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本染霜1978年的冬雪,落在北疆军区家属院的红砖墙头,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苏晚捏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五斤粮票,指尖冻得发红,却不及心口的寒意透骨。“苏晚同志,
这是离婚报告,签字吧。”男人的声音低沉如寒冬的北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陆霆琛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常服,肩章上的星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而是陌路人。
苏晚抬起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眼底是藏不住的红血丝。她嫁给他三年,
从江南水乡随军到这苦寒之地,洗手作羹汤,缝补浆洗,
把他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军靴永远擦得锃亮,他的衬衫永远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执行任务受伤时,是她彻夜守在床边,用温水擦拭他的额头,
用绣花针细细挑出伤口里的砂砾。可到头来,只等来一张离婚报告。“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陆霆琛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和苏晚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娇纵明艳。
“念念找到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她才是陆家真正的千金,你占了她的身份,
享了她的福,现在该还给她了。”念念,陆念薇。那个十八年前被抱错的真千金,
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军区大院,带着江南望族的矜贵,一口流利的俄语,
还有一身据说得过省级奖项的钢琴技艺,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婆婆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把珍藏的阿胶糕都塞给她;邻居阿姨们围着她夸赞不已,
说她才配得上陆营长这样的英雄;就连陆霆琛,也从最初的温和,变得日益冷淡,
整夜整夜地不回家,说是要陪“受了十八年苦”的妹妹适应城市生活。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像坠入了冰窖。她想起上周发烧,躺在床上浑身无力,想让他帮忙倒杯热水,
他却皱着眉说“念念等着我教她打靶”,转身就走;想起她亲手织了件毛衣给他,
他却放在衣柜角落,
了陆念薇送的、据说是“上海最新款”的羊毛衫;想起陆念薇故意在她面前炫耀:“苏晚姐,
霆琛哥说,还是我织的围巾暖和,你的手艺……太普通了。”原来,
一切都是因为陆念薇的归来。她这个“假千金”,终究是多余的。“我占了她的身份?
”苏晚惨然一笑,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陆霆琛,当年抱错不是我选的,嫁给你,
我也是真心实意。这三年,我为你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陆霆琛皱了皱眉,
似乎不耐烦她的纠缠:“苏晚,念薇在乡下受了十八年苦,吃了多少罪,你在陆家锦衣玉食,
还嫁给了我,已经够幸运了。现在念念回来了,你该知足。”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
却更伤人,“离婚后,我会给你一百块补偿金,还有三十斤粮票,足够你回老家安稳度日。
”“我不要补偿金!”苏晚猛地提高声音,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只要你告诉我,
这三年的夫妻情分,到底算什么?你说过的,要一辈子对我好,这些话,都是假的吗?
”陆霆琛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起心肠:“算我欠你的。签字吧,
对我们都好。”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晚看着男人冷硬的侧脸,
心一点点凉透。她知道,多说无益,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而陆念薇,
才是他心尖上该疼惜的人。她拿起笔,指尖颤抖着,在离婚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割裂她三年的婚姻,割裂她所有的爱恋与憧憬。
签完字,苏晚没有再看陆霆琛一眼,转身拿起墙角的帆布包。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
还有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一支老银簪——簪子上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
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是她唯一的念想。她走出家属院的大门,北风裹挟着雪花扑在脸上,
冰冷刺骨。身后传来陆念薇娇柔的声音:“霆琛哥,外面雪这么大,
苏晚姐一个人走会不会不安全啊?要不我让司机送送她?”“不用管她,
”陆霆琛的声音依旧冷淡,“是她自己要走的。”苏晚脚步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帆布包攥得更紧,一步步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她不知道,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陆霆琛站在窗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快得让人抓不住。而他口袋里,还揣着一枚准备送给她的、刻着她名字缩写的钢笔,
那是他跑了三个供销社才买到的。2 绝境逢生苏晚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里,
北疆的冬天格外寒冷,她身上的薄棉袄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粮票还在口袋里,
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老家的房子早就被亲戚霸占,父母早逝,她在这世上,
竟无一个可以投奔的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模糊了道路。苏晚又冷又饿,
眼前开始发黑,脚步也变得虚浮。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栽倒在雪地里的时候,
一辆破旧的驴车从旁边的小路上驶来,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脸上布满沟壑,
却眼神清亮。看到雪地里摇摇欲坠的苏晚,他连忙勒住驴缰绳,停下了车。“姑娘,
你这是咋了?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在外面晃悠?”老大爷关切地问道,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苏晚虚弱地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大爷,我……我没地方去。
”老大爷叹了口气,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和单薄的衣裳,心肠一软:“上车吧,
