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锁骨上的蝴蝶胎记,是王爷认亲的唯一凭证。他宠我入骨,给我最好的一切,
直到宫宴上——真郡主撩开衣领,露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印记。全场哗然。
王爷手中的酒杯骤然碎裂,血滴在我裙摆:“你到底是谁?”我咽下喉间毒血,
笑着握住他发抖的手按在小腹:“哥哥,你猜这孩子…将来该叫你舅舅,还是父亲?”后来,
他红着眼闯进地牢,却只见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王爷,赝品当久了,
连我自己都忘了——蝴蝶,最擅长的就是伪造春天。”01我穿进这本书里时,
故事的高潮早已谢幕。男主从边疆杀回,踏着血路登了基,女主洗尽铅华,凤冠霞帔,
成了他宫闱深处最矜贵的皇后。而那个曾在故事前半段为她疯魔、几乎倾尽所有的男二,
楚王谢停云,如今也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戍卫京畿,手握重兵,是新帝最锋利的刀,
也是最沉默的盾。我呢?连正文的边角料都算不上。不过是某个番外里,
为了圆一点“楚王为何终身不娶”的遗憾,
而被作者随手涂抹出的一抹暗色——一个命如飘絮、早早夭亡的替身,存在过,然后被遗忘。
可偏偏,在我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溢满廉价香粉气的锦被里,
听着门外鸭母算计着今夜该将我“引荐”给哪位恩客时,谢停云找到了我。那时节,
京城的雪下得正紧。他卸了甲,除却冠带,只一身素白常服,
在我栖身的那座最不堪的秦楼楚馆前,跪了整整三日。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发梢,
他却恍若未觉,只隔着那道污秽的门槛,望着跌坐在屋内、惊恐万状的我,
眼底是我不敢深究的猩红与执拗。他说,我像极了他少年时不幸失散、杳无音讯的胞妹。
那一年战乱,他护不住,弄丢了她,这是他毕生难以愈合的疮口。全京城都在看笑话。
鼎鼎大名的楚王,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竟要认一个出身最下贱的妓子作妹妹,
还要请封郡主?滑天下之大稽。唾沫星子几乎要将楚王府的匾额淹了。可谢停云不管。
他用战功换旨意,以血汗辟庭院。一道圣旨下来,我,
这个连自己原本姓名都已模糊的穿越者,成了名正言顺的“柔嘉郡主”。他把我接进王府,
安置在最好的院落,绫罗绸缎,珍馐美馔,奴仆成群,
将他认为一个兄长亏欠了妹妹十八年的所有,一股脑地堆到我面前。他教我识字,教我礼仪,
陪我辨认庭院里那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会在深夜批阅完军务后,
提着灯来到我院外,静静站上一会儿,确认我安好。也会在我偶尔于梦中惊惧呓语时,
守在榻边,用他那双惯于握剑杀敌、骨节分明的手,略显笨拙地拍着我的背,
低哼一首调子古怪、据说是我们“故乡”的童谣。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占据着别人身份的窃贼,一段情节里早该死去的影子。我贪恋这偷来的温暖与尊荣,
却又无时无刻不被真相曝露的恐惧啃噬。谢停云看我的眼神越专注,
那份包裹在愧疚与补偿之下的亲情越厚重,我心里的寒意就越深。直到那场宫宴。
新帝为显天家亲厚,特在御花园设宴,携皇后与宗亲近臣同乐。我作为新晋的柔嘉郡主,
自然在列。席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我依礼坐在谢停云下首,
能感觉到他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些许担忧的目光——他怕我仍不适应这样的场合。然后,
帝后驾到。所有的喧嚣在那一刻低伏下去。我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帝后身旁,那个由皇帝亲手牵着的少女吸引。她穿着一身鹅黄宫装,
模样不过二八年华,生得极美,是一种鲜活明亮、带着棱角的美,
与我这副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和内心惊惧而显得过分苍白荏弱的容颜截然不同。但,
当她微微侧首,向身旁的帝王露出一个娇憨依赖的笑容时,
宫灯明澈的光映亮了她松垮衣襟下,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以及,那肌肤之上,
一枚殷红如血、形似展翅蝴蝶的胎记。与我锁骨下方,
那一枚自穿越而来便存在的、被我用尽方法遮掩的胎记,如出一辙。我浑身血液在瞬间冻住,
指尖冰冷麻木,几乎端不住手中的琉璃盏。她也看见了我。目光相触的刹那,
她眼中的娇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尖锐冰冷的恨意,
直直刺穿我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那恨意如此赤裸,如此深刻,
仿佛我夺走的不仅是她的身份,更是她的人生。整个御花园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惊疑、探究与即将沸反的窃窃私语。
“叮”一声脆响,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是谢停云手中的白玉酒杯。
它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虎口和手指,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滴滴答答,落在我铺展在椅凳上的月华色裙摆,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或偶尔对我流露出温和痛惜的眼睛,此刻漆黑一片,翻滚着惊涛骇浪,
以及一种近乎摧毁一切的怀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你究竟……是谁?”所有伪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胸腔里那股自胎记暴露起就翻腾不休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上喉头。
