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何冰怡谈婚论嫁那会儿,她妈拍着桌子说:八十万,少一分免谈!
我掏空家底还差三十万。何冰怡低头玩手机:我妈养我不容易。
第二天我就约了精神小妹林小意吃路边摊。她染着粉毛,嗦着三块钱米粉含糊道:军哥,
真结婚啊?我不用彩礼,领证九块我出也行。
何冰怡得知后疯了:你宁可娶精神小妹也不要我?
我搂着林小意肩膀笑:她可比你便宜多了。后来何冰怡一家堵在我公司哭求复合。
林小意把摩托车头盔砸过去:滚!我老公现在是老娘罩的!
1何冰怡她妈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声音脆得像我心裂开。她眉毛竖着,
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梁骨上。八十万。少一分,都别想娶我家冰怡。
她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像在菜市场宣布这块后腿肉非她莫属。我后背有点冒汗。八十万。
把我爸妈的养老钱加上我这些年加班熬出来的积蓄全摞一块儿,也就将将五十万出头。
我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去看坐在沙发另一头的何冰怡。她今天化了挺精致的妆,
头发新烫的卷。可她就那么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嘴角还带着点笑。
好像我们在讨论的是楼下超市大白菜今天是不是又涨了五分钱。阿姨,我声音有点发紧,
这数目……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和冰怡感情好,以后日子……感情能当饭吃?
她妈打断我,嗓门更亮了。我养大冰怡容易吗?供她读书,培养她,花了多少心血?
八十万,我看还是看在你们谈了这几年的份上,便宜你了!我又去看何冰怡。
她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飘,很快又落回屏幕上。
她抿了抿涂着亮晶晶唇釉的嘴,声音细细的,却像针一样扎过来:王志军,我妈说得对。
她养我……确实不容易。不容易。这三个字像块冰坨子,直接砸进我胃里。
我爸妈种了一辈子地,起早贪黑,他们容易?我在这城市熬了这些年,加班加点,我容易?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滚了几滚,最后变成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叹息。
屋里那盏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照得何冰怡新做的美甲闪闪发光。
也照得她妈脸上那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表情清清楚楚。2我突然觉得这地方闷得厉害,
空气像是凝住了,裹着化妆品和某种昂贵熏香的甜腻味儿,让人喘不上气。
我……出去抽根烟。我站起来,腿有点僵。她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搭理我。
何冰怡嗯了一下,头都没抬。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摸出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
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稍微压了压那股翻腾的恶心和茫然。八十万。少一分免谈。
何冰怡那句我妈养我不容易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抽完第三根烟,我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有些刺眼。我翻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林小意。
名字后面还跟着个她自己非要加的颜文字笑脸。
这丫头是我半年前在城西那个快拆了的旧货市场认识的。
当时几个小混混想讹我买的那把二手吉他,钱都掏了,他们非说价给低了要加钱。
我正上火呢,就听见一阵摩托轰鸣,
然后一个顶着头粉色短毛、穿着膝盖破了大洞牛仔裤的小姑娘,拎着个扳手就跳了下来。
干嘛呢!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老实人?要不要脸!她嗓门亮,
带着点还没褪干净的本地口音。那几个混混居然有点怵她,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
还是散了。后来才知道,林小意就在那片混,家里情况复杂,早早就不上学了。
有时候帮人看看摊子,有时候不知道捣鼓点啥,用她的话说,挣口饭钱,开心就行。
她性格跟她的发色一样扎眼,风风火火,爱笑爱闹,跟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但莫名其妙,
后来偶尔会聊几句,她总叫我军哥,说我看上去就特靠谱,
特像她小时候邻居家那个总给她糖吃的大哥哥。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
脑子里全是何冰怡她妈拍桌子的样子,还有何冰怡低头玩手机时那冷漠的侧脸。
一股邪火混着破罐子破摔的劲儿猛地冲了上来。我点开和林小意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她问我旧货市场哪家店的二手音箱性价比高。我打字:小意,
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消息几乎秒回:哇!军哥请客?尊嘟假嘟?表情包
真的。就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路边螺蛳粉摊,怎么样?螺蛳粉?!包的啊!
我六点准时到!军哥你今天怎么想起我啦?表情包有点事想跟你说。见面聊。好嘞!
不见不散!表情包放下手机,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才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屋里的灯光和甜腻的香气再次涌来。何冰怡和她妈还在说着什么,
大概是看哪个牌子的钻戒好看。听见我进来,她妈撩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商量好了?
