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行了断我猝然退后两步,不敢置信地望向裴景珩俊美的眉眼。
往日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只剩他眼底淬了冰的凉薄嘲弄,刀锋一般,
一下下剐着我滚烫的心口。“裴景珩,”我声音发颤,手下意识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藏着我曾以为最珍贵的期许,“你我之间,从始至终,不是真心相爱的吗?
”他低嗤一声,撑着紫檀木榻坐起身,玄色常服滑落肩头,露出劲瘦流畅的腰线。
那是我曾无数次依偎过的温度,此刻却隔着万里寒江,陌生得让我发抖。“真心?
”裴景珩指尖捻着羊脂玉佩,漫不经心地转着,语气轻得像雪沫,“沈菀菀,
你爹沈正卿构陷我裴家满门,一夜之间三百余口血染刑场时,怎么没和我讲‘真心’二字?
”我心口骤然一缩,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从未参与过他的构陷,
我甚至瞒着他,深夜给你送过出城的路引,帮你躲过他派来的死士追杀!”“哦?
”他倾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我颈侧,寒意却扎进骨缝,“那你倒说说,
沈正卿私通北狄的密信,藏在相府哪一处暗格?你若说得出来,我便信你半分无辜。
”我僵在原地,半个字也答不出。父亲向来城府极深,朝中秘事、通敌凭据从不让女眷触碰,
我虽是他嫡女,也不过是他攀附权势、遮掩罪证的一枚闲棋。见我哑口无言,
裴景珩眼底的嘲讽更浓,几乎要溢出来:“看来,奸相的掌上明珠,
也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弃子。既然你毫无用处,这肚子里的孽种,留着也是玷污裴家的血脉。
”“孽种?”我猛地抬眼,泪水砸在衣襟上,“这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说得如此狠心!
”“我的孩子,不配流着沈正卿的血。”他闭上眼,再开口时没有半分留恋,“滚出将军府,
别让我看见你,脏了我的眼。”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僵。
窗外鹅毛大雪卷着寒风拍击窗棂,碎响连绵,像极了我寸寸断裂的心肺。我想起上元灯节,
他挤在人群里把糖糕塞进我手里,
说等开春便带我去江南看十里桃花;想起他深夜翻进相府闺楼,带着一身夜露,
却把暖炉捂热了才递到我手中;想起他在我耳畔低声说喜欢时,
眼底星光比中天明月还要耀眼。原来所有温柔缱绻,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他接近我,
宠着我,诱我交付真心,从头到尾,只为借我之手,报复沈家,翻出那封通敌密信。
我擦干脸上的泪,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大雪落满我的素色披风,
转眼便染白了肩头。相府的马车停在街角暗处,车夫掀开车帘时,看见我通红的眼眶,
满是诧异。“小姐,您这是……”“驾车,回府。”我声音沙哑,没有半分多余的解释。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作响。回到相府正厅,父亲沈正卿端坐在上首,
手中捏着一封墨迹未干的密信,脸色黑如沉潭。“跪下。”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我双膝砸在青石板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你去见裴景珩了?还怀了他的孽种?
”沈正卿的目光钉在我小腹上,锐利如刀,“我沈家自诩忠良,你却与仇人之珠胎暗结,
传出去,整个沈家都要被你辱没殆尽!”“爹,”我仰头看他,只觉得荒谬至极,
“你口口声声忠良,那你私通北狄、出卖边防布防图的密信,又藏在何处?
”沈正卿脸色骤白,猛地拍案,桌上茶盏应声碎裂:“孽障,竟敢胡言乱语!
