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纸契约“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坟必须迁走,这是最后通牒!
”项目经理王胖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他身后站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保安,
手里拎着铁锹和撬棍。我站在自家院子门口,雨水顺着老槐树的叶子滴落,
打湿了我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我说过了,这坟不能迁。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不能迁?”王胖子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戳到我面前,
“看看!这是规划许可证!这是拆迁通知!整片山头我们集团已经买下来了,
三个月后这里就是‘龙湖御景’高档别墅区!”手机屏幕上,效果图里泳池泛着蓝光,
欧式别墅整齐排列。而此刻我身后——是三百七十二座抗战老兵的无名坟冢。“李守义,
你别给脸不要脸。”王胖子压低了声音,“集团说了,只要你配合,除了正常拆迁补偿,
额外给你二十万辛苦费。三十年了,守着这些破坟头,你图什么?”我抬眼看他:“图心安。
”“心安?”王胖子笑了,“你儿子在城里买房还差首付吧?
你媳妇去年看病欠的债还没还清吧?守着这些死人,能让活人过上好日子?
”雨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来。他说得对。儿子李建昨晚还打电话,说女朋友家催着买房,
首付至少要六十万。妻子张秀兰的类风湿越来越严重,医生建议用一种新药,
一个月就要八千。“合同我已经带来了。”王胖子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签了字,
三天内钱就到账。坟我们帮你迁,保证妥妥当当安置到二十公里外的公墓。
”他身后的保安往前挪了半步。我伸手,却不是接合同,而是转身走进屋里。
“哎你——”王胖子想跟进来。“等着。”我头也没回。屋里光线昏暗,
三十年前粉刷的墙壁已经泛黄。我走到墙角那个老式樟木箱前,蹲下身,
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锁。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旧军装,已经洗得发白。
最下面压着一个油纸包,我小心地取出来,回到院子门口。雨下大了。“这是什么?
”王胖子皱眉看着我手里的油纸包。我没说话,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份已经发黄变脆的纸质文件,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表、守护人李青山我的爷爷关键条款用红笔圈出:“此墓地及其周边五百米范围内土地,
永久不得挪作他用。守护人及其后代需世世代代守护此地,
县政府及后续任何政府机构、社会组织、商业团体均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迁坟或占用土地。
”王胖子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冷笑:“1945年的老黄历?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吗?这种文件早没法律效力了!”“有没有效力,你说了不算。
”我把契约小心收好,“让你们老板亲自来看。”“我们老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王胖子恼了,“李守义,我好好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保安上前就要推我。“今天这坟,你让迁也得迁,不让迁也得迁!
”我后退一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爷爷传下来的军号,
铜制的号嘴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你们敢动一下试试。”我的声音不大,
但在雨声中异常清晰,“今天除非我死在这儿,否则谁也别想碰这些坟。”空气凝固了几秒。
王胖子盯着我看了良久,忽然笑了:“行,你有种。明天上午十点,拆迁队准时到。
到时候推土机开路,我看你怎么拦。”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对了,
你儿子在‘恒远地产’上班对吧?巧了,那公司跟我们集团有合作。你自己想清楚。
”黑色轿车溅起泥水,消失在雨幕中。我站在院门口,雨越下越大。手机响了,
是儿子李建打来的。“爸,王经理是不是去找你了?”他的声音着急,“你就签了吧!
我们公司领导都找我谈话了,说要是因为你影响了项目,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建儿...”“爸!我知道你对那些坟有感情,可咱们得活着啊!妈那病不能再拖了,
我女朋友家里下了最后通牒,年底前必须买房结婚...”李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算我求你了,行吗?”电话那头传来儿媳小声的催促:“你跟你爸说清楚,
要是这工作丢了,咱俩就分手!”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爸,你说话啊!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院子里积起一滩水洼。我抬头看向后山,
三百七十二座坟茔在雨雾中静静矗立。“建儿。”我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
比活着更重要。”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忙音。我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
在屋檐下站了很久。雨没有停的意思,天色越来越暗。回到屋里,
我给妻子的主治医生打了电话。“李师傅,不是我不帮忙,但医院有规定,
欠费超过两万就必须要停药了。”医生语气为难,“您已经欠了三个月药费,
我们真的尽力了。”“再宽限几天,行吗?”“最多一周。李师傅,我知道您不容易,
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挂掉电话,我坐到那张老旧的藤椅上。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樟木箱还开着,我走过去,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十几枚军功章,还有一张黑白合影——爷爷李青山和十几个年轻战士站在坟前,
背后是刚刚立起的墓碑。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青山埋忠骨,英魂守山河。吾辈誓言,
世代相守。”我记得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守义啊,这些坟里躺着的,
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娃娃。他们从湖南、四川、广东...全国各地来,死在咱青龙山,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咱们李家受了乡亲们的托付,得守着他们,不能让人打扰他们长眠。
”那年我十五岁。现在,我四十五了。三十年,日复一日,
除草、修坟、清明祭扫、中元烧纸。门外突然传来刹车声。我起身看去,
三辆越野车停在院外,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唐装,
手里盘着串沉香木珠。王胖子跟在他身后,撑着伞,腰弯得很低。“李师傅在家吗?