钱什么时候能到位?酒店也得早点定了,好日子不等人。我没接话,
走到沙发边拿起我的外套。阿姨,冰怡,这事我再想想。今天先这样吧。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何冰怡这次总算正眼看我了,眉头微微蹙着,
好像有点不满我的态度:王志军,你什么意思?我妈也是为我们好。我知道。
我穿上外套,拉好拉链,就是……得再想想。走了。我没等她们再说什么,
拉开门就走了出去。关门声不轻不重,但我觉得,好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后面。第二天晚上,
城西那条背街的螺蛳粉摊子一如既往地热闹。塑料桌椅摆到了路边,
空气里弥漫着酸笋那股特殊的气味,混着炒菜的油烟和市井的喧嚣。我刚把摩托车停好,
就听见一声嘹亮的招呼:军哥!这边!林小意坐在最外面那张小桌子旁,
那头粉毛在昏暗的路灯下依然醒目。3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黑色T恤,
上面印着个张牙舞爪的卡通怪兽,破洞牛仔裤换成了更夸张的阔腿裤,
脚上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她正拿着一次性筷子,搅着面前那碗红油油的螺蛳粉,
嗦得嘶哈作响。等久了?我在她对面坐下,塑料凳子嘎吱响了一声。没,我也刚到!
她抬起头,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眼睛弯成月牙。军哥你快看你要啥,我饿死啦,
先开动了哈!说着又捞起一筷子米粉,呼呼地吹气。我要了碗一样的,加了份腐竹和炸蛋。
等粉的时候,我看着林小意毫无形象地吃得欢快,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她跟何冰怡真是两个极端。一个精致到头发丝,吃个饭要计算卡路里,
出入的是咖啡馆和高级餐厅。一个鲜活得像野草,路边摊吃得酣畅淋漓,笑容直接又敞亮。
小意,我清了清嗓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嗯?她抬起头,鼻尖上沾了点红油,
用纸巾胡乱擦了一下。军哥,你说有事跟我说,啥事啊?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还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骂他去!她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心里那点沉重和荒诞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不是。
是……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没什么杂质。
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噗——咳咳咳!林小意一口粉差点呛进气管,
捂着脸惊天动地地咳起来。我赶紧给她递纸巾和旁边一块五一瓶的矿泉水。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瞪圆了眼睛看我,
像看个外星人。军……军哥?你刚说啥?结婚?跟我?她手指头指着自己鼻尖。
你发烧啦?还是我出现幻听了?我没开玩笑。我认真说,
把昨晚何冰怡家要八十万彩礼的事简单说了,省去了那些难堪的细节,只说了数目和态度。
林小意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愣了好半天,然后低头猛嗦了几口粉,
嚼吧嚼吧咽下去。才抬起头,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八十万?
我的妈……她家是卖女儿还是咋的?镶钻了啊?她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粉毛,
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和好奇。所以……军哥,你找我,
是因为……我便宜?她眼睛眨巴眨巴,没生气,反倒有点探究的意思。我摇摇头。
不是便宜。是觉得……你比她们真。至少不装。林小意放下筷子,手托着下巴。
哦——我懂了。军哥你这是受刺激,找替补呢。但替补也得有工资吧?我图啥呀?
图你不用八十万。我说。图你开心就好。还图……我卡壳了。还图什么?图她鲜活?
图她能把我从那滩烂泥里拽出来?我说不清。林小意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咧嘴笑了。
行啊。反正我也没打算正儿八经结婚。跟你凑合过,总比被我爸卖去隔壁镇强。
九块钱我出。啥时候领证?明天?我愣住。你……不再想想?这太突然了。想啥?
她嗦完最后一口粉,擦了擦嘴。你人不错,对我也没坏心。这就够了。彩礼不要,
房子你租的我可以搬过去。但得说好,各睡各屋。我可没想真那啥。她话说得直白,
我耳根有点发热。当然。就是名义上的。应付我爸妈,还有……她家。成!
林小意一拍桌子,碗都跳了一下。成交!不过军哥,演戏得演全套。朋友圈得发。
最好让她看见。气死那家子镶钻的。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搞事情的兴奋。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荒唐,但好像真的有路了。好。明天周一。上午我请假,去接你。
户口本身份证带好。包的!她比了个OK的手势。地址发你。我家那破地方,
你摩托可能开不进去。我们又坐了会儿,聊了些没边的话。她讲旧货市场的趣事,
我讲公司里的奇葩。好像真像那么回事了。分开时她跨上自己那辆小踏板摩托,头盔扣上,
粉毛从头盔边缘炸出来。明天见,未婚夫!她油门一拧,突突突地跑远了。我站在原地。
夜风吹来,螺蛳粉的味道还没散。我真要结婚了。跟认识半年、染着粉毛的精神小妹。
这个世界真魔幻。4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骑摩托到林小意给的地址。
城西最老的那片筒子楼。电线乱缠,墙面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按着门牌号敲了敲铁皮门。来了!里面哐当响了几声。门开了,林小意探出头来。
她今天把粉毛扎了个小揪揪,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破洞裤换成了条普通的牛仔裤。
看起来……竟然挺乖。军哥早!她咧嘴笑,递过来一个塑料袋。早饭。楼下包子,
肉的。我吃过了。我接过,包子还是温的。户口本身份证。她拍了拍斜挎包。
齐活了。走吧。趁我妈还没醒,不然又得啰嗦半天。她带上门,轻手轻脚地下楼。
我跟在后面。你妈……不问你去哪吗?问就说去网吧。她习惯了。
林小意语气很随意。到了楼下,她熟门熟路地绕开积水坑。你爸呢?早跑了。
谁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她跨上我摩托的后座。抓紧。我发动车子。
她手虚虚地扶着我腰。民政局不算远。周一上午人不多。取号排队。前面两对情侣,
头靠着头很甜蜜。我和林小意,一个在看手机刷短视频,一个在看墙上的宣传画。
请A17号到3号窗口。电子音叫到我们。我们走过去。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
双方自愿吗?自愿。我俩异口同声。递材料,填表。拍照时摄影师指挥:靠近点,
笑一笑。林小意往我这边歪了歪头,咧嘴露出牙齿。我努力笑了笑。闪光灯一闪。
照片出来,我表情有点僵硬,她笑得没心没肺。但居然……不难看。红本本到手。
林小意翻来覆去地看。这就完啦?我看看你的。她拿过我那本。啧,你照片好呆。
像被绑架的。我无奈。走吧。出民政局,阳光有点刺眼。林小意把红本塞进包里。
现在干嘛?回去上班?嗯。送你回去?不用,我溜达回去。晚上……我搬过去?