”他抬脚狠狠踹在我胸口,我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小腹骤然传来尖锐的坠痛,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来人,把她关进柴房,断水断粮,何时肯认错断绝念想,
何时再放出来!”两个家丁架起我的胳膊,拖着我往偏僻破旧的柴房走。
我望着父亲决绝的背影,终于彻底清醒。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女儿,只是可弃可抛的棋子。
柴房阴暗潮湿,只有一层结了霉的破草席。我蜷缩在角落,小腹的阵痛一阵强过一阵,
我轻轻摸着肚子,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宝宝,别怕,娘拼了命,也会护着你。
”柴房门被轻轻推开,我的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走进来,眼眶红肿。“小姐,
老爷让你把这药喝了,说喝了,就一了百了,干净了。”我盯着那碗药,
不用猜也知道是落胎的虎狼之药。我抓住春桃的手腕,眼神坚定:“春桃,你帮我逃。
我不能死,孩子也不能死。”春桃咬着唇点头,泪水滚落:“小姐,
我早就看不惯老爷的狠心,我在后巷备了马车,我们连夜走,去城郊我姑姑修行的白云庵,
她定会收留我们。”我撑着墙壁艰难起身,跟着春桃避开家丁,从相府后门溜出。
马车驶离京城的那一刻,我望着渐渐模糊的朱红城墙,在心底立下重誓。裴景珩,沈正卿,
你们欠我的,欠我孩子的,我必定千倍百倍,一一讨回。
第二章 庵堂岁月白云庵藏在半山竹林间,青瓦白墙,远离尘嚣,是红尘之外的一方清净地。
春桃的姑姑静慈师太是个慈眉善目的出家人,见我大着肚子、狼狈不堪,
没有多问一句红尘恩怨,只是收拾出一间朝阳的禅房,端来热粥与咸菜,温声让我安心住下。
“姑娘只管留下,庵里不问前尘,只要一心向善,便无人能来惊扰。”我握着师太的手,
感激的泪水止不住滑落。庵中的日子清苦却安稳。每日晨钟响起,便跟着师太们诵经打坐,
白日洗衣劈柴、打理菜园,夜里坐在窗边看竹影摇曳,小腹里的小家伙偶尔轻轻踢我一下,
是这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暖意。春桃每日下山采买,总会悄悄带些红枣、桂圆给我补身,
粗茶淡饭,却足够果腹安稳。这日我正在院中晒衣物,山下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我心头一紧,立刻躲进禅房,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那声音我刻入骨髓——是裴景珩。
“师太,在下裴景珩,敢问沈菀菀姑娘是否在此?”静慈师太的声音平静无波:“阿弥陀佛,
庵中皆是修行之人,并无施主口中的姑娘,施主请回吧。”“我亲眼见她的丫鬟入山,
师太何必隐瞒。”裴景珩的语气带着不耐,“我只求见她一面,绝无伤人之意。
”“出家人不打诳语,此地无你要寻之人。”僵持片刻,马蹄声终于远去。我瘫坐在禅床上,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春桃跑进来,脸色惨白:“小姐,他还是找来了,
定是沈正卿透露了行踪,想借将军之手除掉你!”我抚着已经七个月的小腹,孩子足月在即,
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此处不能久留,你今日下山购置干粮、粗布衣衫,我们今夜子时,
趁夜色离庵,往南去江南,越远越好。”当夜无月,竹林漆黑。我和春桃踩着积雪,
沿山间小路南下,不敢走官道,只捡偏僻小径前行。一路颠沛,天亮时抵达一处无名小镇,
我们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暂住,打算等孩子降生,再做长远打算。安稳日子不过三日,
麻烦便找上门。我正靠在床头休息,楼下骤然传来兵甲碰撞的声响,
春桃脸色煞白冲进来:“小姐,将军府的人搜过来了!”我走到窗边,
看见客栈门口站着玄甲士兵,为首的是裴景珩的副将。避无可避,我深吸一口气,
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沈小姐,将军有请,莫要让属下为难。”副将拱手行礼,
语气却不容拒绝。“我可以跟你走,但你们不可伤我丫鬟春桃。”“属下遵命。
”我回头看了眼春桃,低声叮嘱她等我消息,随后被士兵带上马车,一路颠簸,
重回那座让我肝肠寸断的京城将军府。正厅之中,裴景珩一身银色铠甲,腰配长剑,
面容冷峻。他的目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神色复杂难辨。“沈菀菀,你为何要逃?
