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这日,谷里的晨雾散得比平日慢些,缠着药庐的檐角,像谁人扯散了的棉絮。
我照例早起,推开窗,先闻到的是崖边那几株金银花经了夜露的清气,
混着屋里一夜未散的药草苦味。案上的医书摊在“心脉痹阻”那章,墨迹半干。
刚提笔想续完昨夜未竟的方子,门板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惊飞了窗外槐树上两只灰雀。“大夫,快救——”声音戛然而止。我抬头,
笔尖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乌黑。门口的光线被两个人影堵了大半。
前面那个扶着人的手还僵在半空,眼睛却直勾勾钉在我脸上,像是骤然见了鬼,
又或是见了仙,总之是回不过神。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星目,本该是端方的模样,
偏偏那眼神活络得过分,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其中的惊艳与兴味,上上下下将我打量,
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把后半句“快救他”咽了回去,
换作一声黏糊糊的、拖长了调子的:“大夫,快救救我~”被他半扶半拖着的那位,
一身夜行衣破损多处,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血将黑衣染得更暗,面色苍白如纸,
气息微弱,分明是重伤濒死之相。可这锦衣公子,却像是随手丢开个碍事的麻袋,
将那黑衣男子往旁边地上一撂,自己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在我面前的诊凳上坐了,
一手捂着胸口,眉头蹙起,做出西子捧心状。药王谷清静,
我素日里见的多是真正受病痛折磨、愁苦惶惑的面容,或是谷中弟子规行矩步的恭谨。
这般做派,倒是头一遭。我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黑衣人,
又落回眼前这俊俏公子哥儿脸上。他额上连滴汗都没有,呼吸平稳悠长,
哪像刚带着重伤者奔逃而来的模样。“何处不适?”我放下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像是得了鼓励,身子又朝前凑近几分,几乎要越过案几。
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酒气与某种名贵熏香的味道飘过来。“这里,”他指着自己心口,
眼睛却仍看着我,眨也不眨,“不知怎的,跳得特别快,扑通扑通的,慌得很。大夫,
您给听听?”我伸出手,指尖向上,示意他将手腕置于其上,好诊脉。他挑了挑眉,
耳尖竟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动作却快得出奇,
一把握住我的手。那手掌温暖干燥,指腹有薄茧,但绝非惯常握刀剑之人那般粗粝。“哎,
光顾着难受,都忘了自报家门。”他握着我的手不放,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在下姓商名煜,字扶砚。今年刚及冠,尚未婚配,父母俱在,身体康健。
家父……做些小生意,家境还算殷实。”他顿了顿,眼神亮得惊人,补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可入赘。”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清晰又认真,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晴好一般自然。
我面无表情地将手从他掌中抽回,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刻意的温热。低头,重新执笔,
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伸手。”我道。商扶砚,或者说商煜,立刻乖乖将右手腕递到脉枕上,
眼神依旧胶着在我脸上,仿佛我脸上能开出朵花儿来。指尖搭上他的腕间。皮肤下,
脉搏跳动得坚实有力,节奏平稳,
除了稍快些——那多半是因为他此刻兴奋的心绪——再无任何异常。心脉强健,气血充盈,
比一头健壮的牛犊也不遑多让。我收回手,提笔蘸墨。“大夫,如何?我这病……严重吗?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是不是罕见的相思之症?需得以心上人一缕青丝为引,
每日煎服?”我没理他,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墨是新磨的,
带着松烟特有的焦苦气。写毕,我将药方推到他面前。他探头一看,
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凝固。纸上字迹清峻:症候:心窍迷眩,神思不属,言行虚浮。
治法:醒神开窍,固本培元,以静制动。方:一、每日辰时,针灸一次。
取穴:百会、神庭、本神、内关、神门、劳宫、涌泉。共计三百六十五穴次,一日一穴,
轮替施针,针需入肉三寸,以得气为度。二、药引:药王谷后山窖藏,百年陈酿‘忘忧’,
每日戌时饮用一坛,不可间断,连饮三载。
:禁酒药引除外、禁辛辣、禁喧哗、禁妄动、禁口不择言、禁装病求诊、禁砸医馆门扉。
附:地上那位,外伤十七处,内腑受震,失血逾三成,再不施救,半柱香内必死。
诊金:黄金百两,先付后治。商扶砚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看看药方,
又抬头看看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合上。
那副风流倜傥、游刃有余的姿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三……三百六十五针?一日一针?