先跟我回村里避避雪。这天儿,再待下去要出人命的。”苏晚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挣扎着爬上驴车。驴车铺着一层干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稍微抵御了一些寒意。
老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烤红薯,递到她手里:“趁热吃吧,暖暖身子。
我孙子小石头特意给我留的,甜着呢。”红薯的温度透过粗糙的油纸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却也暖得她心口一热。她捧着红薯,眼泪再次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化成一小片水渍。
这一路,她受尽了冷眼和背叛,却在陌生的老大爷这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驴车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大爷告诉她,这里是杏花村,
一个偏僻但安宁的小村庄,他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大爷,老伴走得早,
只有一个六岁的孙子小石头跟着他过活。半个多小时后,驴车终于到达了杏花村。
王大爷把苏晚带回了自己家——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
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小石头正坐在门槛上等着爷爷,看到苏晚,好奇地睁着大眼睛,
像只怯生生的小猫。“爷爷,她是谁呀?”小石头奶声奶气地问道。“这是苏晚姐姐,
遇到点难处,暂时在咱们家住几天。”王大爷摸了摸孙子的头,转头对苏晚说,“姑娘,
你别嫌弃,家里条件不好,将就住下吧。”苏晚连忙道谢:“大爷,谢谢您,您能收留我,
我已经很感激了。您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会帮您干活。”接下来的日子,
苏晚就在杏花村住了下来。她跟着王大爷下地干活,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
冬天喂猪养鸡,虽然辛苦,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过得格外踏实。
小石头很喜欢这个温柔的苏晚姐姐,每天都黏着她,给她讲村里的趣事,
把自己藏起来的野果偷偷塞给她。苏晚的手很巧,不仅会缝补浆洗,还会做些简单的针线活。
村里的大婶们看她心灵手巧,又为人谦和,经常找她帮忙做衣服、纳鞋底,
还会给她送些自家种的蔬菜和粮食。苏晚也不吝啬,
把自己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刺绣技巧教给大家,绣出来的鞋垫、枕套,图案精致,针脚细密,
深受村里人的喜爱。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渐渐走出了离婚的阴影。她发现,没有陆霆琛,
没有陆家的光环,没有“假千金”的标签,她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她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就被嫌弃的陆太太,而是杏花村人人喜欢的苏晚,
是小石头依赖的晚晚姐姐。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曾经让她付出一切的男人,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婚姻,心口会隐隐作痛。
这天,苏晚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服,小石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小脸通红:“晚晚姐姐,外面来了个当兵的,说是要找你!开着吉普车来的,可威风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当兵的?是陆霆琛吗?他来找她做什么?
是后悔了,还是……陆念薇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她定了定神,捡起地上的衣服,
对小石头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走到村口,苏晚看到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身崭新,在阳光下闪着光。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陆霆琛的警卫员,小李。
小李看到苏晚,连忙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苏晚同志,首长让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苏晚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当然是回军区家属院啊,”小李说道,“首长知道错了,他不该误会你,不该跟你离婚。
现在念薇小姐已经承认,当初很多事情都是她故意挑拨的,首长想让你回去,跟你复婚。
”苏晚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冰凉:“小李同志,麻烦你转告陆首长,
我不会回去的。我们已经离婚了,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以后,各不相干。”“苏晚同志,
你再考虑考虑啊,”小李急了,“首长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好,天天失眠,饭也吃不下,
人都瘦了一圈。他是真的后悔了,每天都在念叨你,说不该不听你的解释,
不该被念薇小姐蒙蔽。”“后悔?”苏晚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当初他签下离婚报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后悔?当他看着我在风雪中离开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会后悔?小李同志,我苏晚虽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但也有自己的骨气。
他陆霆琛想要我的时候,我就该乖乖回去,他不想要我的时候,我就该卷铺盖走人?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拔高:“我在杏花村过得很好,
这里的人淳朴善良,他们不会因为我的身份而轻视我,不会因为别人的挑拨而怀疑我,
更不会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请你转告陆霆琛,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说完,
苏晚转身就走,没有再给小李说话的机会。小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好上车回去复命。回到土坯房,苏晚坐在门槛上,拿起母亲留下的老银簪,
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缠枝莲纹。她想起陆霆琛曾经握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回江南,
去看她母亲口中的杏花雨;想起他曾经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给她熬姜汤,
结果把锅都烧糊了;想起他曾经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晚晚,这辈子,我只对你好”。
那些誓言,如今想来,竟像一个个笑话。3 迟来的真相陆霆琛坐在办公室里,
手里捏着一份调查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报告上详细记录了陆念薇这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故意在婆婆面前说苏晚“手脚不干净”,