行。地址发你。钥匙……我摸出备用钥匙。给你。我下班大概七点。好嘞。
她接过钥匙,揣进兜里。那我先走了军哥。晚上见!她蹦跳着往公交站去了。
我捏了捏手里的红本,硬硬的,有点烫手。真成已婚人士了。我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
没配文,就一张结婚证封面。设置仅何冰怡和她几个闺蜜可见。发送。手机放回口袋,
骑摩托去公司。一路心有点慌。刚到工位坐下,手机就震了。何冰怡来电。我没接。她又打。
第三个时,我接了起来。王志军!她声音尖利。你朋友圈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装傻。就那个红本!你P图恶心我是不是?你幼不幼稚!
没P图。我平静道。今天上午刚领的。对方你也认识。林小意。旧货市场那个。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尖笑。林小意?那个粉毛精神小妹?
你跟她结婚?王志军你疯了吧!为了气我你做到这地步?不是气你。我说。
是觉得她比你合适。至少她不会要八十万彩礼。不会说她妈不容易。我们完了,
何冰怡。祝你找到出得起八十万的。我挂断,拉黑她号码。微信也拉黑。世界清静了。
同事探头过来。志军,你结婚了?都没听说啊。闪婚。我笑笑。
到时候请大家吃饭。恭喜恭喜!同事缩了回去。我盯着电脑屏幕,心还在狂跳。
但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漫了上来。晚上七点我到家。老小区的一室一厅,租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地上堆了个大编织袋。林小意坐在小沙发上,啃着苹果。电视开着。
军哥回来啦!她指了指编织袋。我全部家当。不多。放哪?……先放阳台吧。
回头再整理。我把袋子拖到阳台。回来她递过苹果。吃吗?洗过了。我接过。
你吃饭没?吃了。楼下沙县。你这边吃的挺多啊。她晃着腿。
那个……何冰怡找你没?打了电话。拉黑了。哦。她点点头。那我洗澡去了。
毛巾我用蓝色的那条?行。热水器开关在卫生间门外。知道啦。
她翻出睡衣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里,还是觉得不真实。这就跟人同居了?
虽然是名义上的。半小时后她出来,粉毛湿漉漉的,穿着卡通睡衣。吹风机在哪?
抽屉里。她翻出来吹头。嗡嗡声里,我问:你真名就叫林小意?对啊。不然呢?
挺好听的。谢谢夸奖哈。她笑了。你为啥染粉毛?显眼啊。打架的时候好认。
……我闭嘴了。吹完头,她盘腿坐在旁边沙发上。军哥,咱俩现在算夫妻了。
有些事得说清。5你说。第一,各睡各屋。你卧室我沙发。第二,家务平分。
我做饭你洗碗,或者反过来。第三,财政独立。你的钱你的,我的钱我的。
但对外得装像点。比如朋友圈得互动。逢年过节得串门。你爸妈那边……得应付。行。
我同意。很合理。那成交。她伸出手。我握了握。她手很小,有薄茧。对了,
她想起什么。你爸妈知道吗?……还没说。迟早得说。要不周末回去?
就说咱俩自由恋爱,我看上你人好踏实。彩礼不要,房子慢慢买。他们肯定高兴。
她说得很轻松。我苦笑。我爸高血压,得慢慢来。那你看着办。她打了个哈欠。
我睡了。明天得早起。帮旧货市场王姨搬货。一天八十呢。她窝进沙发,拉过毯子。
晚安军哥。晚安。我关灯回了卧室。躺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
外面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心真大。我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微信。
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王志军,我们谈谈。是何冰怡。我没回,直接删掉。闭眼睡觉。
第二天照常上班。中午收到林小意消息。图片她发来个盒饭。王姨给的。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