入肉三寸?”他指着药方,指尖有点抖,“还有这‘忘忧’……我听说药王谷的百年陈酿,
酒性极烈,一碗就能放倒一头熊,每日一坛?连饮三年?”“嗯。”我点头,将笔搁回笔山,
“公子脉象浮滑,心火亢盛,神不守舍,非重剂不能纠其偏。此乃对症之方。”“可是大夫,
”他试图挣扎,指了指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江天阔,“我朋友他……”“黄金百两。
”我打断他,目光平静无波,“概不赊欠。”商扶砚噎住了。他盯着我,
那双总是盈满笑意或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无奈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且完全不吃他这一套的人。片刻沉默,
只有地上江天阔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呻吟。商扶砚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浮于表面的调笑,而是带点牙疼似的吸着气,又有点新鲜好奇的笑。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绣金线袋子,看也不看,直接放在我的案上,
发出“咚”一声闷响。听声音,绝不止百两。“大夫真是……妙手仁心。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随即又换上那副无辜表情,“那针,今日就从我开始扎?
我这心,确实慌得厉害。”“今日不施针。”我收起金袋,起身绕过案几,
走向地上的江天阔,“先去拾三担柴,劈好,堆于灶房。再去药圃,
将东边第三畦的甘草悉数挖出,洗净,切片,晾晒。做完,再来谈你针灸之事。
”商扶砚:“……”他大约是想抗议,但看我已蹲下身,专注地检视江天阔的伤势,
指尖翻动间冷静而迅捷,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摸了摸鼻子,他认命般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倚着门框,拖长了调子:“大夫,还未请教芳名?
”我正撕开江天阔肋下被血浸透的衣料,闻言头也不抬:“苏微。
”“苏微……”他低声念了一遍,笑了笑,“好名字。微雨入药,润物无声。
那我先去拾柴了,苏大夫。”脚步声远去,带着点懒洋洋的不情愿,
却又意外地没有更多纠缠。我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谷中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的气息。江天阔的伤势极重,刀剑之伤倒还在其次,
最麻烦的是内腑被一种阴寒掌力所伤,经脉郁结,真气乱窜。能撑到这里,已是意志惊人。
处理外伤,清创,敷上特制的金疮药,又用银针导引其体内乱窜的真气,稳住心脉。
一番忙碌,额角已渗出细汗。待初步处理妥当,日头已近中天。窗外传来不甚熟练的劈柴声,
一下,又一下,间或夹杂着木材倒地或某人低低的抽气声——大约是劈到手了。我没去看,
只将江天阔移至内间榻上,盖好薄被,又去煎一副驱寒护元的汤药。
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我坐在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苗,
思绪有些飘远。商扶砚……商家。江湖第一人商千岳的幼子。这个名字,
连同他那显赫到刺眼的家世,即便是久居药王谷的我,也并非全无耳闻。
只是传闻中的商小公子,是斗鸡走马、挥金如土的纨绔,
怎会与“血刃”江天阔这样独来独往、仇家遍地的顶尖刺客扯上关系?
还如此狼狈地前来求医?正思忖间,劈柴声停了。不一会儿,门口光线一暗。
商扶砚斜倚着门框,锦衣下摆沾了灰,袖口卷起,露出的小臂上有两道新鲜的红痕,
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脸上没什么疲态,反而眼睛亮晶晶的,
带着点完成挑战似的得意,还有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药庐内的陈设,
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苏大夫,柴劈好了,堆得整整齐齐。甘草……也正在挖。
”他走进来,很自觉地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坐下,离药炉和我都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不再像早晨那般孟浪,“我朋友他……?”“死不了。”我将煎好的药汁滤出,“静养半月。
”他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的姿态更放松了些,托着腮看我倒药:“苏大夫医术果然高明。
那……我的病?”“你的‘病’,”我将药碗放在托盘上,转身面对他,目光平静,
“需心诚则灵。装模作样,针石无效。”商扶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绽开,
更灿烂几分,却少了许多刻意,多了些玩味。“被看穿了呀。”他耸耸肩,竟干脆地承认了,
“那我这‘心窍迷眩,神思不属’之症,苏大夫到底治不治?”“药王谷有药王谷的规矩。
”我道,“不治无病之人,不救求死之客。你既无病,请自便。”“谁说我没病?
