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楚河汉界B市的天空是棋盘般的灰蓝色,云絮如散落的棋子悬在玻璃幕墙森林之上。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天际酒店”大堂时,
闻到空气中有种刻意营造的香氛——雪松混合着柑橘,像极了初中教室后面那排盆栽的味道。
“孟超先生,您的房间在1217。”前台女孩的笑容标准化如棋谱开局,“祝您比赛顺利。
”“空悲切”杯职业象棋锦标赛。这名字起得巧妙,输棋者空悲切,
赢棋者又何尝不为对手悲切?我把房卡捏在手里,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电梯镜面映出一张平凡的脸:三十岁,眼角已有细纹,头发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稀疏。痞老超。
初中时他们这样叫我,因为我总在课间讲些不好笑的笑话,只为在她路过时,
能让她嘴角弯一下——哪怕只是出于礼貌。电梯在12楼打开时,
我正低头看手机里昨天的棋谱复盘。与danking的对局定在后天,
我设计了一套“屏风马转中炮”的变招,但左车的位置始终不满意。然后我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酒店香氛,而是微涩的、实验室特有的气息——丙酮的微甜混合着某种薄荷般的清凉。
我抬头,时间突然变得粘稠。方璇站在电梯门外,米白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
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十六年,不,从大学毕业后算起是六年未见,
可她好像只是从我的某段记忆里直接走了出来,连皱眉时左眉微微上扬的角度都没变。
“孟超?”她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痞老超’?
”我手中的象棋册“啪”地掉在地上。硬壳封面砸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棋子散落出来,三十二个木制圆片滚向各个方向——车马炮,将士相,兵卒。“抱歉,
我——”我蹲下,手忙脚乱。她也蹲下,风衣下摆垂落地面。我们在一片狼藉中捡拾棋子,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有淡淡的试剂黄色。“你还在下棋啊。
”她拾起一枚“车”,放在掌心看了看,“当年班级赛,你连胜五场,
最后那盘‘双车错’杀法,体育老师都看呆了。”我记得。初一秋季运动会,下雨,
改在教室下象棋。她在第三排看书,偶尔抬头。我每赢一盘就瞥她一眼,第五盘时,
她对我笑了笑——也许只是无意。“业余爱好,成了职业。”我接过棋子,
触到她指尖的温度,“你呢?怎么会在这里?”“B大研究生,高分子化学方向。
来参加亚洲材料学会年会。”她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发现她几乎和我一样高。
初中时她坐在第一排,我坐倒数第二排,隔着整个教室看她扎马尾的背影。现在这个距离,
我能看见她眼角极淡的细纹,还有左颊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这些是记忆中没有的细节。
电梯门在我们身后合拢。走廊很长,地毯是深蓝色的,花纹像某种分子结构图。
“我住1217。”我亮出房卡。她眉毛又上扬了:“1218。就在对面。”门牌相对,
斜角相望。我的房门是胡桃木色,她的是同样的胡桃木色。
两扇门之间隔着三米七的走廊——我下意识估算,像估算棋盘格子。“要不下盘棋?
”她忽然说,钥匙卡在手中转了一圈,“重温一下初中课间?反正今天下午我没议程。
”我的喉咙发干。“我……棋具刚摔乱了,得整理。”“酒店应该有吧。
大堂吧好像有象棋供客人玩。”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十六年前课间的某个瞬间重叠,
“还是说,职业棋手不屑和我们业余的下了?”“不是!”声音太大,走廊有回声。
我压低声音:“晚上八点?大堂吧?”“好啊。”她刷卡,门锁绿灯亮起,“晚上见,
‘棋王’。”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笨重地跳动,
像一枚过河的卒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第二章 排局序战1217房间有整面落地窗,
俯瞰B市棋盘状的街道。我打开行李箱,最先取出的不是衣服,而是一个紫檀木棋盒。打开,
红黑棋子各归其位。最底下,那枚木质已泛暗红的“将”棋背面,
指甲刻出的“璇”字几乎被摩挲得平了。初中二年级,秋季运动会后一周。
她在操场上崴了脚,我远远看见,跑过去时已经有三个男生围着她。我退后,
转身去买了一瓶冰水,回来时人已散了。我把水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说“敷一下”,
然后逃也似的离开。那天晚上,
我在最旧的一枚棋子上刻了字——仿佛把某个秘密封存在木头纹理里,它就会安全。
手机震动。象棋协会群聊里,消息滚动:“老超到了没?明天抽签仪式别忘了。
”“danking放话说要报去年一箭之仇啊。”“听说这次冠军奖金翻倍了?