偷偷拿了陆家的银元送给外人;挑拨他和苏晚的关系,
伪造苏晚与陌生男人的书信实为她模仿苏晚的笔迹写的;甚至在苏晚做的饭菜里下药,
让她在家庭聚会上出丑,然后诬陷她“故意丢陆家的脸”。原来,
当初陆念薇被找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苏晚在陆家过得很好,还嫁给了年轻有为的陆霆琛,
心里充满了嫉妒。她不甘心自己在乡下受苦十八年,而苏晚却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所以才处心积虑地想要把苏晚赶走,夺走她的身份、她的丈夫、她拥有的一切。
陆霆琛想起苏晚签离婚报告时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在风雪中决绝的背影,
想起这三年来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她为了给他织一件毛衣,
熬夜到凌晨;她为了照顾生病的婆婆,几天几夜没合眼;她为了支持他的工作,
从来没有抱怨过随军的辛苦。而他,却被陆念薇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
被所谓的“亏欠感”冲昏了头脑,亲手伤害了那个最爱他、最疼他的女人。
心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密密麻麻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首长,苏晚同志不肯回来,
她说……她说你们已经离婚了,各不相干。”小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敢看陆霆琛的脸色。陆霆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了,
你下去吧。”小李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陆霆琛一个人。他拿起桌上苏晚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眼神清澈,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拍的。那时候,
他以为自己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他也曾对她许下山盟海誓,要一辈子对她好。可如今,
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他想起陆念薇每次在他面前哭诉“苏晚姐欺负我”时,
苏晚总是默默承受,从不辩解;想起苏晚每次想跟他解释,他却不耐烦地打断,
说她“小心眼”“容不下妹妹”;想起他签下离婚报告时,苏晚眼底的绝望和破碎。陆霆琛,
你真是个混蛋。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第二天一早,陆霆琛就驱车前往杏花村。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独自一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正在地里干活,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的身边,
小石头正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时不时地露出笑容,那笑容纯净而温暖,
是陆霆琛从未见过的模样——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有了害怕被嫌弃的忐忑,
只有发自内心的轻松和自在。陆霆琛的心猛地一缩,他从未想过,
那个在他身边总是温顺听话、带着几分怯懦的苏晚,在卸下所有束缚后,会如此耀眼。
他一步步走近,脚下的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晚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他,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像结了一层霜。“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疏离,
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陆霆琛喉咙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知道错了,想说他很想她,可话到嘴边,
却只剩下笨拙的一句:“晚晚,我……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陆首长,
”苏晚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晚晚,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
”陆霆琛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苏晚灵巧地避开,“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被陆念薇骗了,我不该误会你,不该跟你离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一辈子对你好,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机会?”苏晚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眶通红,“陆霆琛,当初你给我机会了吗?
在你签下离婚报告的时候,在你看着我在风雪中离开的时候,
在我孤苦无依、差点冻死在路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给我一次机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却依旧带着一股倔强:“我曾经那么爱你,爱到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只为了留在你身边。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听话,你就会一直对我好。可你呢?你把我的爱当成理所当然,
把我的付出当成一文不值。你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否定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
现在你说你知道错了,你说你要补偿我,可我已经不需要了。”“陆霆琛,
我在杏花村过得很好,这里的人不会骗我,不会害我,他们把我当成家人。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也不需要你的怜悯。请你离开,不要再来破坏我的平静生活。
”陆霆琛看着苏晚决绝的眼神,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是他亲手推开了这个女人,现在,
他再也拉不回来了。就在这时,小石头跑了过来,挡在苏晚面前,仰着小脸,
警惕地看着陆霆琛,像一只护崽的小老虎:“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欺负晚晚姐姐?
我不许你欺负她!”苏晚摸了摸小石头的头,眼神温柔了许多,
她轻声对小石头说:“小石头,别怕,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认识的人。
”陆霆琛看着小石头护着苏晚的模样,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这个正牌丈夫,
在苏晚受委屈的时候,不仅没有保护她,反而伤害了她,而一个陌生的孩子,
却愿意为她挺身而出。“晚晚,”陆霆琛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爱你。以前是我不懂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