”他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距离有些近了,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和眼中映出的、小小的我的影子。他的语气依旧带着调侃,眼底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认真,
“见着苏大夫第一眼,我这心就乱跳,神思不属,茶饭不思,这难道不是病?相思病,
也是病。”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我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气息,
声音冷了几分:“商公子,玩笑适可而止。令友伤势稳定,你们可以随时离开。
谷中不留外客。”“我付了诊金。”他提醒我,指了指案上那个钱袋,“黄金百两,
只多不少。苏大夫难道要赶病人走?”“那是他的诊金。”我纠正,“你的‘诊金’,
是三担柴,一畦甘草。”商扶砚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我再买接下来的食宿,
可好?”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面额不小,轻轻放在旁边的药柜上,“药王谷风景秀丽,
空气清新,最适合养病。苏大夫仁心仁术,
想必不会拒绝一个诚心求医……以及诚心追求者的病人吧?”追求者。他说得如此直白,
毫不迂回。我皱起眉,第一次认真打量他。褪去最初那层浮夸的表演,此刻的他,
虽然依旧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与恣意,但眼神深处,
有种不容错辨的执着和……好奇。他并非真的有多情深似海,更多的,
像是一个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或是遇到了有趣挑战的猎手。而药王谷,或者说我,
成了他的新目标。“谷中简陋,无暇招待。”我拒绝得干脆,端起药碗走向内间,
“甘草挖完,请自便。”“我会挖完的。”他在我身后说,声音带着笑意,
却莫名让人觉得他会说到做到,“不仅挖完,还会晒好、收好。苏大夫,我们来日方长。
”我没回头,径直走入内室。江天阔在昏睡中,喂药颇费了些功夫。待一切妥帖,
日头已西斜。走出内室,外间空无一人,只有劈好的木柴整齐码在墙角,
药柜上的银票也不见了。窗台上,却多了一个粗糙的、用新泥捏成的小罐子,
里面插着几支刚从药圃摘来的紫色桔梗花,沾着水珠,开得正好。幼稚。我心道。
却也没有将它扔掉。---接下来的几日,药王谷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也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热闹”。江天阔在第三日清晨醒来。此人寡言,眼神锐利如鹰隼,
即便重伤未愈,周身仍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对我的救治,他只简短道了谢,
便不再多言,大部分时间闭目调息,配合治疗,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相比之下,
商扶砚则像一只误入清修之地的华丽孔雀,时时刻刻试图开屏。他果真每日去药圃“报道”,
不仅挖完了甘草,还“顺手”将旁边几畦杂草也拔了,美其名曰“报偿食宿”。
他会在清晨我晾晒药材时,“恰好”路过,
递上一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还温热的桂花圆子;在我翻阅古籍时,
凑过来指着某个生僻字词,问东问西;甚至试图帮我整理药柜,
结果将几味性状相似的药材混在了一处,被我冷着脸赶出了药庐。
他不再提“入赘”之类的荒唐话,但那种明目张胆的接近和关注,却丝毫未减。
谷中弟子不多,且多敬畏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私下里偷瞧的目光都多了起来。这日午后,
我正在分拣一批新收的茯苓,商扶砚晃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苏大夫,歇歇眼。
”他将食盒放在一旁,自己很不见外地坐下,“尝尝,山下王婆铺子的杏仁酥,
据说香飘十里。”我没动,继续手里的活儿。他也不恼,自顾自打开食盒,拈起一块,
咔嚓咬了一口,酥屑落了满襟。“唔,确实不错。”他递过来一块,“真不尝尝?没下毒。
”我抬眼看他:“商公子近日气色红润,中气十足,‘心疾’想必是大好了。
”他眨眨眼:“见到苏大夫,便好了七八分。若苏大夫肯对我笑一笑,定然痊愈。
”油嘴滑舌。我低下头,不再理他。他却忽然收敛了嬉笑,声音低了几分:“苏大夫,
江兄的伤,究竟是何人所为?那阴寒掌力,你可能看出路数?”我手上动作微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谈及正事。“掌力阴诡,侵筋蚀脉,像是西域‘玄冰教’的路子,
但又杂糅了中原几门偏门内功的劲力。”我如实道,“混合而成,颇为怪异。下杀手之人,
内力深厚,且存心要废他武功,取他性命。”商扶砚眼神沉了沉,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玄冰教……他们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他低语一句,
随即又看向我,笑容重新挂上,却淡了些,“苏大夫见识广博,连这等偏门功夫都识得。
”“医者,须知病源。”我淡淡道,“你若想替他报仇,或是追查凶手,与我无关。只一点,
莫将麻烦引到药王谷。”“放心。”商扶砚保证,“药王谷是清净地,苏大夫是救命人,
商某再混账,也知分寸。”他顿了顿,又问,“江兄的武功……可会受损?”“调理得当,
可恢复七八成。但寒毒已伤根本,日后每逢阴雨天气,关节旧伤处难免疼痛,
内力运转亦会比以往滞涩三分。”我如实相告。商扶砚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能保住命,已是万幸。”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
“苏大夫似乎对江湖事并不好奇,也不惧。”“江湖人也是人,受伤生病,与常人无异。
”我继续分拣茯苓,“见得多了,便不稀奇,也不畏惧。”“包括我这样的?”他指指自己。
“尤其包括你这样的。”我瞥他一眼,“无事生非,最为麻烦。”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倒驱散了些许方才的沉闷。“苏大夫快人快语,商某受教。”他站起身,
拍了拍衣襟上的酥屑,“不打扰苏大夫了,我去看看江兄。”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道:“对了,苏大夫,明日镇上集市,听说有批不错的药材到货,可要一同去看看?