我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原来,毒发的时候,是这样的。也好。我忽然想笑。这偷来的日子,
这镜花水月的温情,这悬在头顶整整三年的利剑,终于要落下了。
我咽下那口涌到唇边的毒血,慢慢地、甚至称得上从容地,伸出手去。
染着丹蔻却冰凉颤抖的指尖,轻轻握住了他那只仍在滴血、僵硬无比的手。然后,牵引着它,
越过案几的遮挡,越过衣料的阻隔,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我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
有一个尚未成型、不为人知的生命,是我在这绝望偷来的时光里,
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秘密与慰藉。我抬起头,迎上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脸上绽开一个这一生可能最灿烂,也最破碎的笑容。声音很轻,却足够让近在咫尺的他,
或许还有旁边那位瞬间屏住呼吸的真郡主,听得清清楚楚:“哥哥……”我顿了顿,
欣赏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碎裂成冰渣的过程,然后,一字一句,轻柔如羽,
却重逾千斤:“你猜这孩子……将来该叫你舅舅,还是父亲?
”02那只被我按在小腹上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滚油泼到,
又像是触碰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毒物。谢停云的手指,沾着他自己的血,
也沾着我裙摆上晕开的湿冷,僵硬地蜷缩起来,似乎想抽离,却又被无形的桎梏钉在原地。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御花园里汉白玉的栏杆还要惨白。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含笑的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寸寸崩裂,
碎成齑粉。我甚至能听到他牙关紧咬的细微声响,看到他额角瞬间暴起的青筋。
整个御花园死寂一片。风似乎都停了,丝竹声早已断绝,
连远处宫灯里烛火哔剥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所有的目光,
惊骇的、难以置信的、玩味的、兴奋的,都聚焦在我和他交叠的手上,
聚焦在我那句轻飘飘却足以掀翻屋顶的话上。帝后高高在上,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那种骤然压下的威严肃杀,如同实质的寒冰,笼罩了这方寸之地。那位真正的郡主,
我血缘上或许的“妹妹”,眼中的恨意凝固了一瞬,
随即化为更深的震惊和一种近乎快意的嘲弄。她微微抬着下巴,
像一只终于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雏凤。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皇帝身边一位内侍,
他尖细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强行拔高,试图维持皇家体面:“大胆!御前失仪,
胡言乱语,还不——”“闭嘴。”谢停云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喙的铁血寒意,将那内侍的斥责硬生生截断。他谁也没看,
只盯着我,目光里的惊涛骇浪缓缓沉淀,变成一种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幽暗。“你,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再说一遍。”腹中的绞痛在加剧,
那潜伏的毒素似乎因为我情绪的剧烈波动和方才强行咽下毒血的举动而加快了发作。
冷汗细细密密地从额角渗出,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但我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扩大,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近乎妖异的艳丽。我凑近他一些,
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他听清,也足够让旁边竖着耳朵的人听个大概:“王爷……不,哥哥,
你日夜缅怀的妹妹,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吧?死在那场战乱里,或许,
就死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只是你没找到,或者说……你不愿意仔细找?”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我继续说着,气息已经开始不稳,却强撑着:“你找到我,不是因为什么胎记,
什么容貌相似……至少不全是。你是在找一个慰藉,
一个能让你从对皇后娘娘那份无望痴恋中暂时解脱的替身,
一个能让你扮演‘好兄长’来弥补内心空洞的傀儡,对吗?”“你为我做的一切,辟庭院,
请封号,嘘寒问暖……有多少是给‘妹妹’的?又有多少,是透过我,
在弥补你对另一个人求而不得的遗憾?你在看我听话学礼仪的时候,是不是偶尔也会恍惚,
想着若是她当年没有入宫,若是她……”“住口!”他终于低吼出声,手腕猛地用力,
不是抽离,而是反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有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暴怒,
也有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恐慌。“谁告诉你的?谁派你来的?!
