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婚协议就扔在茶几上,薄薄的两张纸,像两片落败的枯叶。陈兆言的名字,他已经签了,
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终于甩掉包袱的轻快。我咳得撕心裂肺,
感觉肺叶子都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用指节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苏晚,别装了,有意思吗?”“签了字,滚出我的世界。不过我猜,不出三个月,
你就会哭着回来求我。”“毕竟,离了我,你怎么活?”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他。
这张我爱了五年的脸英俊依旧,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比手术刀还要冰冷。他说的没错,
离了他,我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但这病,这深入骨髓的绝症,不正是他赐予我的吗?
我拿起笔,用尽全身力气,在我的名字后面,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句号。再见了,陈兆言。
这一次,我不是离开你。我是,去寻一条活路。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尖划过纸面,
发出一种近乎于解脱的嘶哑声响。我的名字,“苏晚”,两个字,我写了整整一分钟。
每一笔,都像是在剥离一层附着在骨头上的皮肉,疼,
但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破茧而出的快感。陈兆言靠在沙发里,双腿交叠,
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出与他无关的默剧。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三分嘲弄,七分笃定。
“好了?”他问得轻飘飘的,像在问“晚饭吃了吗”。我没力气回答,
只是把签好字的协议推向他。指尖触及冰凉的玻璃桌面,那股寒意瞬间就钻进了我的血管里。
我咳了起来,一阵比一阵猛烈,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血腥味。我用手帕捂住嘴,
那块雪白的真丝手帕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朵凄厉的红梅。陈兆言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但那不是关心,是厌烦。“收起你这套博同情的把戏,苏晚。这五年,我看腻了。”是啊,
五年。我这身怪病,也跟了我整整五年。从我们结婚的第二个月开始,
我就开始莫名其妙地衰弱。先是失眠,然后是脱发,再后来是皮肤失去光泽,
身体内部的器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揉搓、挤压,一天比一天衰败。
国内国外最好的医院都查不出病因,所有指标都正常,但我就是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一天天枯萎下去。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该死的天赋,或者说诅咒。我能共情,
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感受”的肤浅共情,而是能像海绵一样,
吸收掉别人身上最黑暗、最污秽的东西——他们的罪恶感、他们的愧疚、他们的恐惧。
而陈兆言,他就是个巨大的污染源。这五年来,他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商场上杀伐决断,
手段狠辣到令人发指。他逼得竞争对手跳楼,逼得合作伙伴家破人亡,
逼得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工程师当众心脏病发猝死。2每一次,
他带着一身看不见的血腥和戾气回到这个金碧辉煌的家里,而我,
就是那个负责净化他的垃圾桶。他晚上睡得安稳,
是因为他的所有噩梦都转移到了我的脑海里。他精神奕奕,是因为他的所有疲惫和罪孽,
都化作了我身体里日夜不休的疼痛。我曾以为这是爱,是我为他分担。我天真地以为,
我的净化能让他变回我最初认识的那个,虽然穷但眼睛里有光的少年。多可笑。
我只是他用来维持光鲜外表的工具,一个会呼吸的“净化器”。
当这个净化器快要报废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丢弃。“陈兆言,”我站起身,
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沙发背才勉强站稳,“钱我一分都不要,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挑了挑眉,示意我说下去。“把我所有的东西,今天之内,从这个房子里扔出去。烧掉,
或者丢进海里,随你。我不想留下任何一丝一毫属于我的痕迹。”他嗤笑一声:“正合我意。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向玄关。每走一步,都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枷锁就松动一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回响。打开门,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点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脸颊。我没有回头。就在我关上门的那一刻,
我清晰地感觉到,一根连接在我灵魂深处,一直延伸到那个男人身上的,肮脏、沉重的管子,
“啪”的一声,断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遍全身。虽然身体依旧破败,但我的灵魂,
好像终于可以呼吸了。雨水冲刷着我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报了一个我早就找好的,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心理诊所的地址。“师傅,麻烦快一点。
”我要去救我自己的命。陈兆言的心情很好。苏晚那个药罐子终于滚了,
整个别墅都显得清净明亮了不少。空气里再也没有那股若有若无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
取而代之的是他喜欢的昂贵冷杉香薰。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三块冰球。
晶莹的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他抿了一口,烈酒滑过喉咙,
灼热而舒畅。自由的感觉,真他妈的好。他甚至有心情给助理林伟打了个电话。“林伟,
把东区那个项目的最终方案给我提前,明天早上就要看到。还有,通知法务部,
准备启动对‘方舟科技’的恶意收购。”电话那头的林伟迟疑了一下:“陈总,
方舟科技的创始人老方……上个月刚从天台跳下去。”“所以呢?”陈兆言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儿子不是接手了吗?正好,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跟我陈兆言作对,
是什么下场。”挂了电话,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3这才是他,这才是真正的陈兆言。
不需要再在苏晚面前伪装什么温情,假惺惺地喂她喝药,听她那些关于“良心”的愚蠢说教。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准备上楼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然而,
当他躺在价值百万的定制大床上时,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却悄悄爬上心头。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
