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妇入门规矩如刀正厅厢房的门一合上,外头的喜乐像被人掐断了弦,
剩下的全是规矩在屋里走动。香炉里起细烟,绕过屏风又贴着梁下兜回来,钻进鼻腔里,
呛得眼眶发热。我也不敢抬手去揉——新妇的手,一举一动都得“得体”。
老夫人坐在靠窗的榻上,帘影半卷,光落在她脸上,冷也不冷,热也不热。
她指尖在茶案上敲两下,像敲在我心口。“新妇进门,先学回话。”我端着茶盏,
盏沿烫得指腹发疼,仍把声音压稳:“媳妇在。”“茶盏放轻,话要先应长辈,后应夫君。
”我把盏放下,盏底到底还是碰出一点声响,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里,回声全在我身上。
旁边矮凳上,季绫轻轻咳一声。那咳声细得像替我遮一下,又像提醒屋里的人:我这点狼狈,
不够看。“嫂嫂初来,慢慢学。”她声音软,眼睛却亮,落在我手背那圈烫红的印子上,
停得太久。屏风旁站着季衡,衣角压得平平整整,端方得像立着的牌位。 “她既入门,
自会守规矩。”他说得轻,落到我耳里却钉得深。老夫人不看我,只朝身后的周管事伸手。
周管事捧出一包薄薄的东西,外头裹油纸,边角压得方方正正,像专为递到人面前而折的。
老夫人把那包东西推到我跟前。“这是库房钥匙。”她的语气像在说一把扫帚。
“你既做了季家的媳妇,就该管得了灰尘,也管得了账。”我眼皮一跳,
视线落在那层油纸上——薄得像账目里随手夹的一张票据。季绫低头笑了一下,笑声没落地,
像被袖口接住。 “库房里一根线、一粒钉都记在册上。”她柔声道,“嫂嫂可别弄丢了,
丢了不好交代。”我伸手去接。油纸很轻,指腹却隔着纸碰到一点冷硬的棱角,细而薄,
像冬天里摸到的铜片。我把它攥进掌心,那点凉慢慢爬上来,沿着掌纹往心口拱。
“谢老夫人提点。”我垂着眼,“媳妇记下了。”老夫人终于看我一眼。 “记下不算,
得做得到。”她把茶盏推回原处,杯底在案上转出极轻一声。 “我们季家做买卖,
最怕的不是人嘴碎,是账不清。”周管事在旁应声,
嗓子里带着规矩磨出来的硬: “库规里写着,钥不离身,账不离案。”季衡抬眼,
目光在那包“钥匙”上停一瞬,随后落回我脸上。 “你若怕累,现在也还来得及。
”我没接话,只把那包东西收进袖里。袖口沉了一点,像多了一粒冰。出了厢房,门槛高,
我抬脚慢了一瞬。季绫忽然伸手扶我一下,她指尖一触即离,像怕沾上什么。“嫂嫂别怕。
”她贴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像送药方,“我们家规矩多,可规矩也是护人的。
”她袖间淡淡桂花香甜得发腻。我没回头,脚下却更稳了些。规矩若真护人,
总不会先把人按进尘里。次日天还没亮,院里就响起算盘声,珠子一颗颗撞,
像在屋檐下敲警钟。小杏给我系衣带,手指抖得扣子都对不准。 “姑娘,
周管事说今日要点嫁妆、入册、认亲,一个错都不能出。”我按住她的手,
捻平衣襟的褶:“照他说的做。”正厅里摆长案,礼单一摞摞,红纸压着石镇,