”“谁派我来的?”我轻笑出声,喉间的腥甜再次上涌,被我死死压住,“一个将死之人,
何必谁来派?我来自哪里,是谁,王爷现在还想不明白吗?”我的目光掠过他,
看向那位脸色渐渐发白的真郡主,又缓缓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谢停云脸上。
“我来自泥沼,蒙王爷青眼,偷得三年浮华。如今,真主归位,”我顿了顿,
感受着小腹处传来的一阵猛烈过一阵的坠痛,和生命力飞速流逝的虚浮感,“我这赝品,
也该碎了。”我猛地抽回被他攥住的手,用尽最后力气站起身。华丽的宫裙逶迤在地,
裙摆上他的血迹刺眼夺目。剧烈的动作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陛下,娘娘,”我朝着御座的方向,
依着这三年学来的、最标准的礼仪,深深一福,声音飘忽却清晰,“柔嘉……不,
民女欺瞒天颜,冒认宗亲,罪该万死。今日……便在此了结了吧。”话音刚落,
一股灼热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噗——”暗红色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泛着诡异黑紫的血,
从我口中喷溅而出,落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开出大朵大朵触目惊心的花。惊呼声四起。
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向后倒去。视线开始模糊,晃动的人影,惊惶的面孔,闪烁的宫灯,
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斑。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
是谢停云那张彻底失了方寸、惨白如鬼的脸,他似乎在喊什么,朝我扑过来,可他的身影,
连同这虚假的一切,都迅速被翻滚而来的无边黑暗吞噬。也好。这偷来的命,
这错付的……罢了。只是腹中那未曾见过天光的小生命……对不起啊。……黑暗并非永恒。
意识像是在黏稠的沼泽里浮沉,时而感觉到尖锐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时而又是一片麻木的空茫。耳边似乎一直有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人厉声呵斥,
有人低声啜泣,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和沉重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嘴里满是苦澀的药味,
似乎一直有人强行撬开我的牙关,将什么液体灌进来,大部分又顺着嘴角流走。
我好像醒过几次,眼前晃动着陌生的帐顶,或是一张张模糊焦急的脸孔,有侍女,
有大夫模样的人。但很快,更深的疲倦和体内的剧痛会将我再次拖入昏睡。直到某一刻,
一种更为清晰的、冰凉的触感落在我的额头上,带着熟悉的、冷冽的沉水香气,
却又混杂了一丝陌生的、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药味。03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楚王府我住了三年的寝殿内室熟悉的承尘。只是此刻,
这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门窗紧闭,光线昏暗。而床边坐着的人,是谢停云。
不过短短时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了凌乱的胡茬,
衣衫虽然仍是华贵料子,却显得皱巴巴,失去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挺括。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沉稳冷肃,也没有了宫宴上那一刻的暴怒惊惶,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我读不懂的、近乎空洞的沉寂。他的手指,
还停在我的额头上,冰凉。见我睁开眼,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收回。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石磨过,“醒了。”我没有力气说话,
甚至没有力气做出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眼神大概也是空洞的。“孩子,”他顿了顿,
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腹部,又迅速移开,仿佛那里是什么烫人的东西,“没了。
”意料之中。那毒,本就不该留下任何活口,何况是那么脆弱的一个胚胎。我眨了眨眼,
干涩的眼眶没有任何湿润的感觉。“太医说,你体内的毒……很蹊跷。并非一时所致,
是常年累月,慢慢浸入肺腑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审问我,
“那日宫宴,不过是诱因,加速了毒性发作。”常年累月?我心中冷笑。是啊,
从我“穿越”到这具身体,进入那座秦楼楚馆开始,这具身体的原主,
恐怕就已经被某种阴毒的手段控制着了吧?一个注定早死的替身,连健康都不配拥有。
见我不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日你说的话……是真的?”我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只牵动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我,却在碰到我之前,硬生生止住,
手僵在半空。咳喘稍平,我攒了点力气,声音微弱,却足够他听清:“哪一句?
