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深秋的上海已经有些寒意。苏念瑶端着托盘在西餐厅的后厨门口站了一会儿,
深吸一口气。那是她的第十七天上班,动作依旧小心翼翼,唯恐再出差错。
上一次的红酒事件让她整整三个晚上睡不安稳,
梦见的都是冷峻目光和军装袖口上暗红如血的酒渍。“苏小姐,三号桌客人到了,你去吧。
”领班王太太对她还算客气。苏念瑶微微颔首,将托盘中的餐巾重新叠放整齐,
走向餐厅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两位客人,一个是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另一个背对着她,肩宽体阔,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上闪烁着将星的光芒。她的脚步顿了顿,
那个背影——她绝不会认错,是霍霆琛。“两位先生好,这是菜单。”苏念瑶垂眸,
声音放得极低,将菜单轻轻放在桌上。“霍少帅,这是今日的招牌菜。”中年男人翻开菜单,
指着其中一页介绍道。霍霆琛并未转身,只随意应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似乎在窗外浦江上往来的船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苏念瑶屏住呼吸,等待他们点单。她尽量缩在阴影里,可霍霆琛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她,
停顿了一下。“你……”他眉头微蹙。苏念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出她了吗?
上次的尴尬事件后,她特意将刘海放下来,遮住了部分额头,还戴了副老旧的平光眼镜。
“少帅?”中年男人疑惑地看着霍霆琛。霍霆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想起些无关紧要的事。就按你推荐的点吧。”苏念瑶记下菜名,如蒙大赦般快步离开。
直到走进后厨,她才靠在墙上,轻轻舒了口气。手心满是冷汗。“怎么,又不舒服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苏念瑶抬头,看见厨房里的点心师傅林文轩正关切地看着她。
林文轩是这家餐厅老板的侄子,曾在法国学艺,回国后帮忙打理餐厅,为人谦和有礼,
对她也颇为照顾。“没有,林师傅,我没事。”苏念瑶勉强笑了笑。
林文轩递给她一杯温水:“别太勉强自己,要是不舒服,可以请假回去休息。
”苏念瑶接过水杯,轻声道谢。她需要这份工作,不能请假。逃到上海这一个月,
她身上带的钱财已经用去大半,如果不工作,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她抿了口水,
重新整理情绪,端起下一桌客人的菜品,再次走出厨房。晚餐时间客人渐多,
餐厅里弥漫着咖啡香气和淡淡的爵士乐。苏念瑶穿梭在桌间,熟练地为客人服务。
她原本就受过良好教养,姿态优雅得体,虽然刻意掩饰,但一些细节仍让客人感到舒心。
不少熟客指定要她服务,这也让她的小费收入比其他服务员略多一些。
霍霆琛与中年男人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苏念瑶注意到他们谈话时神情严肃,
不时看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什么。直到华灯初上,两人才起身离开。霍霆琛经过她身边时,
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她的伪装。
苏念瑶低头避开视线,心跳如鼓。等霍霆琛离开,她才敢抬头望向窗外。
餐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霍霆琛正坐进去,几名随从护卫在车旁,警惕地扫视四周。
夜色中,汽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道尽头。“苏小姐,你来一下。”王太太叫她。
苏念瑶走过去,王太太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刚才那位军爷让我转交给你的。
”她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钞票,数额不小。信封里还有一张字条,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补偿。”苏念瑶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这笔钱对她来说确实重要,可接受它,又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苏小姐,
你认识霍少帅?”王太太小心翼翼地问。“不,不认识。”苏念瑶连忙否认,
“只是上次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他大概是想补偿干洗费。
”王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霍少帅这人在上海滩可是个风云人物,你最好离他远点。
听说他手段狠辣,对敌人从不留情。”苏念瑶点点头,将信封收好。
她当然想离这些人远远的,可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一周后的傍晚,
苏念瑶下班后照例去菜市场买些便宜的菜蔬。上海的弄堂狭窄拥挤,傍晚时分更是人流如织。