”唐装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我走到门口。“我是龙腾集团董事长,赵天龙。”他微笑,
“听说我手下的人不懂事,冒犯了李师傅,特意来赔个不是。”王胖子脸色发白,不敢看我。
“赵老板客气了。”我没让开门,“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赵天龙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雨这么大,李师傅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寒舍简陋,怕脏了赵老板的衣服。
”空气又凝固了。赵天龙收起笑容,缓缓道:“那我就直说了。青龙山这个项目,
集团投了八个亿。前期规划、审批、拆迁,所有手续齐全合法。李师傅手里那份契约,
我咨询过法律团队,确实没有法律效力。”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不过,
我敬重李师傅守墓三十年的情义。这样,除了正常补偿,我个人再出五十万,
算是给李师傅的辛苦费。”五十万。儿子的首付,妻子的药费,所有的难题都能解决。
雨声哗哗。赵天龙盯着我:“李师傅,人得往前看。那些老兵为国家牺牲,国家记得他们。
但他们的坟墓迁到更好的公墓,有人专门管理,不是更好吗?”“他们说过,想睡在这儿。
”我说。“什么?”“1945年埋他们的时候,
有个还能说话的伤员说:‘就让我们睡在这儿吧,看着这片山,踏实。’”我看着赵天龙,
“这是原话,我爷爷记在日记里。”赵天龙皱起眉:“李师傅,你这是...”“赵老板。
”我打断他,“你知道这三百七十二座坟里,有多少人不到二十岁吗?二百一十九个。
最小的才十七岁,叫王二狗,四川人,埋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我往前一步:“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名字吗?因为那一仗打得太惨,一个团几乎打光了,
活下来的不到一个连。乡亲们收尸的时候,很多人已经面目全非,只能按发现的地点编号。
”赵天龙后退了半步。“1号坟,是在战壕里发现的,保持着射击姿势。27号坟,
是在指挥部掩体里,怀里还抱着电台。103号坟...”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个卫生员,小姑娘,顶多十八岁,手里还握着绷带。”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我守了他们三十年。”我看着赵天龙,“每年清明,中元,冬至,
我都给他们烧纸、敬酒、除草。我没见过他们,但我知道每一个坟的位置,
知道哪一个坟前的野花开得最好。”赵天龙沉默了很久。“李师傅,我敬佩你。
”他终于开口,“但项目不能停。明天上午,拆迁队会准时到。
如果你执意阻拦...”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上车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五十万的承诺依然有效,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车队离去。
我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李守义师傅吗?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我叫周卫国,我爷爷周铁山埋在你守的那片坟里。
我们刚听说开发商要迁坟...”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哽咽了。
第二章:深夜来客雨下了一整夜。我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前的搪瓷缸里茶水已经凉透。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凌晨两点,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止一辆。我起身走到窗前,透过雨幕看到三辆轿车停在门外。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有老有少,撑着的黑伞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冷光。“李师傅!李守义师傅在家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
身板笔挺,虽然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几个中年人,
还有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您是...”我疑惑地问。“周卫国。
”老者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我的手,“电话里通过话。这是我儿子周建军,孙子周浩,
还有几位老兵后人,我们连夜从省城赶过来的。”他的手很用力,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我这才注意到,他们所有人臂上都戴着黑纱。“快请进,外面雨大。”我侧身让开。
七八个人挤进我这间不大的堂屋,顿时显得拥挤。周卫国环视四周——斑驳的墙壁,
简陋的家具,墙上挂着的抗战时期地图,还有桌上那本翻烂了的守墓日志。“李师傅,
你就住这儿?”他声音有些发颤。“习惯了。”我给他们倒热水,“条件简陋,别介意。
”周卫国没接水杯,而是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泛黄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每一个坟冢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备注。“1号坟,
1945年春发现于主峰战壕,男性,身高约一米七,
身边有汉阳造步枪残件...”“27号坟,指挥部掩体外,怀抱电台,
军服有通讯兵标识...”“103号坟,女性卫生员,绑腿内有家书残页,字迹模糊,
疑有‘娘,儿安好’字样...”周卫国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许久,他转身面向我,
深深鞠了一躬。“周老,您这是干什么!”我急忙扶他。“该鞠躬的是我们。
”周卫国直起身,眼圈发红,“三十年。李师傅,你替我们这些不孝子孙,守了三十年。
”屋里的其他人纷纷起身,齐齐向我鞠躬。“使不得,真的使不得!”我手足无措,
“这是我爷爷,我们李家答应的事...”“我们都知道。”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开口,
她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我叫王秀英,我爷爷王铁柱应该埋在这里。家里老一辈说过,
爷爷牺牲在青龙山,就地安葬了。
但我们一直不知道具体位置...”她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战士,
笑容憨厚,怀里抱着一支步枪。“这是我爷爷唯一一张照片,牺牲时二十二岁。
”王秀英声音哽咽,“这些年,我们全家都在找他。直到昨晚,
周老联系到我...”“还有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出来,“我父亲临终前说,
我爷爷陈大勇牺牲在青龙山,说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一定要替他磕个头。我父亲找了半辈子,
没找到。去年他走了,我接着找...”“我叫刘国强,
我太爷爷刘黑娃...”“我是赵小兰,我爷爷赵德胜...”屋子里声音此起彼伏,
每个人眼中都有泪光。周卫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转向我:“李师傅,
开发商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这些人,代表的是三百七十二位老兵的后人。今天来,
就一件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坟,不能迁。”我喉头一哽,半天说不出话。
“我们知道你为难。”周建军开口,他是周卫国的儿子,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旧军装,
“开发商肯定给你施压了,可能还威胁到你的家人。这些我们都想到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文件:“这是我们连夜整理的资料。三百七十二位老兵中,
我们已经联系上一百九十四位的后人。大家的一致意见是,坚决不同意迁坟。
我们已经联名向省文物局、退役军人事务局、信访办递交了材料。”“这是律师函。”周浩,
那个年轻人补充道,“我们聘请了省里最好的律师团队,准备起诉龙腾集团违规操作。
规划审批程序有漏洞,我们找到了。”“还有这个。”王秀英拿出一张银行卡,“李师傅,
我们知道你家里困难。这是我们这些人凑的一点心意,不多,二十万,你先拿着应急。
你妻子看病,儿子买房,都需要钱。”我看着那张卡,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不,
我不能要。”我后退一步,“守墓是我李家的承诺,不是买卖。”“这不是买你的承诺!