是我不该活着……还是……孩子该叫你什么?”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你不是她。”他陈述着,声音干涩,“胎记可以伪造,
容貌……或许真有巧合。但你对她的事,知道得太多了。有些细节,除了我和……”他顿住,
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谁,那个他真正痴恋、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
“……无人知晓。”“所以,你承认了?”我看着他,眼底大概只剩下了一片荒芜,
“你找我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填补你那份无处安放的……执念?”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望向紧闭的窗棂,那里透不进多少光。“我找过她,很多年。”他缓缓说道,
像是在追溯一段极其久远而痛苦的记忆,“最初,是真的以为找到了线索……那座楼里,
有人给我看了你的画像,说了你的年纪,还有……锁骨下的痕迹。我派人查过你的来历,
一片模糊,只知道是战乱时流落过去的。那时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太想找到她了。
找到她,就好像……能弥补一些别的遗憾。”别的遗憾。
指的是对皇后那份永远不可能有回应的感情吧。“后来,见到你本人,”他继续说着,
语气平静得可怕,却更让人心头发冷,“我知道,你可能不是。你太怯懦,
眼神里总有挥之不去的惊惶,她小时候……不是那样的。她很爱笑,胆子很大。
”“可我还是把你带了回来。”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因为你需要一个庇护所,而我也需要……一个‘妹妹’。
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去关心、去保护,而不至于显得太过可笑和僭越的对象。
一个能让我偶尔……不那么像一把只知道杀人的刀。”原来如此。我闭了闭眼。所有的温情,
所有的呵护,所有那些让我差点沉溺的细节,背后竟然是这样冰冷而可悲的算计。
我只是一个道具,一个用来盛放他复杂情感的容器,一个让他能暂时扮演正常人的布景板。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重新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我是个赝品,
还是个心怀鬼胎、知道太多秘密的赝品。为什么不让我干脆死在宫宴上?或者现在,
给我一杯毒酒,岂不是更干净?”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沉默下去。
“你中的毒,”他终于再次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太医暂时稳住了,但毒性已深,
根除……很难。需要几味极其罕见的药材,宫中御药房也没有,我已派人去寻。
”我有些愕然。他留我一命,是为了给我解毒?为什么?因为愧疚?
因为我还握着他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是因为……那场荒诞的、本不该存在的肌肤之亲,
以及那个已经化作血水流失的孩子?“为什么?”我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谢停云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他一贯杀伐果断的形象截然不同,“或许,
是因为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他顿了顿。“我还没想好答案。”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停留,
径直走向门口,推门离开。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我自己微弱的呼吸。我躺在床上,
望着头顶熟悉的承尘,小腹处残留着空荡荡的钝痛。05孩子没了。伪装碎了。
真相血淋淋地摊开。而那个把我拖进这漩涡的男人,却说他还不知道答案。
真是……可笑至极。我缓缓侧过头,看向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人脸色灰败,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曾经那点被精心娇养出来的、属于“柔嘉郡主”的虚假气色,
早已荡然无存。04谢停云那句“我还没想好答案”,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没能激起我心里的波澜,只是让那潭水更显沉寂。他走后,侍女们更加沉默地进进出出,
送药,擦拭,更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汤药很苦,带着奇异的腥气,一碗碗灌下去,
身体里那种烈火灼烧般的剧痛似乎被强行压住了一些,变成了绵延不绝的、深入骨髓的钝痛,
还有无边无际的虚弱。我能感觉到生命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流逝,像指缝里的沙。
清醒的时间渐渐多了些,虽然依旧无法下床,但至少能靠着软枕,
看清窗外的日影一点点移动。谢停云再没来过,但寝殿内外,侍卫无声地增加了。不是保护,
是看守。也好。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彼此。他需要一个想清楚的时间,而我,
需要积攒一点力气,去弄清楚一些事。给我下毒的人,是谁?
