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权谋+失忆一、陌生的兄长将军府送来讣告的那天,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京城已连绵落了七日的雨,瓦檐滴滴答答,庭院里那棵百年槐树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
满地残绿。报信的亲卫跪在门外,玄色战甲上雨水混着泥浆,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把不肯弯折的刀。“禀六殿下,镇北将军谢景行……战死了。
”我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落在青石地上,碎瓷片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婢女惊惶地上前收拾,却被我挥退了。“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的清梦。
“三日前,边境突袭,将军率三百亲卫断后,身中七箭,坠马后不知所踪。
副将军三度派人搜寻,只找到……将军染血的战甲和断剑。”亲卫始终低着头,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青砖上,一个接一个的深色印子。我的兄长谢景行,
大周朝的镇北将军,太子太傅,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封将,二十岁统御北境三军,
平定边患长达七年。他战功赫赫,声名显赫到连宫中最为刻薄的老太监,
也不敢在他面前直呼他的名字。他也最讨厌我。记忆里,谢景行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刺。
我十岁时爬上宫中最高的梧桐树摘风筝,他在底下冷眼看着,我掉下来摔断腿,
他才慢悠悠走过来,语气凉薄:“六弟,下次若还想玩命,记得选个没有目击证人的地方。
”十五岁那年,我在诗会上被人羞辱出身低微,他恰好路过,朝我瞥了一眼,
嗤笑道:“你确实没资格参加这种场合,连自己的母妃是罪妃都忘了么?
”谢景行总在提醒我一件事:我们的血脉虽相连,地位却天差地别。他是皇后嫡出,
我是宫女所生;他生来耀眼,我注定活在暗影里。可即便是这样的兄长,听到他战死的消息,
我的心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尸体找到了么?”我听见自己问。“没……战场混乱,
尸体堆积如山,将军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
“没有尸体,怎么确定他死了?”亲卫愣住了,抬起头看我。我这才注意到他很年轻,
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眶红得厉害。我缓了口气:“将军府现在如何?
”“将军夫人晕倒了,老夫人强撑着主持局面,朝中……朝中各位大人都已派人前来吊唁。
只是……”“只是什么?”亲卫咬了咬牙,低声道:“陛下没有表态。”我的心沉了下去。
父亲沉默,意味着他信了谢景行已死,更意味着谢家这棵大树,要倒了。就在这时,
管家匆匆跑来,面色煞白,附在我耳边低语:“殿下,门外……门外有个人……”“谁?
”管家的嘴唇颤抖着:“他说他叫谢景行。”我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外面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像战鼓敲击。“带他去西厢房,
别让任何人看见。”我吩咐管家,又转向那亲卫,“你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见。将军府那边,
继续安排葬礼,做足样子,明白吗?”亲卫茫然地点点头,退下了。我站在厅中,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收紧。如果真的是谢景行,
他为什么不回将军府,反而来找我这个最疏远的弟弟?西厢房是我府上最偏远的院落,
平日里用来安置不受待见的客人。我推开门时,雨已经小了些,但天色愈发阴沉。
房内光线昏暗,窗边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如松,只是微微佝偻着,
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楚。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谢景行?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一张与谢景行一模一样的脸,却又不完全一样。他的眼角多了一道细小的疤痕,
从前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眼下有深深的乌青。
更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神情——一种我从未在谢景行脸上见过的迷茫。
“你是……”他迟疑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认识我?”我心头一震,
但面上不动声色:“我是谢怀玉,你的六弟。”“六弟……”他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神困惑地在我脸上扫过,像是在辨认一件似曾相识的物品,“我有个六弟?
”屋外一声惊雷炸响,白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我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衣服破败不堪,
左肩处隐约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你受伤了。”我上前一步,他本能地后退,
警惕地看着我。那眼神刺痛了我。谢景行何曾怕过我?在他眼里,
我不过是个需要时刻提防的、心怀叵测的庶弟罢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手指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我只记得……战场,火光,
还有……”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了一瞬,“有人推了我一把。
”这句话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谁推了你?”他再次摇头,那短暂的锐利消失了,
又恢复了迷茫:“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他顿了顿,望着我,“你说你是我六弟,
那你能告诉我,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渐小,
屋檐还在滴水,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计时。我脑中飞速运转——谢景行失忆了,
而有人要他的命。将军府正在办他的葬礼,如果他现在出现,无疑是自投罗网。更麻烦的是,
如果他失忆的消息传出去,那些暗处的敌人恐怕会再次动手。“你叫谢景行,是镇北将军。
”我终于开口,“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大周朝的六皇子。三天前,
前线传来你战死的消息,将军府正在为你举行葬礼。他脸上掠过一丝震惊,
但很快平静下来:“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我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将军府?