”周卫国提高声音,“这是我们的心意!你替我们尽孝三十年,
我们连这点心意都不能表达吗?”“李师傅,收下吧。”刘国强说,“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我们要是眼睁睁看你为难,那还是人吗?”屋外惊雷炸响,闪电照亮每一张真诚的脸。
我背过身,抹了把眼睛。三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些话。“钱我真的不能要。
”我转过身,声音沙哑,“但如果有需要,请你们帮我作证。证明这些坟里埋的是什么人,
证明他们为什么不能迁。”“当然!”周卫国斩钉截铁,“明天上午十点,
开发商不是要来吗?我们都在。不光我们,能赶过来的后人都会来。我们已经建了微信群,
现在群里有一百多人,都在往这儿赶。”我愣住了:“这么多人?”“只会更多。
”周建军说,“李师傅,你不孤独。这些老兵的后人,散在全国各地,很多早就断了联系。
但这次的事,把大家都聚起来了。你知道吗?有个在广州的后人,买了最早的航班,
凌晨五点就能到省城。”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雨势丝毫未减。“李师傅,还有个事。
”周卫国犹豫了一下,“那份守护契约,能给我们看看吗?”我点点头,从里屋取出油纸包,
小心展开。周卫国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每一行字。突然,他身体一震。“这里!
”他指着落款处的一个印章,“青龙县人民政府...这个印章的样式...”他抬头看我,
眼中闪过异样的光:“李师傅,这份契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什么意思?
”周卫国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爷爷李青山,当年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是他来签这份契约?”我想了想:“我爷爷是当年青龙山游击队的队员。抗战结束后,
地方政府组织收敛烈士遗体,因为他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就参与了安葬工作。
后来政府委托他守护墓地,签了这份契约。”“游击队...”周卫国喃喃自语,
忽然一拍大腿,“那就对了!”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资料:“我来之前,
特意去省档案馆查了青龙山战役的资料。你看这里——”他翻到一页,
指着上面的记载:“青龙山阻击战,1945年3月,我军某团为掩护大部队转移,
在此阻击日军一个联队三天三夜。战斗结束后,当地游击队在村民帮助下,收敛烈士遗体,
就地安葬。”他继续翻页:“这里有个细节。当时游击队队长姓李,就是本地人。
战斗结束后,他主动向县政府请求,由他和他的后代永久守护墓地。
县政府考虑到他是战斗亲历者,又是本地人,就同意了。”周卫国抬头,
眼神发亮:“如果我没猜错,你爷爷就是那位李队长!”我愣住了。
爷爷从未详细说过当年的经历。我只知道他参加过抗战,打过游击,身上有三处枪伤。
每年清明,他都会在最大的那座坟前坐很久,不说话,只是默默抽烟。
“如果这是真的...”周建军接过话,“那么这份契约就不仅仅是民间协议。
你爷爷作为战斗亲历者和地方政府代表共同签署,这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
”周浩兴奋地说:“我们可以申请将这片墓地列为抗战纪念遗址!一旦获批,
开发商就无权动工!”“但时间来不及。”我冷静下来,“明天上午他们就要来强拆。
申请流程至少要几个月...”屋里陷入沉默。雨声中,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闪电中若隐若现。
“那就硬扛。”周卫国缓缓起身,“明天,我们这些人,就站在坟前。他们要推,
就连我们一起推。”“对!跟他们拼了!”刘国强激动地说。“我已经六十八了,不怕死。
”王秀英擦擦眼泪,“能为我爷爷做点事,值了。”看着这一张张坚定的脸,
我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儿子李建打来的。我走到里屋接听。
“爸!你是不是又犯倔了?”李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接到通知,
公司把我调去后勤部了,工资降了一半!领导说,如果明天拆迁不顺利,就开除我!
”“建儿...”“爸!我求你了!签了吧!妈刚才打电话,说药停了,她疼得一晚上没睡!
你就算不为我们想,也为妈想想啊!”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李师傅。
”周卫国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是你儿子?”我点点头。“让我跟他说两句。
”周卫国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周卫国接过手机,语气平和:“小李同志,
我是周卫国,抗战老兵周铁山的孙子。你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电话那头,
李建愣住了。“孩子,我知道你为难。工作、家庭、生活压力,我们都理解。
”周卫国缓缓说,“但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这三十年是怎么过的?他没有周末,没有假期,
没有像样的收入。但他守住了三百七十二个家庭的念想。
”“我...”李建的声音弱了下去。“你父亲是个英雄。”周卫国一字一句,
“他不是守着几个土堆,他守着一段历史,守着我们的根。如果你现在逼他放弃,
将来你会后悔的。”“可是我妈的病...”“你母亲的事,我们管。”周卫国斩钉截铁,
“明天我就联系省人民医院的专家,所有治疗费用,我们来承担。还有你的工作,
如果真丢了,来我的公司,我给你安排职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周爷爷。
”李建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是不懂事,我只是...我只是怕。”“孩子,谁都怕。
”周卫国柔声说,“但你父亲教会我们一件事:有些事,怕也得做。”挂断电话,
周卫国把手机还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李师傅,你有个好儿子。他只是暂时没想明白。
”窗外,天色微亮。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些。周卫国看看表:“凌晨四点半。
距离开发商过来,还有五个半小时。”他转向屋里的人:“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天亮后,有一场硬仗要打。”众人或坐或靠,在椅子上、凳子上闭目养神。我走到院子里,
看着后山的方向。三百七十二座坟茔在晨雾中静静矗立,仿佛一支沉默的军队。
爷爷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守义啊,他们睡了,咱们得醒着。”三十年。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在醒着。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师傅,
我是抗战老兵孙德胜的曾孙孙明宇,我和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坚持住,我们都在。
”紧接着,又是一条:“李师傅,我是陈大有的孙女陈芳,已到县城,一小时后到。
”“李守义师傅,我是刘黑娃的重孙刘小军,我和我爸马上上高速。”手机不停震动,
短信一条接一条。我抬起头,东方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雨,终于要停了。
第三章:坟前对峙上午九点,雨彻底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山坡上。
三百七十二座坟茔静静伫立,青草上的雨珠闪着光。我换上那件最整洁的旧军装,
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周卫国他们也整理好衣着,臂上的黑纱在晨风中微动。“来了。
”周浩站在院门口,沉声说。山路上,车队蜿蜒而来。打头的是三台黄色推土机,
引擎轰鸣震得地面发颤。后面跟着十几辆面包车、轿车,最后面居然还有两辆挖掘机。
阵仗比昨天大得多。车队在距离院子五十米处停下。赵天龙从一辆黑色奔驰里下来,
今天他换了身深色西装,身后跟着王胖子和十几个项目经理模样的人,
再后面是三十多个手持器械的保安。更让我心惊的是,
队伍里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镇土地所的张所长,和县规划局的一个科长。“李师傅,
早啊。”赵天龙走到院门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没说话。
周卫国上前一步:“赵老板是吧?我是周卫国,抗战老兵周铁山的孙子。
今天我们这些后人都在,正式表个态:这片墓地,不能迁。”赵天龙的笑容淡了些:“周老,
我敬重您是老兵后人。但这是政府批准的项目,合法合规。迁坟是必须的程序,
我们会妥善安置。”“安置?”王秀英站出来,“往哪儿安置?二十公里外的公墓?