原主一个身世飘零、被卖入风尘的孤女,谁会费尽心机,用这种缓慢隐秘的方式,
去要一个本就卑微如尘的性命?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意外”。除非,她的存在,
她的“恰好”出现,她身上那些能吸引谢停云注意的“特征”,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这个计划,显然不是谢停云本人所为。他只是被选中的执行者,或者说,是被算计的猎物。
那我呢?是诱饵?是祭品?还是……一枚为了达成更深目的,可以被随时牺牲的棋子?
那个真正的郡主,又是怎么回事?她当年是真的失散,还是“被失散”?她锁骨下的胎记,
与我如出一辙,是巧合,还是……同样人为的“杰作”?
我的思绪在昏沉与短暂的清明间穿梭,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挣扎着想要看清这迷局的轮廓。
每当想到深处,头脑便针刺般疼痛,眼前阵阵发黑,提醒着我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大约过了七八日,我刚刚喝完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汁,漱口的水还没咽下,
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压抑的喧哗。“……王爷有令,
任何人不得……”“本宫要进去看看,你们也敢拦?!
”一个年轻、骄纵、带着刻薄意味的女声,穿透了门扉。是那位真郡主,
谢停云失而复得的“妹妹”。看守的侍卫似乎极为为难,低声解释着什么,
但那女声不依不饶,甚至带上了哭腔:“哥哥呢?我要见哥哥!他才找回了我,
就被这来历不明的贱人蛊惑,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见了吗?!她害得哥哥在御前丢尽了脸面,
如今还赖在王府里,难道哥哥还要护着她不成?!”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我靠在床头,
听着外间的动静,心底一片冰凉。果然来了。她容不下我,无论我是真是假,只要存在过,
对她而言就是原罪。争执声越来越大,门外的侍卫似乎快要拦不住。终于,
一声略显疲惫却不容置疑的沉喝响起:“阿宁,住口。”是谢停云。外间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阿宁”郡主低低的、委屈的啜泣声。“哥哥……”她哭道,“我只是担心你,
怕你被这妖女迷惑……她根本不是……”“够了。”谢停云打断她,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谁让你到这里来的?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我不!
”那郡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除非你把她赶出去!
或者……或者让我进去看看她到底死了没有!她一个冒牌货,凭什么占着柔嘉郡主的身份,
凭什么住在王府最好的院子里?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还是说……还是说宫宴上她说的那些不知廉耻的话,是真的?!”最后一句,
她几乎是尖着嗓子喊出来的。门外一片死寂。我甚至可以想象谢停云此刻的脸色。果然,
片刻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把她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再靠近这里半步。
”一阵轻微的挣扎和呜咽声,渐渐远去。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谢停云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些,眼下青黑未褪,但眼神里的迷茫和空洞似乎少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阴郁。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目光落在我脸上,逡巡着,
像是在审视一件棘手的物品。“你都听到了。”他说,不是问句。我没有说话,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性子骄纵,被……被人惯坏了。”他走到窗边,没有看我,
“当年失散,她吃了不少苦,如今回来,总有些不安。”这解释苍白得可笑。骄纵?不安?