”我没回复。点开方璇的朋友圈——三天可见,
只有一张实验室的照片:精密天平、烧瓶、蓝色火焰。配文:“聚合反应第七次失败,
但曲线比上次美。”她在研究什么?高分子凝胶?复合膜材料?这些名词离我的世界太远。
我的世界是九宫格,是楚河汉界,是“马走日象飞田”的绝对规则。晚上七点五十,
我提前下楼。大堂吧灯光昏黄,深色皮革沙发围成一个个半私密空间。
果然有象棋桌——紫檀木棋盘,磁力棋子。我选了角落的位置,能看到整个大堂的动静。
她七点五十五分出现。换了衣服,浅灰色毛衣,深色长裤,平底鞋。走路时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白杨。“你很准时。”她坐下,自然地将红棋转向自己,“我执红先手,没问题吧?
”“当然。”她第一步:炮二平五。中炮开局,进攻性强。我应屏风马,稳健防守。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你大学读的化学?”我走了一步马八进七。“嗯。
本来想学医,但化学更……纯粹。”她跳马,“物质如何组成、如何反应、如何变化,
有逻辑可循。不像人。”“象棋也有逻辑。”“但象棋有对手。化学反应没有‘对手’,
只有条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些年,就一直在下棋?”“也教棋。青少年培训,
社区活动。”我小心地挪动一卒,“不像你们搞科研的,改变世界。
”她轻笑:“我研究的凝胶材料,最实际的应用可能是做更好的尿不湿吸收层。改变世界?
”她摇摇头,“能改变一个小领域的一点点,就不错了。”棋至中局,她的一车一马已过河,
形成攻势。我暗中设了个陷阱:故意露出破绽,左翼空虚。她若进车将军,我能反杀。
她盯着棋盘,手指悬在“车”上方。灯光从她侧脸打下来,睫毛在颊上投出细密的影子。
我看见她在思考——不是象棋的思考,而是更深的东西。“你知道,”她忽然说,手收回,
“初中时有一次,我数学考砸了,躲在楼梯间哭。你路过,什么都没说,
放了一包纸巾在旁边台阶上,就走了。”我手指一颤,碰到了“士”。“我记得。
”声音有点哑,“纸巾是蓝色包装的,上面有云朵图案。”“为什么是纸巾,不是安慰的话?
”我沉默了五秒。“怕说错话。”她点点头,忽然走了一步我完全没想到的棋:炮五退一。
不是进攻,是回撤。“我输了。”她说,虽然局面还远未结束,“这步退炮是败招。
但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清全局,对吧?”我们没下完那盘棋。九点半,
她说要回去看论文。我们各自回房。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镜面映出并排的身影。
她忽然说:“其实高中时,我知道你每天放学都跟在我后面,隔一条街。”我僵住。
“不是跟踪,”她补充,语气平静,“是‘确保我安全到家’。有次小混混拦我,
你从后面冲上来,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看见了。”电梯到达12楼。门开前,
她说:“孟超,有时候‘不退’的勇气,比‘进攻’更需要力量。”她走了。我站在电梯里,
直到门重新合上,才想起按开门键。第三章 冷铁开局第二天是开幕式和抽签。
我抽到第三轮对danking——也好,早碰面早解决。danking本名戴宁康,
三十八岁,棋风阴狠,擅长“鬼手”——那些看似无理、实则暗藏杀招的棋。去年全国赛,
我靠一着“海底捞月”险胜他,他赛后摔了棋子。今年再见,他主动握手,
笑容满面:“孟兄,请多指教。”“彼此。”握手时他力道很大。我注意到他眼底有血丝,
身上有烟味——不是香烟,是更刺鼻的廉价雪茄。传闻他最近经济状况不好,
这次比赛奖金对他很重要。下午我没有比赛,在房间研究danking最近的棋谱。
他喜欢用“龟背炮”转“单提马”的冷僻布局,但中局计算力惊人。
我设计的变招需要精确到第十五步,一个失误就会崩盘。傍晚六点,
我决定去楼下餐厅简单吃点。电梯下降时,我闻到一股气味——不是方璇的实验室味道,
而是铁锈混合着某种甜腻。像血。我摇摇头,大概是昨晚没睡好。餐厅里人不多,
我选了靠窗位置。点餐时,余光瞥见一个穿酒店维修工制服的男人坐在角落,
面前只放了一杯水。他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手很大,指节突出,
左手虎口有一道陈年伤疤。他一直在看手机,表情僵硬。服务生过去时,他猛地抬头,
眼神像受惊的动物。我没有多想。棋手的职业习惯是观察,但也要懂得过滤无关信息。
饭后回房,我在走廊遇见方璇。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资料,神情疲惫。
“实验数据出问题了?”我问。“反应条件总差一点点。”她揉揉太阳穴,
“温度和催化剂量,一个微调,结果天差地别。就像你的棋,一步错,满盘输。
”“需要帮忙吗?虽然我不懂化学,但下棋也需要调整参数。”她看了我几秒。“八点,
我房间?帮我看个数据曲线,像看棋谱一样。”我同意了。回房后,我换了件干净衬衫,
对着镜子练习表情——自然一点,别太僵硬。镜子里的男人眼神闪烁,额头有细汗。痞老超,
你真是个笑话。七点五十,我敲响1218的门。她的房间和我的对称,
但布置完全不同:书桌上摊满了论文和图表,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不明所以的曲线图。
空气中有咖啡香,还有她身上那种独特的、实验室的气味。
“这是反应速率随时间变化的曲线。”她指着屏幕,“理论上应该平滑上升,
但实际上在这里——”她指尖点在一个突兀的波谷,“总是出现凹陷。我调整了十二次条件,
没用。”我看着那些起伏的线条。确实像棋谱——进攻线、防守线、转换点。
“也许问题不在这个阶段,”我说,“在前面。你看,
如果在第三步你选择走马二进三而不是马八进七,后面的局面会完全不同。这个凹陷,
可能是更早某个条件埋下的伏笔。”她愣住,然后眼睛亮起来。
“你是说……不是聚合阶段的问题,是单体制备阶段?”她迅速翻找另一组数据,“天,
你真可能说对了。前体纯度,我忽略了!”她开始飞快地敲键盘。我站在旁边,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鼻梁的弧度,嘴唇微抿时的线条。这一刻很近,
近得能看见她耳垂上极小的耳洞——初中时她戴过一副银色小星星耳钉,后来再也不见了。
“孟超,”她忽然停下,转椅转向我,“你为什么一直不下那步棋?”“什么棋?