”我走近几步,他没有再后退。我伸手扶住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感到他的肌肉瞬间绷紧,
但并未挣开。“因为有人要害你。”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你失去了记忆,
现在回到将军府,等于送死。先在我这里住下,把伤养好,其他的慢慢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是否可信。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
不知为何,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这个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兄长,此刻像个迷途的孩子,
茫然地站在我面前,需要我的庇护。多么讽刺。我叫来府医为他处理伤口。当衣服褪下时,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那道新伤,
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溃烂。“这伤至少有三天了。”府医边处理边说,“殿下,
将军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谢景行——我现在还习惯这样叫他——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死死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处理完伤口,府医开了药方,叮嘱需要静养至少半月。
府医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你恨我吗?
”他突然问。我正端着药碗的手一颤,汤药差点洒出来:“为什么这么问?”“你的眼神。
”他低声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警惕,
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我沉默地喂他喝药。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从前确实不怎么喜欢我。”我避重就轻地说。“只是不喜欢?”他追问。我放下药碗,
直视着他:“谢景行,我们的母亲不同。你的母亲是皇后,我的母亲是个宫女,因罪被赐死。
你从小就被立为太子,而我连在父皇面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你说,这样的兄弟,
能有什么情分?”他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对你不好?”“不重要了。
”我摇摇头,“重要的是你现在活着,而且你需要我的帮助。先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谈。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薄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谢谢。”他说。我抽回手,没有回头:“我不是在帮你,
只是在自保。你若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说完,我推门出去,
留他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走廊上,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洒下清冷的光。我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雨后草木的清香。
管家无声地走近:“殿下,将军府那边还在继续葬礼,几位皇子都派人送了挽联。
太子殿下亲自去了,待了半个时辰才走。”太子谢明哲,我的三哥,与谢景行是亲兄弟。
可他只待了半个时辰?“知道了。”我挥手让他退下,“传我命令,西厢房列为禁地,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派人盯着将军府和东宫的动静。”“是。
”我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月光中摇曳的树影。谢景行回来了,却变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
那些想要他死的人,很快会发现葬礼是个骗局。到时候,不仅是谢景行,
连我也可能陷入危险。可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像是黑暗中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现身的时刻。谢景行,我的兄长,
我们之间那些未了的恩怨,或许终于有机会算一算了。只是这一次,攻守之势,
似乎已经易位。二、暗涌谢景行在我府上住了五天。这五天里,京城表面风平浪静,
暗地里却暗流涌动。将军府的葬礼办得极尽隆重,满朝文武几乎都去了,
连父皇也赐下了挽联和谥号——“忠勇”。讽刺的是,
这谥号本是谢景行活着时就应该得到的。我每日去看他两次,早上送药,晚上陪他用饭。
他的外伤在好转,但记忆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大部分时间,他都很安静,
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试图从零星的碎片中拼凑出自己的过去。“我好像记得一场大雪。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说,“我在雪地里练剑,有人在一旁看。”“可能是你师父。
”我随口应道,“你从小师从剑圣李不言,十四岁出师时,已经能与他战成平手。
他若有所思:“李不言……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我夹菜的手顿了顿。其实我知道那场雪,
因为我也在。那年我七岁,谢景行十二岁,他第一次在御前比武中赢了二皇子,
父皇赏了他一柄宝剑。他在雪地里练剑,剑光如虹,身姿矫健如龙。我躲在廊柱后偷看,
被他的剑风扫到,跌倒在雪地里。他没有扶我,只是收了剑,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够了就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
”他问。我放下筷子:“你母亲是周皇后,出身清河崔氏,贤良淑德,深得父皇敬重。
她五年前病逝了。”“那你的母亲……”他迟疑地看着我。“一个宫女罢了,
因卷入选秀舞弊案,被赐自尽。”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来,
我已经习惯了用这种语气提起母亲,“那时我八岁。”他沉默了。烛火噼啪作响,
在墙上投下我们两人的影子,一坐一立,中间隔着整个桌子的距离。“对不起。”他低声说。
我笑了:“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做的。”“但作为兄长,我没有保护你。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是真挚的歉疚,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傲慢和疏离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谢景行,”我慢慢说,
“如果你恢复记忆,可能会后悔说这句话。”他摇头:“不管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