我爷爷和他的战友们在这里躺了七十六年,凭什么要挪地方?”“就凭这个。”赵天龙示意,
王胖子赶紧递上一摞文件,“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拆迁许可证、项目批复...手续齐全,
各位可以看看。”周建军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赵老板,
这些手续是怎么批下来的,你心里清楚。”周建军抬起头,
“青龙山抗战墓地是有历史记载的,你们在申报时故意隐瞒了这一事实,对不对?
”赵天龙脸色微变:“周先生,话不能乱说。”“我有没有乱说,查查申报材料就知道。
”周建军冷笑,“按照文物保护法,涉及抗战遗址的项目必须进行考古评估和文物影响评估。
你们做了吗?”空气骤然紧张。土地所的张所长干咳一声:“周同志,这个事情我们了解过。
青龙山墓地没有列入文物名录,所以...”“没列入是因为没人申报!”周卫国提高声音,
“但不代表它不是文物!三百七十二位抗战烈士长眠于此,这不是文物是什么?
”规划局的科长插话:“老人家,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项目已经批了,合同已经签了,
八个亿的投资,关系到县里的经济发展大局...”“大局?”刘国强激动地打断,
“为了你们的大局,就要挖烈士的坟?这是什么道理!”赵天龙失去耐心,抬手制止争吵。
“各位,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看着我,“李师傅,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签了字,
五十万立刻到账。不签...”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这坟,一定得迁。
”“你敢!”周卫国踏前一步。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众人转头,
看见山路上又来了十几辆车——轿车、面包车、甚至还有一辆中巴车。
车身上贴着醒目的标语:“守护英魂,捍卫尊严”“抗战烈士,永垂不朽”。车停稳,
门打开,几十个人涌下来。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
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臂上都戴着黑纱,手里捧着鲜花、香烛、祭品。“李师傅!
周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快步走来,“我是孙德胜的孙子孙建国!我们来了!
”“我是陈大有的孙女陈芳!我和我爸妈都来了!”“刘黑娃的重孙刘小军报到!
”“赵德胜的外孙女李小梅...”人群围拢过来,转眼间,院子前聚集了一百多人。
他们自发地站成几排,挡在推土机和坟地之间。赵天龙的脸色彻底变了。“各位,
各位听我说!”他试图维持场面,“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但项目已经合法批准...”“法大不过天理!”一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说,
“我爹埋在这儿七十六年,今天谁要动他的坟,就从我身上压过去!”“对!
从我们身上压过去!”人群齐声高喊,声震山林。王胖子凑到赵天龙耳边:“赵总,
人太多了,硬来恐怕...”赵天龙咬牙,转向那两个官员:“张所长,刘科长,
你们看到了,这是暴力抗法!是不是该叫警察?”张所长面露难色:“赵总,
这...这人太多了,而且都是烈士后人,万一闹出群体事件...”“那你说怎么办?
”赵天龙压低声音,“八个亿的项目,一天停工损失多少你清楚!”“要不...先缓缓?
”刘科长小心翼翼,“等做通他们工作...”“缓不了!”赵天龙眼神发狠,
“今天必须开工!”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李局吗?我赵天龙。青龙山这边有点麻烦,
需要警力支援...对,抗法...越多越好。”挂了电话,
他冷冷地看着我们:“我给过你们机会了。”不到二十分钟,警笛声由远及近。
五辆警车开上山路,二十多个警察下车。带队的是县公安局副局长,姓李,一脸严肃。
“怎么回事?”李局扫视现场,“谁报的警?”“我报的。”赵天龙上前,“李局,
这些人暴力阻挠合法施工,已经严重影响了项目进展。”李局看向我们:“谁是负责人?
”周卫国和我同时站出来。“领导,我们是抗战老兵后人。”周卫国不卑不亢,
“这片墓地埋着三百七十二位烈士,开发商要在上面建别墅,我们不同意。
”李局皱眉:“项目有合法手续吗?”“有!”王胖子赶紧递上文件。李局翻了翻,
看向我们:“既然有合法手续,你们这样阻挠是不对的。有问题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
不能妨碍正常施工。”“领导!”我忍不住开口,“这片墓地有七十六年历史,
我守了三十年!他们说要迁就迁,连个正式通知都没有,这合理吗?”“李师傅是吧?