她眼中那淬毒的恨意,可不仅仅是骄纵。“王爷不必同我解释。”我开口,声音依旧虚弱,
却尽量清晰,“我如今只是个等死之人,占着这院子,确实碍眼。王爷若想给郡主腾地方,
一杯鸩酒,或是一卷草席,都可以。”他倏地转身,目光锐利地钉在我脸上,
带着怒意:“你就这么想死?”“是王爷觉得我该死。”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或者说,从我被选中成为‘柔嘉郡主’的那一天起,就该死了。如今不过是时辰到了而已。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最终,
那怒意化为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你中的毒,”他转开话题,语气生硬,
“有几味药材,寻到了。太医说,或许……能续命。”续命?我心中冷笑。是续命,
还是为了让我多活几日,好让他“想清楚答案”,或者,榨干我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王爷厚爱,民女受不起。”我垂下眼睫,“这毒既然能下这么多年,
下毒之人显然没打算让我活。王爷强行逆天改命,只怕会引来更多麻烦。”“麻烦?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逼近一步,弯下腰,迫使我看着他。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沉水香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你怕麻烦?你当着陛下的面,
说出那种话的时候,怎么不怕麻烦?!”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底翻涌着我熟悉的暴怒,
却又被强行克制着。“你到底知道多少?”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关于我,关于……皇后,关于当年的事!谁告诉你的?!”终于问出来了。
这才是他留下我性命的真正原因吧。不是愧疚,不是对那个未成形孩子的怜悯,
而是因为我触碰到了他,或者说,他们最深的秘密。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曾经让我觉得可以依靠、如今只觉得无比讽刺的脸。虚弱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但我强撑着,甚至微微扯出了一个笑容。“王爷以为,是谁告诉我的?”我反问,
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那个将我画像送到你面前的人?是那个告诉我,
要如何模仿你‘妹妹’神态举止的人?还是……那个在我饮食中,
日复一日加入慢性毒药的人?”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王爷。
”我继续说,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稍微向后靠了靠,“我只知道,从我踏入那座青楼,不,
或许从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之前,我就已经是一枚棋子了。我的存在,
就是为了被您‘找到’,就是为了演好‘柔嘉郡主’这场戏,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死去。
宫宴上,大概就是我‘谢幕’的时候。”“只是,”我抬眼,目光空洞地望向他,
“我没想到,这场戏里,会多出一个意外的孩子。也没想到,真郡主会回来得这么‘及时’。
更没想到,王爷您……似乎入戏太深,忘了最初,我只是个赝品。
”谢停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拳头在身侧握紧,青筋暴起。我的话,
无疑印证了他心中某些最坏的猜测,
也狠狠揭开了他试图掩盖的、自己在这场阴谋中的被动与不堪。“他们想用你牵制我?
”他哑声问。“或许。”我闭上眼,积蓄着越来越稀薄的气力,“或许,不仅仅是想牵制您。
王爷戍卫京畿,手握重兵,是陛下的股肱,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一个与您有‘私情’,
还‘怀有子嗣’的冒牌郡主,若在御前暴毙,或者,
若‘柔嘉郡主’的身份被揭穿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对王爷的声誉,对陛下的信任,
会是怎样的打击?”我顿了顿,感觉到喉咙又开始发痒,有血腥气上涌。
“那位真郡主……她恨我,是真的。但王爷有没有想过,她当年‘失散’得是不是太巧?
她回来得,是不是又太是时候?她对我毫不掩饰的敌意,是真的仅仅因为被我占了身份,
还是……有人希望她如此?”谢停云猛地直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步伐沉重而凌乱。
他显然想到了更多,更深的关联。“查。”他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冷硬如铁,
“我会查清楚。所有事。”“包括……当年你妹妹真正失散的原因?”我轻声问。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答。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和我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喘息。良久,他重新转过身,眼底的阴郁几乎凝成实质。“在那之前,
”他看着我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给我活着。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为什么?”我又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为了让我指认证人?还是为了让王爷您,继续有‘时间’去想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阴影将我完全笼罩。“因为,”他缓缓开口,
声音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既然他们费尽心机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把你送到我身边,
那我总得让他们……看看这棋子的下场,是不是完全如他们所愿。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小腹处,那里已然平坦,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印记。“还有,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晦暗的天光,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微不可闻,
“那个问题……我总会想明白。”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室冰冷的药味,
和他那句意义不明的话。我独自躺在空旷的床榻上,感受着体内毒素与药力无声的厮杀,
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被蚕食的细微声响。活下去?为了让他看清棋局?
还是为了……我自己心中那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不甘?
