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离,我的爱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大方木柜上检药,穿着青灰色细布长衫。
那时我眼睛乏着热,低烧了一天不见退,脑子糊糊涂涂,裹着灰布巾匆匆的赶到小诊所。
风门缝刮来,吹散了眼里的朦胧。长离眼角下的那一颗痣渐渐清晰他抬了眼,
漆黑的眼眸倒映出我张牙舞爪的头发。我猛地后退了一步,被墙上的竹尖帽子顶得生疼,
吸了口冷气。大方柜子里的人一怔,连忙放下手中的药出了柜,取下墙上的竹帽,
温和的致歉。那若有若无的松香从他后颈传来,盘绕在鼻尖处,顺入鼻腔,在脑子扎了根。
之后就沉溺他那清润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让我痴醉不已。摇摇晃晃的回到宅子,
钟点工张妈煎起了药。看着油纸上的药材,我回想起他那双节骨分明的手,手是极白,
和他的脸一样。张妈不爱说话,是我招她来原因。“张妈,
豆腐铺子隔壁那药房的药夫子看着挺年轻的。”张妈说:“他叫叶长离。”“然后呢?
”“是个大夫的”“……”罢了。窗外又下起了雨,稀稀拉拉,挂满水的蜘蛛网被风一吹,
贴在了竹杆上。张妈把煎好的药端来,我低头轻抿了一口,嗯,不苦的。碗见了底,
正要喜滋滋的去睡觉,张妈在旁边突然来了句:“哦,叶大夫还有个小孩,
经常跟我家狗蛋玩。”院子里刚冒头的嫩叶被打落了下来,没入草中。良久,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可惜了。乌镇四周都是高山,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像专门供作避乱的。
自从买了这个宅子,一头扎进了绿水青山的温柔乡瓦缸的米吃是我碾去壳筛去糠,
院里的整整齐齐的柴火一根一根斫细晒干。
门前的杵衣声让我忘了外面的炮火连天山河支离破碎忘了今年是民国1939年,
太难了一觉醒来,烧退了,天也开了,碧蓝碧蓝的,门前的水边又传来彼伏杵衣声。
我拎着一个装鸡汤的小碗,蹲在台阶处慢慢的涂抹,盼着开春能长些苔痕,给宅子添点绿气。
“唐姑娘起得早啊!吃过早饭了吗?”我转过头,看到了张家二婶,她是张妈的妹妹,
原先是在我干钟点工,后来家中添了一女娃娃,就回去照顾儿媳去了。“还没,
待会去南巷看看。”“哎!南巷好像来了个卖豆腐的,不知道早上做不做豆花。
”张家二婶重重拍打着她孙女的尿布,满脸喜庆。“行,我待会去瞧瞧!
”剩半碗鸡汤随意洒在台阶上,换了身雅素的旗袍往南巷走去。南巷是乌江镇的早市,
平日里就十几个摊子,只有等赶集时邻近村子,做买卖的才会挑着担推着车过来。
我想囤些芋头做芋泥,往烫烫的乳茶添上两勺,生着火再烤两板栗,多么的惬意啊。
想着想着,就到了南巷,看到了那个新来的豆腐摊子,摊子前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旁边还牵着个男孩是叶长离。我停下了脚步,转身在旁边的摊子点了碗馄饨,
他家的馄饨馅料放香菜,我最不爱吃的就是香菜。余光看到他们买了完豆腐,
切了块巴掌大的肉,挑了两根胡萝卜就离开。馄饨煮好了,八个胖胖的馄饨浮在汤面上,
我看到薄皮下的香菜,嘴里尝了一个,违心的夸赞。“康婶,你这着馄饨做真鲜!!