她提着菜篮子,小心地避开行人,却在一个拐角处被一个匆匆跑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声道歉,却头也不抬地继续奔跑。苏念瑶被撞得踉跄几步,
菜篮子掉在地上,土豆和白菜滚了一地。她正要俯身去捡,
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站住!别跑!”几个穿黑衣的男人追赶而来,
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苏念瑶心里一紧,下意识退到墙边。那群人追着刚才撞她的人去了,
她刚松口气,却瞥见墙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是一把手枪,
银色的枪身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冷光。苏念瑶屏住呼吸,
四周的行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个危险物品。她犹豫片刻,迅速将枪捡起,藏进菜篮子里,
用菜叶盖住。心跳如雷,她快步离开现场,连地上的菜都顾不上了。回到租住的小屋,
苏念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亮油灯,
将菜篮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那把枪沉甸甸的,枪柄上刻着一串英文和数字,她看不懂。
苏念瑶的手微微发抖,父亲生前曾收藏过几把猎枪,她对枪支不算完全陌生,
但这样精致的手枪还是第一次见到。为什么她会捡起这把枪?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扔掉,
可某种直觉让她留下了它。如今乱世,一个单身女子若无自保之物,实在太过危险。
苏念瑶咬了咬唇,将枪藏在床板的夹层里。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苏念瑶渐渐放下了心。
那把枪安静地躺在床板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她在餐厅的工作也日渐熟练,
与林文轩的交谈也多了起来。林文轩是个有趣的人,曾留学法国,会讲流利的法语和英语,
还弹得一手好钢琴。餐厅打烊后,他有时会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弹奏几曲,旋律悠扬,
常让苏念瑶驻足倾听。“苏小姐也懂音乐?”一次,林文轩发现她在门外聆听,笑着问道。
苏念瑶有些不好意思:“略知一二,家母曾教我弹过古琴。”“古琴?那可是极雅的乐器。
”林文轩眼睛一亮,“可惜这里没有,不然真想听听苏小姐的演奏。”苏念瑶垂下眼帘,
想起家中那把桐木古琴,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苏州老宅已毁,琴想必也早已化为灰烬。
林文轩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转移了话题:“苏小姐对音乐这么有感觉,
要不要学学钢琴?我可以教你。”苏念瑶摇了摇头:“多谢林师傅好意,
不过我工作已经够忙了,恐怕没有时间学习。”“没关系,随时都可以。”林文轩温和地说。
两人的交谈被一阵喧哗打断。餐厅大门被推开,一群士兵簇拥着一位军官走了进来。
苏念瑶的心沉了下去——又是霍霆琛。这一次,他并非独自前来,
身边跟着几位同样军装的同僚,还有两名穿西装的商人模样的人。
霍霆琛的目光在餐厅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苏念瑶身上。“苏小姐,
请为霍少帅他们安排包厢。”王太太连忙上前,同时示意苏念瑶。苏念瑶深吸一口气,
领着众人走向二楼的贵宾包厢。霍霆琛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上次的钱,收到了?
”苏念瑶身体一僵,点了点头。“那就好。”霍霆琛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在包厢里,
苏念瑶为客人们倒茶时,手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霍霆琛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带着审视的意味。“少帅这次在上海待多久?”一位商人问。“看情况。
”霍霆琛简洁地回答,“北方局势不稳,日本人在东北蠢蠢欲动,上海这边也不能掉以轻心。
”“听说南京方面希望少帅能南下协助?”另一名军官问。霍霆琛冷笑一声:“协助?
不过是想要我的兵罢了。”谈话间涉及军政机密,苏念瑶识趣地退到角落,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霍霆琛忽然转过头来:“你,出去。”苏念瑶如释重负,
正要离开,又听他补充道:“在门外候着,需要时叫你。”她只得在包厢外的走廊上站着。
夜晚的凉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她抱紧双臂,望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心中涌起一阵凄凉。
曾几何时,她也是苏州城中受人追捧的苏家大小姐,如今却落得在餐厅为人端茶送水,
连站着等候都要小心翼翼。包厢内的谈话持续了很久,苏念瑶站得腿脚发麻。终于,门开了,
客人们陆续走出。霍霆琛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在苏念瑶面前停下脚步。“你住在哪里?