”李局看着我,“你的情况我了解。但法律就是法律,项目手续齐全,你们必须配合。
”他顿了顿:“这样,我做个调解。你们选出几个代表,跟开发商和政府坐下来谈。但今天,
必须让施工队进场。”“不可能!”人群炸开了。“警察同志,你不能偏袒开发商啊!
”“我们要去省里告状!”场面再次混乱。李局脸色沉下来:“安静!我警告你们,
阻挠执法是违法行为!现在立刻散开,否则我要采取强制措施了!”警察们上前一步。
人群不但没散,反而更紧密地靠在一起。“要抓就抓我们全部!”周卫国挺直腰板,
“今天我们这些后人,一个都不会退!”“对!不退!”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突然,
又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这次来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打开,
下来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是记者!”有人惊呼。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记者快步走来,话筒上标着“省电视台”的台标。“各位,
我是省电视台《民生热线》的记者林晓薇。我们接到群众反映,青龙山抗战墓地面临强拆,
请问情况是否属实?”镜头对准了赵天龙。赵天龙脸色一变,立刻换上笑容:“记者同志,
这是个误会。我们是合法施工,手续齐全...”“手续齐全就可以挖烈士坟吗?
”林晓薇追问,“据我们了解,这片墓地埋葬着三百多位抗战烈士,
你们在项目审批时是否隐瞒了这一事实?”“这个...”赵天龙语塞。
林晓薇转向李局:“这位警官,警方出动是为了强制拆迁吗?
你们是否考虑过这片墓地的历史价值?
”李局有些尴尬:“我们只是维持秩序...”“记者同志!记者同志!
”王秀英挤到镜头前,泪流满面,“我爷爷王铁柱埋在这儿,牺牲时才二十二岁!
他们要把坟挖了建别墅,天理何在啊!”镜头转向那一百多人的队伍,一张张悲愤的脸。
“记者同志,帮帮我们!”“我们要为爷爷守坟!”林晓薇对着镜头:“观众朋友们,
我现在在青龙山抗战墓地现场。
这里正发生令人痛心的一幕:三百七十二位抗战烈士的长眠之地,即将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烈士后人自发守护,却面临警方的驱赶。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本台将持续关注。
”赵天龙急了:“关了!把摄像机关了!”但已经晚了。直播信号已经传了出去。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请问是李守义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省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副局长王志刚。我们看到直播了,局领导非常重视。
请你们保持克制,不要发生冲突。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一个小时内赶到。
”“省里...来人了?”我愣住了。“对。还有省文物局、省民政局的同志。
这片墓地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了解,如果确认为抗战遗址,将立即启动保护程序。
”我挂断电话,声音颤抖:“省里...省里来人了。”现场瞬间安静。
赵天龙的手机也响了,他接听后,脸色变得惨白。“什么?省纪委也知道了?
...投资方要暂停打款?...赵市长让我立刻回去?”他挂掉电话,
死死盯着我:“李守义,你够狠。”我没说话。周卫国上前一步:“赵老板,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赵天龙看看记者,看看警察,再看看那一百多双愤怒的眼睛,
终于咬牙:“撤!今天先撤!”推土机熄火,保安们纷纷上车。赵天龙临走前,
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冷:“这事没完。”车队灰溜溜地开走了。警察也撤了。
李局临走时拍拍我的肩:“李师傅,刚才对不住。但这事...恐怕还没完,你们做好准备。
”记者林晓薇留下来,做了更详细的采访。人群爆发出欢呼。“我们赢了!”“爷爷,
我们守住您的坟了!”许多人相拥而泣。但我心里清楚,赵天龙那句“这事没完”不是空话。
周卫国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李师傅,这只是第一回合。赵天龙在县里关系很深,
八个亿的项目,他不会轻易放弃。”我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周建军拿出手机,“你看,群里已经三百多人了。全国各地的老兵后人都在关注,
很多人表示要亲自过来。”手机屏幕上,微信群消息不停滚动:“我在北京,已订机票!
”“上海出发,明早到!”“深圳这边组织了二十多人,包车过去!”“我是律师,
可以免费提供法律援助!”“我是记者,可以联系更多媒体!”我的眼眶湿润了。
“还有这个。”周卫国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托人查到的。
1945年青龙县政府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上面明确记载了墓地守护契约的签订过程。
”他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段:‘经县委研究决定,青龙山抗战烈士墓地为永久性纪念地,
不得挪作他用。委托游击队长李青山同志及其后代世代守护,县政府予以正式授权并备案。
’”“备案?”我抓住关键,“那备案文件在哪里?”“这就是问题所在。”周卫国叹气,
“解放后档案几次转移,很多资料遗失了。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备案文件,
这份契约的法律效力就无可争议。”“去哪里找?
”“省档案馆、市档案馆、县档案馆...都需要时间。”周卫国看看我,
“但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林晓薇采访完走过来:“李师傅,周老,我刚才接到台里通知,
今晚的《民生热线》会重点报道这件事。省里领导很重视,可能很快就会介入。
”“谢谢记者同志。”周卫国握握她的手,“但舆论压力只是一时,要彻底解决问题,
还得靠法律和历史依据。”正说着,又一辆车开上山路。是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请问哪位是李守义师傅?