至少现在的我觉得,兄弟之间不该如此。”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收拾碗筷。走出房间时,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我五岁,被三皇子推下水池,
是路过的谢景行把我捞了上来。他浑身湿透,却先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然后冷冷地对三皇子说:“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他,我就把你扔进太液池喂鱼。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为我出头。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为了我,只是讨厌恃强凌弱。“殿下。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东宫那边有动静。”我收回思绪:“说。
”“太子最近频繁召见兵部的人,似乎在调阅北境驻军的布防图。另外,
他派了两个人去了将军府,说是慰问,实则在府里待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廊柱。谢明哲,我的三哥,太子之位本应是谢景行的,
但七年前谢景行主动请缨去北境,放弃了储君之位。谢明哲这才得以入住东宫。这些年来,
他表面与谢景行兄友弟恭,背地里却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对北境的军权更是虎视眈眈。
如果谢景行真的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谢明哲。“还有一件事,”管家压低声音,
“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最近龙体欠安,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我心头一紧。父皇年事已高,
这两年身体确实每况愈下。如果这个时候出事……“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我吩咐道。回到书房,我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目前的局势。谢景行失忆未死,
将军府在办葬礼,太子蠢蠢欲动,父皇病重。这四件事看似无关,却可能环环相扣。
如果谢景行的遇袭不是意外,那幕后主使最有可能的就是太子。他需要谢景行死,
才能彻底掌控北境军权,巩固自己的储君之位。但谢景行还活着,
而且失去了记忆——这对太子来说,可能是个更好的机会。一个活着的、没有威胁的谢景行,
比死了的谢景行更有利用价值。至于父皇的病……我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进来。”推门进来的是谢景行。他穿着我给他准备的素色长袍,
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烛光下,那张与我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困惑。
“我睡不着。”他说,“能和你聊聊吗?”我收起纸笔,示意他坐下:“聊什么?
”“我刚刚做了个梦。”他坐在我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梦里有很多人,
穿着铠甲,骑着马。我们在冲锋,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来。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谁?”他摇摇头:“看不清脸。
但我记得他的盔甲,左肩上有一个虎头图案。”虎头图案。那是虎贲营的标志,太子的亲卫。
我心头巨震,但面上不露声色:“也许是你的副将。”“不。”他很肯定地说,“不是副将。
副将的盔甲我见过,是鹰纹。这个人是虎纹。”我沉默了片刻。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这个失忆的兄长,他最信任的亲弟弟可能就是害他的凶手?“谢景行,”我终于开口,
“你知道太子吗?”“太子?”他皱眉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是姓谢吗?”“谢明哲,
我们的三哥,也是你同母的亲弟弟。”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我还有一个亲弟弟?”“对。
而且他现在是太子,七年前你主动放弃储君之位,去了北境,他才有机会入主东宫。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谁最受益?”他愣住了,
随即脸色一点点苍白:“你是说……”“我只是猜测。”我打断他,“没有证据。但你的梦,
还有你遇袭后不回将军府反而来我这里——也许你的潜意识在告诉你,将军府不安全。
”他低下头,双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才抬起头:“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
”我挑眉。“对,我们。”他直视着我,“你收留我,已经卷入这件事了。不管我过去如何,
现在我们是绑在一起的。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的眼神很坚定,
那种军人的果断即使在失忆后也没有消失。我忽然意识到,即使没有了记忆,
谢景行还是谢景行——那个能在千军万马中镇定自若的将军。“首先,你要尽快恢复。
”我说,“你的伤还需要至少十天才能行动自如。在这期间,我会继续调查。其次,
我们需要弄清楚那天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亲卫队里一定有幸存者,找到他们,
就能知道真相。”“怎么找?”他问,“我现在这样,不能露面。”“我来。”我站起身,
走到窗边,“我虽不受宠,但好歹是个皇子。北境回来的士兵需要安置,
我可以以体恤将士的名义,去慰问他们。只是……”“只是什么?
”我转身看他:“如果真的是太子做的,那我去接触你的旧部,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我们需要一个更隐秘的方式。”他思考了片刻,忽然说:“我在来你府上之前,
曾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住过一晚。当时我身上有个东西,被我藏在客栈房间的房梁上了。
”“什么东西?”“不知道。”他摇头,“那时我浑浑噩噩,只记得那东西很重要,
不能带在身上。也许是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也许是……别的什么。”“客栈名字记得吗?
”“悦来客栈,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我记下了。窗外夜色深沉,已经过了子时。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去看看。”我说。他站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我面前。
我们身高相仿,平视时,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和疲惫。“谢怀玉,”他叫我的名字,
很郑重,“谢谢你。”这一次,我没有说那些冷硬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离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