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在擂鼓。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他就坠入了梦境。梦里,
不再是往常那种无边无际的平静。他站在一栋摩天大楼的天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很大,
吹得他西装的衣角猎猎作响。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正对着他笑,是老方。“陈兆言,
你也会有今天!”老方笑着,张开双臂,向后倒去。陈兆言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喘着粗气,打开床头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但他内心的惊悸却丝毫未减。只是个梦而已。他安慰自己。人死债消,
老方已经不能把他怎么样了。他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镜子里,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俊美。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左边脖颈上,
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斑点。他伸手摸了摸,不痛不痒,质感有点奇怪,
像是……像是放了很久的猪肝。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不好。陈兆言没太在意,关了灯,
重新回到床上。他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陈兆言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地狱。每天晚上,他都会做噩梦。
梦里全是他曾经伤害过、逼迫过、毁灭过的人。他们一个个轮番登场,
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用最怨毒的眼神盯着他。他开始严重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到天亮。昂贵的安眠药吃下去,就像是吃了几颗糖豆,毫无作用。
他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商界帝王,如今看起来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的瘾君子。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的斑点。从脖子开始,那些暗红色的、如同尸斑一样的东西,开始蔓延。
先是胸口,然后是后背,手臂,大腿……短短一周,就遍布了他全身。
皮肤开始变得干燥、脱屑,像是被烈日暴晒过的土地。最恐怖的是,那些斑点上,
开始渗出一种带着淡淡腥臭味的、黏腻的液体。他把自己关在别墅里,不见任何人。
他找来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皮肤科医生、免疫学专家、甚至是心理医生。
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他很健康。“陈先生,从生理指标上看,您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白发苍苍的德国专家推了推眼镜,一脸为难,“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例。
您的皮肤组织在……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层面上,正在失去活性。
”“失去活性是什么意思?”陈兆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通俗点说,
就像是……活体腐烂。”“滚!”陈兆言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医生们落荒而逃。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脱掉了身上的丝质睡袍。镜子里的人,
让他自己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具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线条完美的身体,
如今布满了丑陋的斑块,像一件被霉菌侵蚀了的艺术品。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萦绕在鼻尖,那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他疯了一样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触摸着死肉的麻木感。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4他开始疯狂地回忆,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噩梦,
尸斑,腐烂……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是苏晚。
是从苏晚离开的那天晚上开始的!那根被他视为累赘的、肮脏的管子,
那根被他亲手斩断的管子……原来不是在从他身上吸取什么,
而是在替他排泄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足以致命的毒素!他不是丢掉了一个垃圾桶。
他是亲手拆掉了自己的排污系统!“苏晚……”陈兆言跪倒在地,镜子里那张丑陋不堪的脸,
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找到她!林伟!给我动用一切力量,
把苏晚给我找出来!!”他对着手机,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活要见人,死……不,
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我租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朝南,阳光很好。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身体的衰败达到了顶峰,
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
在无边无际的、属于别人的噩梦里挣扎。陈兆言累积了五年的罪孽,
像是一笔还不清的巨额债务,在我切断连接后,开始疯狂地反扑。我请了一个护工,
每天负责我的饮食和基本清洁。同时,我也联系了这家心理诊所的主人,顾淮安医生。
我是在一本冷门的心理学期刊上看到他的论文的,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理论,
关于“极端共情者”的“精神代偿”现象。他说,有些拥有超强共D情能力的人,
会无意识地将他人的精神创伤转化为自身的生理病痛。我看到那篇论文的时候,
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溺水的人,看到了一丝光。我给他发了邮件,详细描述了我的情况。
他很快回复了我,只有一句话:“苏小姐,你不是病了,你只是太善良了。来我这里,
我帮你找回你自己。”顾淮安的治疗方式很特别。他不给我用任何药物,只是每天下午,
会在我清醒的时候,过来陪我坐一会儿。他会给我念诗,或者讲一些他旅行时遇到的趣事。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山间的清泉,能洗涤掉我灵魂里的污秽和疲惫。
他从不问我和陈兆言的过去,也从不试图分析我的“病症”。他只是告诉我:“苏晚,
你不是一个容器,你是一条河流。你不需要去容纳别人的垃圾,你只需要静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