”他问。“我是。”“李师傅你好,我是省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王志刚。”他和我握手,
“这两位是省文物局的张处长,省民政局的刘科长。”省里的人,真的来了。
王志刚环视现场,神情凝重:“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局领导指示,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暂停一切施工。我们已经通知县里,撤销之前的施工许可。
”人群再次欢呼。但我注意到,王志刚的表情并不轻松。“不过,”他话锋一转,“李师傅,
这件事牵涉面很广。八个亿的投资,县里的重点项目,很多人的利益...压力会很大。
”“王局长,您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王志刚压低声音,“赵天龙不是普通人,他在省里也有人脉。今天他暂时退了,
但明天、后天呢?”他看看表:“这样,我们先去县政府开个协调会。李师傅,周老,
你们也派几个代表参加。”周卫国点头:“我去。建军,你也一起。”他们走后,
人群渐渐散去。但还有三十多人留下来,说要轮流值守,防止开发商夜里搞突然袭击。
我安排他们在屋里屋外休息,自己走到坟前。夕阳西下,给坟茔镀上一层金色。
我在最大的那座坟前坐下,点了三支烟——爷爷生前抽的那种老旱烟,插在土里。“爷爷,
您看到了吗?”我轻声说,“今天,来了好多人。他们记得你们,他们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像是回应。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短信:“爸,妈转到省医院了,
专家会诊。周爷爷安排了一切费用。对不起,爸。”我回复:“好好照顾你妈。这边有我。
”放下手机,我看着远方。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七十六年前,就在这里,
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十七岁,十八岁,二十岁...他们本该有漫长的一生。
但他们选择了在这里停下,为了身后的家园,为了素不相识的我们。“我会守住的。
”我对着坟茔承诺,“只要我还在,谁也别想打扰你们。”夜幕降临,山风渐冷。但这一次,
我不觉得冷。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山下的县城灯火通明,其中一盏灯下,
周卫国他们正在据理力争。更远的地方,成百上千的人正在关注这里,声援这里。这场战斗,
才刚刚开始。第四章:暗流涌动县政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边是周卫国、周建军和我,另一边是赵天龙、王胖子,还有县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主持会议的是常务副县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今天把大家请来,
是要妥善解决青龙山项目的问题。”孙副县长开场,“赵总,你先说说情况。
”赵天龙掐灭烟头:“孙县长,各位领导,龙腾集团投资青龙山旅游度假区项目,
是经过正规审批的。前期规划、环评、土地出让,所有手续合法合规。
现在我们前期投入已经超过两个亿,突然说停就停,损失谁来承担?
”他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投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县政府保证项目顺利推进。
现在因为几个坟头就停工,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我们县投资?”孙副县长皱眉翻看文件。
规划局刘科长接话:“赵总说得对。青龙山那片地,之前做过勘探,没有发现文物遗址。
墓地也没有列入保护名录,按说应该按普通坟地处理。”“普通坟地?”周卫国冷笑,
“刘科长,三百七十二位抗战烈士,在你眼里就是‘普通坟地’?”“周老,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周卫国提高声音,“1945年,
三百七十二个年轻人在青龙山牺牲,就地安葬。七十六年来,当地百姓年年祭扫,
李师傅家世代守护。这不是文物是什么?这不是历史是什么?
”民政局的一位副局长打圆场:“周老,您别激动。烈士当然要尊重,但项目也要推进。
是不是可以折中一下?把烈士遗骨迁到县烈士陵园,好好安葬,立碑纪念。
这样既保护了烈士尊严,也不影响发展。”“我反对。”我开口,“当年烈士们说过,
想睡在这里,看着这片山。这是他们的遗愿。而且,”我拿出那份契约,
“这是当年县政府和我爷爷签的永久守护契约,白纸黑字写着‘不得挪作他用’。
”赵天龙嗤笑:“李师傅,1945年的契约,现在还有效吗?解放前的政府文件,
能约束现在的政府?”“为什么不能?”周建军拿出那份会议纪要复印件,
“这是1945年青龙县政府的会议纪要,明确记载了契约的签订和备案。
备案意味着这是官方行为,具有历史和法律意义。”会议室安静下来。
孙副县长仔细看了会议纪要,抬头问:“备案原件在哪里?”“这正是问题。”周建军说,
“档案可能遗失,但事实不容否认。我们请求县政府组织查找原始档案,在查清事实前,
项目必须暂停。”“暂停?”赵天龙拍桌子,“一天停工损失几十万,谁赔?”“赵总!
”孙副县长呵斥,“注意态度!”赵天龙咬牙坐下。孙副县长揉揉太阳穴:“这样,
我提个方案。第一,项目暂时停工一周。第二,由县档案局牵头,查找当年契约的备案文件。
第三,如果找到备案文件,证明墓地确实有特殊历史地位,那么重新规划项目,避开墓地。
如果找不到...”他顿了顿:“那就按现有政策办。烈士遗骨迁入烈士陵园,
给予后人适当补偿,项目继续推进。各位觉得如何?”赵天龙想了想:“一周太长了,
最多三天。”“三天怎么可能查清?”周卫国反对,“档案查找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赵天龙又激动起来。眼看又要吵起来,
孙副县长摆摆手:“折中,十天。十天内,档案局全力查找。十天后,无论结果如何,
都要有个结论。”他环视众人:“这是最终方案,不接受再讨价还价。”会议结束,
众人面色各异地离开。走廊里,赵天龙追上我:“李守义,十天。十天后,
你们就没办法了吧?”我没理他。周建军拉我快走几步,低声说:“他在试探我们。
看来他对找到备案文件很有信心——或者说,他确定文件已经不存在了。”我心里一沉。
回到山上,已是深夜。留守的人们还没睡,围在院子里等我消息。听完会议情况,
大家都沉默了。“十天...如果找不到文件...”王秀英忧心忡忡。“一定能找到。
”周卫国斩钉截铁,“当年县政府再混乱,这种重要文件也应该有留存。关键是去哪里找。
”“县档案馆我们查过了。”周建军说,“只找到会议纪要,没有备案原件。
会不会在市档案馆?或者省里?”“都有可能。”我忽然想起什么,“我爷爷留下一个箱子,
里面有些老东西,我一直没仔细翻过。会不会...”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儿子李建打来的,语气惊慌:“爸!妈不见了!”“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下午还好好的,说想吃苹果,我去买,回来人就不见了!