总闷在谷里,也需透气。”“不必。”我拒绝。“那真是遗憾。”他摇摇头,
身影消失在门外。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的茯苓块棱角分明。商扶砚此人,
看似玩世不恭,插科打诨,但提及江天阔伤势时那一闪而过的锐利与沉凝,却做不得假。
他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而他对我的兴趣,恐怕也并非仅仅源于一副皮囊或一时新鲜。麻烦,
果然还是来了。翌日,我并未去集市,
却在午后接到了山下驿使传来的急信——邻县爆发时疫,求药王谷施援。疫情如火,
耽搁不得。我即刻召集谷中得力弟子,清点药材,准备前往。收拾行装时,
商扶砚斜倚在门边看着我忙碌。“要出远门?”他问。“嗯。”我简短应道,
将一包银针卷入布袋。“去多久?”“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他沉默了一下,
忽然道:“我跟你去。”我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商公子,这不是游山玩水。时疫凶险,
易染难治,你并非医者,何必涉险。”“我武功还行,可以保护你。”他语气随意,
却不容置疑,“再说,我闲人一个,在谷里也是叨扰,不如跟着苏大夫,
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比如扛个药箱、驱赶个宵小之类的。”“不需要。”我断然拒绝,
“谷中留有多位弟子,江公子伤势未愈,亦需人照看。商公子请自便。”他直起身,
走到我面前,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苏微,”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嫌我麻烦,觉得我别有用心。或许我一开始,确实只是觉得你有趣。
但现在不是了。”他目光坦荡,竟让我一时无法移开视线。“让我去吧。”他说,
“就算是为了还你救治江兄的人情。江湖险恶,时疫之地更是龙蛇混杂,
你一个女子……我放心不下。”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我心上。我看着他,
他亦回视,眼神里没有了惯常的轻浮,只有一片澄澈的坚持。许久,我垂下眼帘,
继续收拾东西。“随便你。但若添乱,我立刻让你回来。”一抹笑意重新染上他的眼角。
“遵命,苏大夫。”我们一行五人,带着几大车药材,当日傍晚便出发了。
商扶砚果然如他所说,鞍前马后,毫无怨言。他骑马护卫在车队旁,长身玉立,
腰间悬着一柄看似装饰华丽的佩剑,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遇到难行的山路,
他主动下马帮忙推车;宿营时,他抢着生火搭帐篷,动作虽不熟练,却学得极快。几日下来,
连随行的弟子们都对他改观不少,私下议论这商家小公子似乎也没传闻中那么不堪。
疫区情况比信中所述更为严重。整个县城笼罩在死寂与恐慌之中,家家闭户,街上行人稀少,
面色惶然。我们抵达后立即与当地医馆合作,设立义诊棚,分发汤药。
我每日忙于诊病、调整方剂、指导弟子,常常从清晨忙到深夜。
商扶砚则自动担当起护卫与打杂的角色,维持秩序,搬运重物,
甚至跟着学习如何熬煮防疫的大锅汤药。他不再说那些轻佻的话语,只是默默做事,
在我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在我凝神诊脉时替我挡开过于焦急的病患家属。他的存在,
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这日深夜,我终于看完最后一个重症病人,
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临时辟出的诊室。月华如水,洒在清冷的院落里。
商扶砚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我的披风。“夜里风凉。”他将披风递过来。我接过,
披上,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连日的疲惫潮水般涌上。“累了吧?”他问,
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嗯。”我轻轻应了一声,抬头望着天上的疏星。“我从前以为,
大夫只是开方抓药,悬壶济世。”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这几日看着,才知其中艰辛。
直面生死病痛,需要的不只是医术,还有心力。”我没说话,等着他下文。“苏微,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你为什么会选择做大夫?留在药王谷?