”“不逃,留在京城等你和我爹联手杀我?”我冷笑,“你要我的命,他要我腹中孩子的命,
我不逃,难道坐以待毙?”裴景珩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会杀你。我要你帮我,
取回沈正卿私通北狄的密信。只要密信到手,我便能扳倒奸相,为裴家三百余口洗清冤屈。
”我心底一片冰凉。兜兜转转,他要的,依旧是利用我达成复仇的目的。
第三章 重回相府我抬眼看向裴景珩,笑意带着刺骨的嘲讽:“利用我骗我感情,
利用我怀你的孩子,如今还要利用我潜入相府偷密信。裴景珩,你把算计二字,
玩得真是淋漓尽致。”他抬手想触碰我的脸颊,被我偏头狠狠躲开。“菀菀,
此前是我对不住你,我满心都是家仇,错把你当成沈家的同党,对你恶语相向。
可裴家的冤屈不能埋,沈正卿通敌,会让边关将士白白送命,我别无选择。”“别无选择,
就要牺牲我和孩子?”我声音发颤,“你的身不由己,从来都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良久才开口:“你要如何才肯帮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第一,以将军府的名义,出具文书,
宣告我沈菀菀与沈正卿断绝父女关系,从此生死无关,互不相干。第二,
密信到手、扳倒沈正卿后,你必须放我和孩子离开京城,永不干涉,永不追寻。第三,
你为你此前所有恶语、所有伤害,向我和未出世的孩子,郑重道歉。”裴景珩盯着我,
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好,我全部应下。”次日,我以悔过认错的姿态,重回相府。
沈正卿见我归来,眼底先是诧异,随即涌上阴狠:“孽障,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我以为你早已死在荒郊野外。”“爹,女儿在外颠沛受苦,才明白只有爹是真心待我。
此前一时糊涂,惹爹动怒,往后女儿一定乖乖听话,绝不再忤逆半分。”我垂着眼,
装出温顺悔过的模样,心底却冷如寒冰。沈正卿打量我许久,见我神色温顺,渐渐放下戒备,
吩咐下人收拾出我的旧院:“既已知错,便安分待在府中,过些时日,为父给你寻一门亲事,
彻底了断和裴家的牵扯。”我躬身应是,转身回院的瞬间,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冷冽。
我深知沈正卿谨慎多疑,通敌密信定藏在最隐蔽之处。我回忆起往日送茶,
曾见他转动书房书架上的古籍,开启暗格,那便是密信最可能的藏匿地。次日午后,
我借口送银耳羹进入书房,故意试探:“爹,女儿前几日见你转动书架上的书,
那后面藏着什么宝贝呀,女儿好奇得很。”沈正卿脸色骤变,
放下汤碗厉声呵斥:“女子不得过问朝中秘事,不该问的别问,再多嘴,仔细你的皮!
”我心中了然,面上连忙告退。硬闯绝无可能,沈正卿武功不弱,暗格机关我也一无所知。
入夜,春桃悄悄送来一个包裹,是裴景珩派人送来的——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一张标注清晰的书房机关图,暗格位置、开启口诀、撤退路线,标注得一清二楚。
我盯着图纸,指尖冰凉。他算准了我无法独自得手,送来工具与路线,
也算准了沈正卿心狠手辣,一旦发现,必定对我痛下杀手。他要的,是我和沈正卿自相残杀,
他坐收渔翁之利。一边是狠心弃我的生父,一边是利用我的爱人,我没有退路。
为了腹中孩子能平安活下来,我只能赌这一次。子时夜深,府中下人尽数安睡。我揣着匕首,
按照图纸路线,悄悄潜入沈正卿的书房。书架第三排的《史记》,是机关枢纽。
我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转动古籍,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
暗格中一个紫檀木盒静静摆放,里面正是那封通敌密信。我拿起木盒转身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冷哼。“沈菀菀,我养你十八年,你终究还是背叛了我。
”沈正卿手持长剑,站在门口,眼底是彻骨的杀意。第四章 生死抉择我攥紧木盒,
后背抵在书架上,退无可退。“爹,我从未想过背叛,我只是不想看着你通敌叛国,
连累万千边关百姓,更不想让沈家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住口!”沈正卿提剑上前,
剑锋寒光闪烁,“你和裴景珩勾结,盗我密信,还敢巧言令色!今日我便清理门户,
杀了你这个孽障,以绝后患!”长剑直刺而来,我下意识抬臂格挡,利刃划破衣袖,
深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色衣襟。“爹!我是你亲生女儿!”我泪水滚落,
嘶声呐喊。沈正卿的剑锋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就在此刻,院外传来甲叶声响,
裴景珩的声音响彻夜空:“沈正卿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众将士听令,即刻拿下奸相,
不得有误!”沈正卿脸色大变,知道大势已去,他不再犹豫,剑锋一转,
便想从后院密道逃窜。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知道今日放他走,日后他必定卷土重来,
我和孩子永无宁日。我抓起桌上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他的后背。匕首没入,
沈正卿踉跄几步,轰然倒地。他艰难回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最终没了气息。
我看着地上的尸体,匕首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我浑身颤抖,泪水模糊视线,
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生父,哪怕他十恶不赦,那份血脉相连的割裂感,依旧让我近乎崩溃。
裴景珩带着士兵冲进来,看见地上的沈正卿,又看向我流血的手臂,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是你……杀了他?”我木然点头,声音沙哑破碎:“是。”他上前拿出锦帕,
小心翼翼为我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陌生。我偏头避开,直视着他:“你早就料到,
他会对我下杀手。你送图纸给我,就是逼我们父女相残,你坐收成果。裴景珩,你的心,
比这寒冬冰雪还要冷。”他动作一顿,眼底满是痛苦,却无从辩驳。我拿起紫檀木盒,
递到他面前:“你要的密信,在此。兑现你的承诺,放我和孩子走。”裴景珩看着我,良久,
沉重点头:“好。”我转身迈步,刚走到书房门口,小腹骤然传来剧烈的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