护士说看见她自己出去了...”李建带着哭腔,“我找遍了医院,找不到...”“别急,
报警了吗?”“报了,警察说调监控...”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李守义?
”我浑身一冷:“你是谁?”“你老婆在我们这儿,很安全。”那声音低沉,
“想要她平安回去,很简单。明天上午,去县政府签字同意迁坟。”“你们敢!”我吼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敢不敢,你试试。”电话挂断。我手在发抖。周卫国夺过手机,
回拨,已经关机。“报警!”他当机立断。“没用。”我瘫坐在椅子上,“他们既然敢做,
就有把握不被抓到把柄。”“那怎么办?”王秀英急得团团转,“秀兰姐身体那么差,
经不起折腾啊!”我抱着头,脑子一片混乱。妻子张秀兰,陪我吃了三十年苦。
类风湿让她手指变形,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觉。她从未抱怨过我守墓清贫,
总说:“你守的是大义,我支持你。”可现在...“李师傅,你不能签字。
”周卫国按住我的肩,“签了,就全完了。”“我知道。”我声音沙哑,
“但我老婆...”“我们想办法。”周建军已经开始打电话,“我在公安局有朋友,
让他们重点查...”正说着,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另一个陌生号码。“李师傅吗?
我是省公安厅刑警总队的老陈,王志刚局长让我联系你。你妻子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正在全力侦查。请你保持冷静,不要答应任何条件。”“陈队长,
我妻子她...”“我们已经有线索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
不要乱。对方的目的就是逼你就范,你越稳,他们越急。”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安。
但焦虑像蚂蚁,啃噬着每一根神经。夜深了,大家都去休息,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手机屏幕亮着,是妻子的照片。去年生日拍的,她笑得勉强,但眼里有光。
“秀兰...”我喃喃自语,“你要坚持住。”凌晨三点,手机震动。是陈队长。
“人找到了,在城郊一个废弃仓库里,安全。嫌疑人抓到了三个,供认是受赵天龙手下指使,
但赵天龙本人不承认。”我长出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谢谢你,陈队长。”“应该的。
另外,我们调查发现,赵天龙的公司涉嫌多起违规操作,省里已经成立专案组。李师傅,
你们守住的可能不只是一片墓地。”电话刚挂,儿子又打来:“爸!妈回来了!
警察送回来的,她没事,就是受了惊吓...”我这才彻底放心。但愤怒也随之而来。
赵天龙,你够狠。天亮时,周卫国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个笔记本:“昨晚没睡,
翻了翻你爷爷的遗物。你看这个。”那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爷爷的笔迹。
“1945年11月3日,今日与县政府王秘书签订守护契约。王秘书言,此契约一式三份,
县政府、游击队、守墓人各执一份。另有一份送至专区备案...”“专区?”我抬头。
“对,当时的专区,就是现在的地级市。”周卫国眼睛发亮,“备案文件很可能在市档案馆!
”“但那是解放前,经过这么多年...”“再难也要找。”周建军也出来了,
“我联系了市档案馆的朋友,他答应帮忙查。但需要时间,至少一周。”十天,
已经过去一天。还剩九天。上午,王秀英的侄子王小川开车上山。他是个程序员,戴眼镜,
话不多。“周爷爷,李师傅,我有个想法。”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既然线下查找需要时间,
我们可以线上造势。我建了一个网站,‘守护青龙山抗战墓地’,
把历史资料、现场照片、媒体报道都放上去。再开通捐款通道,用于法律诉讼和保护工作。
”“能行吗?”我问。“试试看。”王小川推推眼镜,“现在网络传播快,关注的人多了,
对方压力就大。”说干就干。王小川在院子里架起设备,开始制作网站。其他年轻人也帮忙,
有的写文案,有的整理照片。到下午,网站上线了。周建军联系了相熟的媒体记者,
林晓薇也帮忙转发。到晚上,网站访问量已经过万,捐款通道收到了第一笔钱:500元,
留言是“向抗战烈士致敬”。接着是第二笔,
第三笔...留言区也热闹起来:“我爷爷也牺牲在青龙山,他叫李大壮,有谁知道吗?
”“支持李师傅!不能让烈士寒心!”“已转发,让更多人看到!”“我是律师,
可以提供无偿法律援助。”希望,像星星之火,开始蔓延。但深夜,网站突然遭到攻击,
无法访问。“是DDOS攻击。”王小川皱眉,“对方请了黑客。”“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王小川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我可以做个镜像站,同时发到各大论坛。
”战斗,在另一个战场打响。第二天,省报记者来了,做了整版报道。第三天,
国家级媒体也关注了,一篇题为《三百忠魂何所依?》的特稿在网上刷屏。压力开始显现。
县里打来电话,语气客气了许多:“李师傅,孙副县长想跟您再谈谈,
看看有没有更妥善的解决方案...”赵天龙的工地彻底停工,工人被遣散。有传言说,
银行开始催缴贷款,投资方考虑撤资。第四天,事情有了转机。
市档案馆打来电话:“找到一份1946年的档案目录,
上面确实有‘青龙山抗战墓地契约备案’的记录,但档案本身不在市馆。”“那在哪里?
”“可能转去省档案馆了,也可能在战乱中遗失了。不过,”工作人员补充,
“目录上有个备注:‘副本送交华北局备查’。华北局,就是当时的上级机关,
相当于现在的省委。”省委档案馆!周卫国激动得手抖:“快,联系省档案馆!