”包着馄饨的老板娘抬起头,她高兴应道:“我在这卖了差不多有十年啦,
用的都是新鲜肉菜,汤是用大筒骨熬出来的。”“哦,怪不得,
这拿去城里卖不得赚几条小黄鱼回来。”“哎呦,哪儿的话。”老板娘笑得大白牙都包不住。
“咦,那小男孩长得还挺可爱的,跟个年娃一样。”我装作不经意的看到陈长离他们。
摊位上就我一客人,康婶跟我八卦“他们俩原来是一家人,听说婆娘身体不好,
早早就去了”临走时我又买了两份馄饨,脚步飘飘然。将馄饨送给了张妈,上了楼,
窝在被子里痛哭一场。二再见他,是在半月后的一个晌午。连日春雨,
台阶上的青苔没养起来,倒招了滑腻的藓。我端着一盆洗过的衣裳,脚下一滑,盆脱了手,
人也狼狈地跌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衣裳散了一地,沾了泥水。正懊恼着,
一片青灰色的衣角停在了眼前。我抬头,又是那张脸,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白得有些透明。
眼角下那粒痣,安静地伏着。“唐姑娘?”是叶长离。他手里提着几包药,像是出诊回来。
我脸上猛地一热,慌忙要站起,脚下又是一滑。“当心。”他伸出手,
虚虚地扶了一把我的胳膊“摔着了么?”声音还是那样清润,像溪水流过卵石。“没,没有。
”我低下头,去拢地上的衣裳,手忙脚乱,越发显得笨拙。他放下药包,
去把滚的老远的木盆捡回来“多谢叶大夫。”我抱着湿冷的衣裳,嗓子发干。“举手之劳。
”他站起身,目光掠过我沾了泥的裙摆和手肘,“回去用些热水敷敷,若觉疼痛,
可以来药房看看。”我点点头,看着他提起药包转过巷角,消失不见。风里,
似乎还留着一丝他身上的气息,可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吗,又温柔,离异带娃也不是不行。
阿妈说了,碰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去追。于是我说服了自己,
似乎找到了一点去他那小药房的正当理由,三番两头往他那跑。有时是夜里着了凉,
咳嗽几声;有时是胃口不好,有时候又睡不着。他每次都很温和,望闻问切一丝不苟。
我垂着眼,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室内,像一尊温润的玉雕。药房里总萦绕着各种草木苦涩的香气,
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轻轻裹在身上。张妈洗衣服的时候,冲我狭促的笑:“唐姑娘,
你这衣服怎么老有股中药味呀?”我羞红了脸:“最近转温,去开点药吃”“诶诶哎呦呦!
晓得了,晓得了,你的药是叶大夫,看上一回好一回。哈哈哈哈。”“张妈,你不要乱讲哦。
”我又羞又急,声音拔高了些“哈哈哈,晓得哩,”她笑的开怀,抱着衣服出去,
肩膀一耸一耸的。这镇子实在是小,即使张妈不说,我频频往南巷头走的身影,
也早已落进了许多人眼里。就连康婶包馄饨时,会抬头对我笑笑,
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我怕极了那些了然的眼神,后面呢给张妈加了一个小时,
包揽了买菜,门都不肯出了。梅雨天,雨丝细密如牛毛,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
每到这个时候张妈的膝盖会犯风湿,疼得下不了地家里的东西吃完了,还是得出门,
特意绕过他的诊所,去了另一个地方买菜我撑着油纸伞,挎着沉沉的竹篮,勒得指尖发白,
雨又冷风又飘,整个人有些狼狈。从小到大都没干过活,我阿妈是大帅的小妾,后来乱了,
他们就出了国,给了几条大黄鱼,让我自生自灭这阵子的活都要自己干。
洗衣裳的水冰得人指尖发麻,灶膛里的柴也总带着潮气,呛得眼睛酸。这湿漉漉的粘腻,
从骨头缝渗到日子里。在窄窄的拱桥顶上,迎面撞见了同样撑伞而来的他。
青石桥面被岁月和雨水磨得光滑如镜,我们同时停下,伞沿几乎相碰。
他目光掠过我被竹篮勒出红痕的掌心,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温润:“篮子看着不轻,
雨路滑,我顺道送唐姑娘一程吧。”我心跳漏了一拍,还未应答,他已走到我身侧,
伸出手:“给我吧。”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像被一片温柔的薄荷叶轻轻擦过。
两人并肩走下拱桥。雨声被隔绝在伞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润泽后愈发清冽的药草气息,混合着棉布洁净的味道。
方才独自跋涉的狼狈与近来阴郁,奇异地被驱散了大半。“唐姑娘近来可好?方子可还对症?