”“人生的棋。”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喜欢一个人,却十六年不说。
像守着一步永远不走的‘将军’。”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窗外的城市灯火,
像散落在黑色棋盘上的发光棋子。“因为……”我喉咙发紧,“下棋有规则。马走日,
象飞田,卒子过河不回头。但人生没有。我怕走错一步,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我。“我父亲也是棋手,业余的。”她声音很轻,“他说,
真正的棋手不是永远不输,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弃子争先’。你守着一枚子十六年,
也许早就错过了整盘棋的生机。”我无言以对。八点半,我告辞。走到门口时,
她说:“明天比赛加油。无论输赢,下完后来找我,
我请你喝咖啡——庆祝我终于找到实验失败的原因。”“好。”门关上。
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听见房间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很轻,是某首老歌的调子。
第四章 弃车保帅第三天的比赛在会展中心C厅。九点开始,我八点就到了。
赛场布置得像战场:二十张棋桌整齐排列,每桌配有计时器。观众席已坐了七成,
低语声如潮水。我的位置在第三桌。danking已经坐在黑棋一方,正用软布擦拭棋子。
看见我,他点点头。九点整,裁判宣布开始。我执红先手。第一步:兵七进一。仙人指路,
试探性开局。danking应卒底炮。我们前二十步走得很快,都是谱招。进入中局,
我按计划实施变招:右车过河,看似要攻其左翼,实则是诱饵。danking果然上当,
调集双马一炮来围剿我的过河车。观众席传来低低的惊呼——职业棋手中,
很少有人会这样“送子”。但我计算过:弃掉这车,我能换取他左翼空虚,
同时我的右马能借机跃出,形成新的攻势。第二十五步,danking吃掉我的车。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观众席上,我听见熟悉的低语:“老超今天状态不行啊。
”我没有抬头。走马三进四。接下来的十步,是我职业生涯中下得最精密的十步。
每一着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他看似坚固的防线。第三十五步,我的另一车沉底将军,
同时马挂角,形成“车马冷着”的绝杀态势。danking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棋盘,
手指在桌下握紧。计时器滴答作响,他的时间只剩三分钟,我还有十五分钟。
他走了最顽强的防守,但大势已去。第四十三步,我车八平六,完成绝杀。“认输。
”danking声音沙哑。他站起来,握手时力道比昨天更重,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复盘。
观众席响起掌声。我收拾棋子时,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释放。
这局棋我从三个月前开始准备,每一步都演练过上百遍。但真正在实战中走出来,
还是像走钢丝。赛后采访,记者问:“那步弃车是预先设计好的吗?”“是。”我说,
“但设计时不知道会不会有勇气走。”“为什么这么说?”我看着镜头,
忽然想起方璇昨晚的话。“因为有些棋,你知道是对的,但执行它需要舍弃重要的东西。
棋手不能感情用事,但完全没感情,下的也不是棋了。”记者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补充:“这局棋,我想感谢一位老朋友。她让我明白,有时候‘退’不是软弱,
‘守’不是无为。”离开赛场时是下午四点。B市下起了小雨,街道湿漉漉的,
车灯在水洼里碎成光斑。我打车回酒店,
脑子里还在复盘几个关键节点——第三十步我其实有个更激进的选择,但风险太大。
保守一点也好,赢了就是好棋。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雨更大了,我小跑进大堂。
地面湿滑,我差点滑倒,扶住柱子时,闻到那股气味又出现了——铁锈味,甜腻味,
这次更浓。也许是谁打翻了什么。我没在意,走向电梯。电梯从地下停车场上来,门开时,
里面站着那个维修工打扮的男人。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
看见我,他眼神躲闪,往角落里缩了缩。我按了12楼。电梯上升时,他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