”但省档案馆的回复让人失望:“查过了,没有这份文件。解放前的档案很多都不全,
可能损毁了。”希望,再次破灭。第五天,第六天...时间一天天过去。
捐款已经超过二十万,网站访问量破百万。全国各地的老兵后人源源不断赶来,
山上搭起了临时帐篷,最多时有近五百人。媒体全天候关注,压力全部集中到县里。第七天,
孙副县长亲自上山。“李师傅,周老,咱们再谈谈。”他态度诚恳,“赵天龙那边,
我们已经暂停了所有手续。项目肯定要重新规划,墓地一定会保留。但具体怎么保留,
能不能商量一下?”“怎么商量?”周卫国问。“墓地核心区完全保留,不动。但周边区域,
是不是可以适当开发?比如建一个抗战纪念馆,一个纪念广场,既保护了墓地,
又有了教育意义...”“然后呢?”我盯着他,“纪念馆旁边建别墅?孙县长,
您觉得烈士们愿意看着自己的坟头旁边,是有钱人的游泳池吗?”孙副县长语塞。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周卫国说,“以墓地为中心,五百米内不得有任何商业开发。
这是契约上写明的。”“但那样的话,项目价值就大打折扣...”“那是你们的事。
”我站起身,“孙县长,十天期限还没到。我们会继续找备案文件。
如果找不到...”我顿了顿:“我们就用舆论,用法律,用我们这些后人的血肉之躯,
守住这里。”孙副县长叹息离开。第八天,大雨又来了。暴雨倾盆,山路泥泞。
但山上的人一个都没走。大家在帐篷里躲雨,听周卫国讲当年的故事。“我爷爷周铁山,
是机枪手。青龙山阻击战,他那个班守在最前沿,打光了弹药,就用石头砸。
最后全班十二个人,活下来两个...”老人讲着讲着,哭了。年轻人们静静听着,
眼中有泪光。雨声中,我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一句话:“王秘书说,备案至为重要,
乃此契约定鼎之基。”定鼎之基...我猛地站起来,冲进屋里,翻出那个樟木箱。箱底,
除了军装、日记,还有一个铁皮盒子。我从未打开过,因为爷爷说,
那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的东西”。现在,就是万不得已。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子弹壳,一张褪色的照片,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爷爷的,
落款是“王秘书”,日期1945年11月10日。“青山同志:契约备案之事已办妥。
正本存于县府,副本已送交华北局。另,为确保万全,我私下抄录一份,
藏于青龙山主峰望乡石下。若他日有变,可取出为证...”望乡石!我冲出屋子,
大喊:“我知道备案文件在哪里了!”所有人都围过来。“我爷爷日记里说,
当年那个王秘书,偷偷抄了一份备案文件,藏在青龙山主峰望乡石下!”“望乡石在哪?
”周建军问。“我知道。”一个本地老人说,“在主峰北面,但那里地势险峻,
几十年没人上去过了。”“再险也要去!”周卫国说,“明天天一亮就出发!”第九天,
凌晨四点,雨停了。一支十人小队组成:我,周卫国,周建军,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后人。
望乡石在主峰北侧悬崖上,需要攀爬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我们带着绳索、工具,艰难上行。
两个小时后,终于到达望乡石。这是一块突出悬崖的巨石,形似眺望远方的人。“信上说,
藏在石缝里。”我回忆着。大家分头寻找。岩缝里长满苔藓,藤蔓缠绕。找了整整一小时,
一无所获。“会不会已经毁了?”周建军喘着气。“再找找。”我不甘心。忽然,
王小川喊道:“这里!石头下面有个洞!”那是岩石底部一个隐蔽的凹槽,被杂草掩盖。
扒开杂草,露出一个油布包。我的手在颤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铁盒。铁盒已经锈蚀,
但还能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最上面一张,
》日期:1945年11月8日印章:青龙县政府、华北局档案处下面详细记录了契约内容,
以及“永久保护,不得挪作他用”的批示。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周卫国老泪纵横:“爷爷,
我们找到了...找到了...”下山路上,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捧着那个铁盒,
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回到住处,已是中午。距离十天期限,还有三个小时。我们拍照,扫描,
把文件上传到网站。然后,带着原件,直奔县政府。会议室里,
赵天龙、孙副县长等人已经等着。“时间到了。”赵天龙冷笑,“文件呢?找不到吧?
”我把铁盒放在桌上。“找到了。”当那份泛黄的备案文件展开时,赵天龙的脸色,
从得意变成震惊,再变成惨白。孙副县长仔细查看文件,长叹一声:“赵总,对不起。
这个项目,到此为止了。”“不!不可能!”赵天龙咆哮,“这文件是假的!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鉴定一下就知道了。”周建军平静地说,
“我们已经联系了省文物鉴定中心,专家下午就到。”赵天龙瘫坐在椅子上。当天下午,
鉴定结果出来:文件真实有效。当晚,县政府发布公告:撤销青龙山项目规划,
将墓地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申报市级、省级保护。赵天龙因涉嫌多项违法,被带走调查。
深夜,山上燃起篝火。三百多位后人聚集在墓地前,焚香祭拜。青烟袅袅,直上夜空。
我跪在爷爷坟前:“爷爷,我们守住了。”风吹过山林,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七十六年,
他们终于可以继续安睡。而我们,也将继续守护。因为有些承诺,需要一代代人,
用一生去践行。第五章:余波未平赵天龙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在县城激起层层涟漪。接下来的几天,龙腾集团工地彻底沉寂。那些轰鸣的推土机、挖掘机,
像巨兽的尸体般趴在泥泞里。工棚空了,保安撤了,只剩几个看场子的老头,蹲在门口抽烟,
眼神茫然。山上却热闹非凡。备案文件找到后,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
》《三百忠魂的守护者》《一纸契约背后的家国情怀》...我和周卫国他们轮番接受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