06谢停云那句“活下去”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将我从濒死的边缘强行拖回,
却也把我更深地禁锢在这座名为王府的囚笼里。药材源源不断地送来,
一碗碗墨汁般浓稠苦涩的汤药灌下去,吊着我一口气,
却无法驱散骨髓深处蔓延的、跗骨之蛆般的阴冷。清醒时,身体是沉重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感受着衰败,清醒地回放着过往。我知道他在查。王府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
下人们噤若寒蝉,巡逻的侍卫眼神锐利如鹰隼。偶尔能从侍女更换汤药时过分苍白的脸色,
或是窗外匆匆掠过、面色凝重的陌生面孔里,窥见一丝暗流汹涌。
他再也没有踏进过我的寝殿,但我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一种诡异的、无声的联系。
有时在深夜,我能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停留片刻,又悄然离去。我知道是他。
他在确认我是否还活着,像确认一件未完成的、至关重要的证物。那位真郡主,谢宁,
被谢停云严令禁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起初还能听到那边传来摔砸器物的声响和尖利的哭骂,
后来,大约是谢停云用了什么手段,那边也彻底安静下来。但这安静,比喧哗更让人不安。
我的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能在侍女搀扶下,勉强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一会儿,
看看外面庭院里萧索的冬景。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生机。
直到这天午后,汤药送来时,多了几块精致的点心,盛在素白瓷碟里,与往日不同。
送药的侍女是个生面孔,低眉顺眼,动作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将药碗和点心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轻声道:“王爷吩咐,夫人若嫌药苦,
可用些点心压一压。”我目光掠过那几块点心,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没说话。
她似乎有些慌,匆匆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那碗热气袅袅的汤药,和那碟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点心。我没动。
谢停云不会突然关心我是否怕苦,更不会在这种时候,送来这种容易引人遐想的“体贴”。
我端起药碗,凑到唇边,浓烈的苦味和药材特有的腥气冲入鼻腔。正要喝,动作却微微一顿。
碗沿内侧,靠近我嘴唇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极浅的、不同于其他瓷釉光泽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液体快速涂抹过,又小心擦拭过,但仍留下了些许水渍的印子。
指尖传来细微的麻意。毒?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放下药碗,也没有露出异色,
只是佯装被药味呛到,偏过头咳嗽了几声,手一抖,药碗脱手,“啪”地一声脆响,
摔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墨黑的药汁溅开,碎片四散。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侍女,而是侍卫。“夫人?”两名侍卫推门而入,眼神锐利地扫过地上的狼藉和我。
我捂着胸口,喘息着,脸色大概很不好看。“手滑了,”我虚弱地说,“药太烫。
”一名侍卫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碎片和药渍,又抬眼看了看桌上丝毫未动的点心,
起身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另一人立刻出去,片刻后,带回了那个送药的生面孔侍女。
侍女脸色煞白,被侍卫按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这点心,是谁让送来的?
”侍卫厉声问。“是……是厨房,说是王爷吩咐的……”侍女语无伦次。
“王爷从未下过此令。”侍卫冷声道,“说!是谁指使你的?在这药里,或者点心里,
加了什么?!”侍女吓得几乎瘫软,连连磕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
是……是常嬷嬷,管小厨房的常嬷嬷让奴婢送来的,说……说是王爷体恤夫人……”常嬷嬷?
我没什么印象。王府人多,我深居简出,认得的脸孔有限。“带下去,仔细审。
”侍卫毫不留情。侍女被拖了出去,凄厉的哭喊声很快远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上那摊渐渐冷却的药汁和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险。我没去看那些碎片,
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光天化日,就在谢停云严防死守的眼皮子底下,又一次下手了。
这次更拙劣,更急切,仿佛知道时间不多,或者……收到了什么必须立刻除掉我的指令。
会是谁?谢宁?她恨我入骨,又有动机,但她被禁足,手能伸这么长?
还是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布局多年的黑手?傍晚时分,谢停云来了。
他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脸色比窗外的暮色还要沉郁。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目光扫过已经清理干净的地面,又落在我脸上。“你发现了。”他说,不是问句。
“药碗内侧有水渍,不像是熬药沾上的。”我平静地回答,“点心太刻意。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怒意。
“常嬷嬷死了。”我一怔。“咬舌自尽。”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