边角齐得像刀裁。老夫人坐上首,二夫人坐旁侧,眼神像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在我身上。
季绫竟也在,换浅色衣裳,坐在老夫人脚边,乖巧得像这家里现成的体面。二夫人先开口,
声音平,刀口却利: “先叫姑娘。”她眼尾一抬:“你进门晚,姑娘先来的。
”我抬眼看季绫,她嘴角弯着,像受不起这个“先”,却坐得很稳。“姑娘安。
”我按规矩福身。季绫轻轻应一声:“嫂嫂辛苦。”这句“嫂嫂”叫得甜,
甜底下却有硬骨:名分是嘴上的,位置在心里。周管事把我的嫁妆单摊开,一条条念,
贵重的便用朱砂点一下。 “银鎏金香球,入库。” “青白瓷盏,入库。”朱砂红得刺眼,
像有人在我面前划界。念到“玉佩”时,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像在找一个最省事的词。
“……玉佩一枚,通用款,入库。”“通用款”三个字落下去,干净利落。
我指尖在袖里蜷了蜷。能写“通用款”的东西,最方便换,最方便糊弄,
也最方便出事时把罪落到新妇头上。老夫人忽然问:“钥在你手里?”我把袖中油纸取出,
放在案角:“在。”老夫人看也不看: “库房交你,是恩典,也是担子。
”二夫人接得更直:“出了差错,不问旁人,只问你。”季衡站在一旁,像个旁观者,
声色都淡: “既拿了钥,就把规矩记牢。”我低眉应着,喉间却像塞着一口冷气。
季家做布号,库房里堆布匹、染料、丝线,动一尺,账上就该有一尺。偏偏他们让我掌钥,
又偏偏在我嫁妆上落“通用款”。这担子不是让我挑,是随时要砸下来。点完嫁妆,
二夫人又拿出一本旧册。册页泛黄,边角起毛,夹着几张红签。 “这几家是常来往的,
婚后第一月要回礼,按旧例,礼不能薄。”她把红签一张张推到我跟前,推得我指尖发麻。
每一笔“回礼”,都能从库房出;出得多了,就能生洞。季绫低头翻袖口,
忽然轻声说: “嫂嫂初来怕记不住,我替嫂嫂抄一份?”她抬手时,
腕上一截红绳露了半寸。绳头打细结,绕两圈回扣,结脚贴得死紧,像系封条。我多看一眼。
季绫立刻把袖子拉下去,动作快得像被烫着。季衡看见了,眉头微动,眼底那一下不算惊,
倒像制止一声不该响的铃。周管事领我去库房认门。库房外铜锁乌沉沉,锁眼旁有细碎磨痕,
像有人近来拿硬物反复蹭过。周管事随口道:“锁旧了,年年换油,没大碍。
”我蹲下去看——磨痕偏在锁眼旁,不正对,像对准过,试了又偏开。 我没说破,
只把油纸包开一道口,抽出里头那把大钥。第2章 库房暗钥账册藏锋钥齿粗,
柄上旧磨的光,握在手里沉甸甸。我把钥插进去,铜锁“咔”一声开了,利落得像规矩落地。
库房里凉,布匹味混樟木香,墙角压着装染料的木桶,桶沿结暗色渍。我走进去,
脚下木板轻响。周管事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怕离我太近,又怕离我太远。夜里回房,
小杏把门关得紧紧的,压着声音问: “姑娘,他们真把库房交给您了?”“交。
”我把油纸包放到灯下,“交得干净,像要我一人扛所有脏。”小杏咬着唇:“那怎么办?
