底远离苏晚,远离林屿,远离所有和他们相关的人和事,把自己的人生,
重新握在手里。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高中所有的课本,开始制定学习计划。
上一世,我的成绩本可以考上全国顶尖的计算机学府,却因为整天围着苏晚转,分心走神,
成绩一落千丈,最后只能和她去同一所普通的大学。这一世,我戒掉所有的杂念,
心无旁骛地学习,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知识和梦想里。每天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