”他问,声音很近。“好多了。”我答,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多谢叶大夫挂心。”“嗯。
”他应了一声我们没再说话,只听着彼此轻微的脚步声和伞外的雨声。从桥头到宅子,
这段平日觉得漫长的路,今天却仿佛缩短了。到了门口,我摸出钥匙开门。他跟在身后,
很自然地踏入檐下,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成串。“东西有些潮气,
直接帮你放到灶间吧?”他询问道“嗳,好。”我点头,心中有些窃喜。
领着他穿过小小的天井。雨水洗过的青石板映着天光,院角那丛芭蕉叶子绿得发亮,
墙角那几丛野花,在雨里开得朦朦胧胧。灶间不大,窗户透进朦胧的光。
他将竹篮放在干净的灶台上,米袋被提到干燥的矮柜旁;“叶大夫,喝口热水再走吧?
”我鼓起勇气,拿起桌上的粗瓷碗,从温在灶边的瓦罐里倒出一碗热水。他转过身,
接过碗:“多谢。”水温透过粗瓷碗壁,氤氲出一点白气。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我的手,
视线在那里停顿了一瞬,短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然后,他抬起眼,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像阴霾里的阳光,将他整张脸都照亮了些,眼角下那颗痣也生动起来。
“唐姑娘也需多保重。”他说,将空碗放回桌上,“雨看着一时半刻不会停,记得关好门窗。
”“嗯。”我点头,送他到门口。他重新撑开伞,步入连绵的雨幕中,
青灰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我突然想象着,若是和他一处生活,会是怎样的光景这念头一起,
自己先吓了一跳,脸上烧起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一直甜到了心里去,那念头又野草似的疯长,入了神,连窗外又下起的雨声都没听见。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将乌镇罩在一片迷蒙的灰色里二梅雨过后,张妈回来劳作,
我的日子又恢复了正常我对着镜子,修剪了一下刘海,抿了一下胭脂纸,
又换了身水绿色的旗袍,衬得人像雨后新抽的嫩竹。踩着尚有湿意的青石板,往南巷去。
药房的门开着,午后慵懒的光线漫进去。他不在柜台后,“叶大夫在里间配药。
”阿赞趴在一张小凳上画画。头也不抬地说,小大人似的。我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光,
孩子抬起头,冲我抿嘴笑了一下“我瞧瞧你画的什么?”“糖葫芦。”“糖葫芦好吃吗?
”阿赞点了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真好看,这孩子叶大夫掀开蓝布门帘出来,
手里拿着小铡刀和未切的草药。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唐姑娘。”“叶大夫。”我局促地站着,
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忘光了“我……我来看看,有没有新的安神方子。
”他温声道:“近来睡得不好?”阿赞从画纸上抬起头,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还……还好。
”我脸上发热,连忙补救,“就是雨停了,反而有些燥。”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转身去取药材。我坐到小孩边上,也拿起他的炭笔,在葫芦旁边空白的角落,轻轻添了两笔,
画了片歪歪扭扭的叶子。阿赞凑过来,小脑袋几乎挨着我的肩膀,柔软的发丝蹭着我的颈窝,
传来孩子身上干净的、被太阳晒透的皂角味大太阳的暖风从敞开的门拂进来,
带着外面石板路蒸腾起的微微热气,混合着这气味,酿成让人昏昏欲睡的安宁。“阿赞,
你真香。”阿赞停下笔,转过脸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我闭上眼,
深深吸了口气,那味道干净又温暖,“像母鸡晒太阳的味道。”小孩愣了一瞬,
随即“咯咯”地笑起来柜台后正分拣药材的长离闻声转过头来。阳光恰好掠过他的眉眼。
他看了看笑得眼睛弯弯的阿赞,然不可避免地落向我四目相对那一刹那,
仿佛被午后的阳光和微尘胶住了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顿,没有闪躲,没有惯常那种克制的收敛,
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我的心砰砰,
像窜逃的牛,脸烫的像发了烧。一阵怪异的嗡鸣声,从天空传来那声音起初极远,
像是山那边滚过来的闷雷,低沉而持续,震得人耳膜发痒。嗡鸣声迅速由远及近,
变得尖锐霸道,充满了整个天空,压迫着小镇的每一寸空气。我和阿赞站了起来,
走到药房门口。镇子里的其他人也被惊动了。杵衣声停了,叫卖声歇了,狗不安地吠叫起来。
人们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或走到街上,仰着脸,在刺眼的阳光下眯着眼,