”我没急着答,把嫁妆清单摊开,又把周管事给我的库房旧账册拿出来。旧账册纸边起毛,
翻起来有细细沙响,像被手指摩过太多次。我一条条对照,
“通用款”这三个字在近半年里忽然多起来。每一条“通用款”后头,
总跟着一笔“出库回礼”,收礼的人名却含糊,只写“某府”。
我用指甲在“某府”上轻轻刮过。墨色比别处浅,像后来补上,笔也更细。灯芯噼啪一声,
小杏肩头一抖。“别慌。”我压住账页,“账不会自己长洞,洞是谁挖的,总会带泥。
”我拿起油纸包。外头油纸薄,拆开时带陈油味,里头还有一层布,裹得紧,像怕人看见,
又像怕东西掉出来。我把布慢慢解开。先露出来的是白日那把大钥。钥下的布角却硬,
像藏一片铁叶。我翻开布角,指腹再次碰到冷硬的棱——细、薄。一把小小金属钥滑出来,
齿短,柄薄,黑得像叶子,藏在布缝里。
小杏呼吸一滞:“这、这是……”我抬手止住她的话。小钥旁还夹着一截旧封条,
封条上压半个印,印泥偏暗,像枣泥色,不是周管事白日用的亮朱。封条下面又有一段细绳,
被剪断过,断口整齐,结法正是绕两圈回扣。我把小钥放在掌心转了转,金属凉得像一滴水。
白日里掌心散不掉的冷,这会儿终于有了来处。他们递给我的所谓“体面”,
里头藏着另一把能开别处门的齿。我把旧封条贴近灯火看印纹——细巧,是内宅用的小印,
不像季家库印那样方正粗重。“明日去补册。”我合上账册对小杏说,“按规矩来。
”小杏眼眶发红:“他们要是再当众逼您认错呢?”“让他们逼。”我把小钥收进袖里,
“越爱场面的人,越怕场面里多出一件不该出现的物。”第三日正厅开席,席上人多,
碗盏碰撞,笑声像厚布盖住屋顶。我敬完老夫人一杯茶,刚坐下,季绫忽然站起,
脸色白得像纸。 “祖母。”她声音发颤,手里帕子攥得死紧。 “我娘留给我的那枚玉佩,
不见了。”满堂一静,连筷子都停在半空。二夫人眉头一蹙:“好端端的,怎么不见?
”季绫眼里瞬间含泪,偏偏不落——那泪像算计过分寸。 “我前日还放在厢房那只小匣里,
昨日想拿出来看看,匣子空了。”她说“厢房”两个字时,眼神轻轻往我这边一飘。那一飘,
比哭更响。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新妇刚管库,就丢东西。”季衡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案上,
声音不重,却压住满堂气息。 “你管着库房钥。”他看着我,“把钥拿出来。
”我把油纸包取出,放到案上。众目睽睽里,那包薄得仍像一张纸,像我脸上那层薄皮。
有人轻笑一声,笑得轻,却扎人。老夫人眼皮一抬:“新妇,先说一句。”她要的不是清白,
不是证据,是一句“疏忽”,把场面先稳住,好让后头的刀落得更体面。季绫抽一声,
肩微抖:“嫂嫂,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我娘的东西,别的都能丢,唯独那枚玉佩不能丢。
”越说“不能丢”,越像把锅扣紧。季衡的声音更冷一点: “家里最忌讳账不清、物不明。
”我抬眼看他。 他眼里没有怒,只有算计后的平静——像早把这一步写进账里。我起身,
福身到极低: “是媳妇管得不周。请老夫人、二夫人责罚,给我一夜,
我必把玉佩去向查清,明日当众回话。”正厅里有人像松口气,笑声又被人拾起来。
老夫人果然不追问,只淡淡道:“知错就好。”季衡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像没料到我会这么快肯低头。季绫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即被泪光遮住。
老夫人伸手把那包“钥匙”拿过去掂了掂,嘴角微动,像冷笑。 “就这点东西,
也值得你们吵成这样。”她把包丢回我手里,力道不大,却像冷水泼在指尖上。 “拿着。
既说要查,就按规矩查。”二夫人补一句:“明日若查不出,你自己知道后果。”我应声,
把包收回袖里,掌心重新握住那点冷硬——薄钥贴着皮肉,
像一口冷铁提醒我:他们要我背的,已经写好了。夜里我没去库房。库门夜禁,钥在我手,
规矩也在我身上。我不会给他们抓到半点“夜开库”的话柄。我只在灯下翻账。
旧账册翻到半夜,纸页忽然断了一截——缺了一页。缺口干净得过分,
像有人早把那页从缝线里抽走。抽走的偏偏是“前夫人遗物入库”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