”他忽然问。苏念瑶一愣:“少帅问这个做什么?”“随便问问。”霍霆琛的目光锐利,
“你看起来不像普通服务员。”苏念瑶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少帅说笑了,
我就是个普通女子,为生计所迫在此工作。”霍霆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
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苏念瑶吓得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别紧张。”霍霆琛收回手,
“脸上有灰。”他的语气平淡,却让苏念瑶感到莫名的危险。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霍霆琛的声音低沉,“苏州苏家的大小姐,苏念瑶。你可听说过?
”苏念瑶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是吗?
”霍霆琛似笑非笑,“那可惜了,苏小姐是个传奇人物。苏家被灭门后,她下落不明,
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逃到了上海。”苏念瑶的手心渗出冷汗,
声音微微发颤:“少帅为何跟我说这些?”“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些像她。
”霍霆琛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最近上海不太平,
你一个女孩子晚上最好不要单独外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苏念瑶靠在墙上,
几乎虚脱。他知道了吗?还是只是试探?如果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会怎么做?
将她交给追杀她的人?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从那天起,苏念瑶更加小心谨慎。
她甚至考虑过辞掉工作,离开上海,可又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似乎已无她的容身之所。
几天后的一个雨夜,餐厅打烊后,林文轩提出送她回家。苏念瑶本想拒绝,但雨势确实太大,
便答应了。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林文轩很绅士地将伞大部分倾向她那边,
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苏小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何会来上海?
”林文轩忽然开口。苏念瑶沉默片刻:“家中变故,不得不背井离乡。”“抱歉,
我不该问这些。”林文轩连忙道歉。“没关系。”苏念瑶摇摇头,“林师傅呢?
为何从法国回来?”林文轩笑了笑:“家父身体不好,餐厅需要人打理。而且,
如今国家多难,在国外学得再多,不回来报效祖国,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让苏念瑶对他刮目相看。在这个乱世,还能有这样的情怀,实属难得。
到了她租住的小屋楼下,林文轩将伞递给她:“伞你留着用,明天带到餐厅就好。
”“那你呢?”“我跑回去就行,没几步路。”林文轩说着,已经冲进了雨幕中。
苏念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这是她逃到上海后,
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真诚关怀。回到房间,她正准备换下湿衣服,
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只见几辆军车停在了弄堂口,
士兵们下车,似乎在搜查什么。苏念瑶的心提了起来。她迅速将床板下的手枪取出,
犹豫片刻,将它藏进了厨房米缸的底部。刚藏好,就听到了敲门声。“开门!搜查!
”苏念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两名士兵,
为首的军官她竟然认得——是霍霆琛的副官,姓陈,曾在餐厅见过。“陈副官?
”苏念瑶尽量保持镇定,“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陈副官看了她一眼,
似乎也有些意外:“苏小姐?你住在这里?”“是的。”“我们在搜查一名逃犯,
可能躲进了这片弄堂。”陈副官解释道,“需要检查一下你的房间,例行公事,请见谅。
”苏念瑶侧身让开:“请便。”两名士兵进屋简单搜查了一番,
陈副官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书桌上的一本诗集上。“苏小姐喜欢李商隐的诗?
”“闲暇时翻翻。”苏念瑶回答。陈副官点点头,没有多问。搜查完毕,
他对苏念瑶说:“打扰了,苏小姐早点休息。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尽量少出门。
”“谢谢提醒。”士兵们离开后,苏念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的心跳得厉害,
刚才如果陈副官仔细搜查米缸,后果不堪设想。为什么霍霆琛的人会来这一带搜查逃犯?
是真的追捕逃犯,还是另有所图?苏念瑶一夜未眠。第二天去餐厅时,
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苏小姐,你脸色不好,要不要休息一天?”林文轩关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