”为什么?记忆深处某些泛黄的画面一闪而过。弥漫的药香,父亲温和教导的声音,
还有……那场席卷了一切的大火与背叛。我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家学渊源。
”我淡声道,“习惯了。”他似是看出我不愿多谈,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习惯清净,
习惯独处,习惯用一张冷脸挡开所有不必要的靠近?”“是又如何?”“不如何。”他仰头,
也看向星空,“只是觉得可惜。你这双手,能起死回生,你这双眼,能洞察病源,
你这颗心……”他顿了顿,“不该总是关着。”我的心微微一悸。“商扶砚,”我低声问,
“你呢?为何对江天阔那般尽心?他与你,似乎并非一类人。”他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
带来远处隐约的咳嗽声和药草苦味。“江兄……救过我的命。”他缓缓道,
语气是少有的认真,“在很多年前,一次我自己都快忘了的险境里。那时我还小,
他也还没现在这么‘有名’。商家树大招风,想让我死的人不少。他路过,顺手救了我,
没留姓名。再后来,江湖上有了‘血刃’江天阔的名号,我认出了他。”“所以你是报恩?
”“算是吧,也不全是。”他笑了笑,“江兄这人,面冷心硬,独来独往,仇家遍地。
可我觉得,他活得比许多道貌岸然之辈真实得多。这次他重伤,是因为卷入了一桩旧事,
牵扯到一些……很麻烦的人和秘密。我恰巧知道些内情,不能不管。”“包括带他来药王谷?
”“是。我知道药王谷规矩多,苏谷主……也就是你父亲,多年前曾有言,
不救来历不明、仇杀重伤之人。但我打听过,你虽承袭谷主之位,行事风格却有所不同。
且药王谷是离得最近、也是最有希望能救他的地方。”他看向我,目光坦诚,“我承认,
我用了一点心机,装病接近,是想确保你能出手。但我对你说的话,并不全是假的。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泓清泉。“哪句不假?”我问。“心为你跳得快,
是真的。”他答得很快,没有犹豫,“觉得你特别,想靠近你,也是真的。苏微,
或许我一开始动机不纯,但现在,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的话语直白而热烈,如同今夜格外明亮的月光,无所遁形地照进我习惯隐藏的心湖。
我移开目光,望向黑暗中隐约的屋脊轮廓。“商公子,你我并非同路人。
你是江湖第一人的公子,前程似锦,而我,只是药王谷的大夫,只愿与药草为伴,清净一生。
”“谁说不是同路人?”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江湖风波,我未必喜欢。
药王谷的清净,我觉得甚好。至于前程……我的前程,我自己选。”“幼稚。”我低声斥道,
却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恼怒。“或许吧。”他笑了,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
“但我商煜认定的事,很少改变。苏大夫,我们来日方长,这句话,依然作数。”他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夜深了,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他走回自己的临时住处,步伐轻快,
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我独自坐在廊下,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披风上似乎还残留着他递过来时的温度。心湖被投下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接下来数日,疫情在精心防治下逐渐得到控制。商扶砚依旧忙前忙后,
却不再说那些令人心跳加速的话,只是行动间,关照更细致入微。
他会记得我诊病时不喜被人打扰的习惯,会提前替我准备好润喉的甘草茶,
会在我蹙眉研究疑难病案时,安静地递上相关的古籍或干净的白纸。一种无声的默契,
在忙碌与疲惫中悄然滋生。这日,我们终于控制住了最后一个疫点,准备次日返程。
黄昏时分,我独自在县城外的小河边清洗用过的银针和器皿。河水潺潺,映着漫天晚霞,
绚烂如火。突然,一阵细微的破空声自身后袭来!我警觉侧身,
一枚乌黑的梭镖擦着我的衣袖飞过,钉入河中,溅起水花。紧接着,
四五个黑衣蒙面人从树林中窜出,手持利刃,直扑而来,目标明确——是我。动作迅捷,
配合默契,绝非普通毛贼。我迅速起身后退,手指已扣住袖中暗藏的淬毒银针。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武功不弱,攻势凌厉,将我逼向河边。就在一把刀即将砍中我肩膀时,
一道剑光如匹练般横空扫来!“铛”一声脆响,持刀黑衣人被震得倒退数步。
商扶砚挡在我身前,手中那柄华美长剑此刻泛着冰冷的寒光,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凛冽杀意。“找死。”他薄唇吐出两个字,身法如电,
剑光织成一片密网,瞬间与那几名黑衣人战在一处。他的武功远比我想象的更高!剑法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