徒劳地寻找声音的来源。然后,我们看见了。银灰色的,像巨大的狰狞的铁鸟,三架,
排成一线,从东面两山之间的缺口低低地钻了出来。它们飞得那样低,
巨大的轰鸣声此刻已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窗户纸簌簌作响。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仰着头,像一群被无形之手钉住的木偶,
就在领头的那架飞机几乎要越过小镇西边山脊的刹那,它的腹部,毫无征兆地,
掉下了两个黑点。黑点急速下坠,在碧蓝的天幕上划出两道短促的轨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趴下——!!!”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我和阿赞向后掼去,
天旋地转间,我被他死死护着,一同摔回药房内坚硬冰凉的地面。
他的手臂紧紧环过我和阿赞,几乎是同时——“轰!!!!”“轰隆——!!!”两声巨响,
一先一后,仿佛就在耳边炸开,又仿佛从地心深处迸发。整个大地猛地一跳,
剧烈的震动从地面传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药柜上的瓷罐、铜秤“哗啦啦”倾泻下来,
砸在地上粉碎,草药撒得到处都是。灰尘和硝烟的气味,从门窗狂涌而入。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叫,一时间进入真空的状态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喊声,慌乱的奔跑声,
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混乱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松开了。
叶长离撑起身,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紧抿着。他先迅速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阿赞,
孩子吓坏了,小脸惨白,但被他护得严实,没有受伤,只是瞪大眼睛,无声地颤抖着。然后,
他的目光转向我。“没事?”他问,声音有些沙哑我摇摇头,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只感到他的手在我肩臂处快速而有力地按捏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明显的伤。他立刻起身,
顺手将阿赞塞进我怀里:“待在这里,别出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抱着阿赞,
蜷在满地狼藉里。孩子的身体在我怀中瑟瑟发抖,我将他的小脑袋按在肩头,
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牙齿却也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硝烟和尘土从门洞飘进来,
遮住了大半光线,药房里昏暗而呛人。外面隐约的哭喊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耳膜。
那两架投完弹的飞机,早已消失在山的另一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这满地的疮痍,
那那天过后,乌镇的天像是破了一个窟窿,虽然飞机再没来过,
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东边的桥炸断了,枪炮声在十几里外的山峦间闷响,
原有的生活节奏彻底碎了,人人脸上都挂着茫然与恐惧我的宅子侥幸,只被气浪掀掉几片瓦,
震裂了窗纸叶长离的小药房塌了半边墙,成了镇上唯一的救治点。他很忙。
几乎见不到他完整的身影,阿赞便自然地被托付给了我。乌镇的人跑了一大半,
剩下一些是走不动的不想走的我也想走,但又能到哪里去乌镇的人跑了一大半。能走的,
都拖家带口往更深的山里或传闻中安稳的后方去了。剩下的,
多是如张家婆婶般故土难离的老人外面天地更大,可炮火也更密。我这避乱而来的浮萍,
离了这片勉强容身的水洼,又能漂向哪里?索性不动了,守着这破宅子,守着阿赞,
日复一日地送着饭,仿佛这样就能拴住一点虚幻的安稳。一个闷热夜晚。
阿赞已在我床上睡熟。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我心头一紧,握了剪刀摸过去。“是我。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拉开门。他就站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依旧是一身青布衣衫,
却仿佛瘦得只剩下一副清隽的骨架子。“唐姑娘,”他开口“长话短说。我须立刻离开。
阿赞……并非我亲生,是家兄遗孤。他父母,皆死于倭寇之手。”夜风穿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