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餐厅是一家位于老城河畔的私房菜馆,名叫“隐庐”。门面低调,青砖灰瓦,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别有洞天的雅致。苏予安订了个靠窗的小包厢,
窗外是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的护城河,对岸灯火阑珊。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换下了白天那身利落的裤装,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
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些许疲惫,但眼底的红丝和微微紧绷的肩线,
还是泄露了她并未完全从惊吓中恢复。“齐先生,你来了。”她起身,笑容得体,
却难掩一丝拘谨。“苏律师。”我点头坐下,
将带来的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点心放在桌角——沈记的杏仁酥,不算贵重,算是赴宴的礼节。
她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你太客气了。”菜品陆续上来,
都是些清爽精致的江南小菜,看得出她用了心。起初的交谈难免有些生涩,
围绕着无关痛痒的话题:菜品的口味,河边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变化。
她的谈吐依旧保持着一个优秀律师的条理和分寸,但少了白日里的锐利,
多了几分疲惫下的柔和。直到一道清蒸鲈鱼上桌,她夹了一筷子,却没有立刻吃,
筷子尖无意识地在细嫩的鱼肉上轻轻点了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齐先生,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只是谢你救了我,更是谢谢你……没有问太多。”我放下茶杯,
看着她。她抬起头,目光与我对接,那份强装的镇定下,
是深藏的忧虑和一丝豁出去的坦诚:“我知道,我的情况……可能看起来很麻烦,甚至危险。
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跟背景不清不楚的开发商对着干,
还惹上了地痞流氓的威胁。”她自嘲地笑了笑,“正常人大概都会觉得该离远点。
”“你不是普通人。”我平静地陈述。她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是,我是个律师。
律师的职责就是面对麻烦,解决问题。但这次……我承认,我有点害怕了。”她深吸一口气,
“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小屿。他们提到了小屿的幼儿园……齐先生,
我不怕他们对我做什么,但我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小屿。那是我对小雨……我最好的朋友,
最后的承诺。”小雨,大概就是她过世的闺蜜,小屿的生母。她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
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重的痛楚。“所以,你想问我,该怎么更好地保护小屿,
以及你自己?”我问。她重重地点头,眼神恳切:“我看得出来,你……很不一般。
那天在便利店,还有今天在巷子里,你的身手……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我不是想探究你的来历,我只是……真的需要一些专业的建议。我报了警,
也加强了小屿幼儿园的安保沟通,甚至考虑暂时搬家,但心里还是没底。那些人,
好像无孔不入。”我沉吟了片刻。家族教导我们的,不仅是自保和制敌之术,
也包括风险评估、安全布防、危机预判等一系列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的智慧。这些,
或许能给她一些切实的帮助。“首先,”我缓缓开口,“你需要建立一个‘安全层’概念。
最核心的是小屿,其次是你的住所和工作场所,
再次是你的日常行动轨迹……”我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
观察对住所、常去地点保持警觉、应急预案设计几种紧急情况下的联络和撤离方案,
以及一些基础的身体警觉和防卫意识。苏予安听得很认真,
甚至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快速记录着,眼神越来越亮,
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条隐约可行的路径。“这些……听起来很专业。”她记完最后一点,
抬头看我,眼中除了感激,又多了一丝探究,“齐先生,你……是从事相关工作的吗?安保?
或者……退伍军人?”“学过一些。”我含糊带过,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重要的是执行和坚持。威胁不会因为你做好准备就消失,但能大大降低风险,
并让你在危机来临时有更多的反应时间和选择。”“我明白。”她合上本子,郑重地说,
“我会认真去做的。谢谢你,齐先生,这些建议……比任何感谢都实在。”晚餐的后半段,
气氛松弛了许多。她不再只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压力和恐惧的律师,偶尔也会聊起小屿的趣事,
眼睛弯起,流露出自然的柔软和光彩。她说小屿很喜欢恐龙,
最近总模仿霸王龙走路;说小屿第一次叫她“安安妈妈”时,
她偷偷哭了一整晚;说接手这个拆迁案,除了律师的责任,也因为那片老小区里,
有和小雨共同的童年记忆。她的话语间,勾勒出一个坚韧、负责、重情义,
内心却柔软甚至有些伤痕累累的女性形象。与她在法庭上或对抗歹徒时的锋利,
形成了奇异的反差。送她到公寓楼下时,夜已深。小区环境不错,安保看起来也算规范。
“我就住这栋,十二楼。”她指了指其中一栋楼,“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不仅仅是一顿饭。”“客气了。”我站在路灯下,“按刚才说的,注意安全。
有事可以联系我。”她点点头,转身走进楼内,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消失在电梯厅。
我站在楼下,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扫过小区环境,记下了几个可能的观察点和出入口。
并非不信任此地的安保,只是一种习惯。苏予安和小屿,像两颗无意中滚入我视野的珠子,
带着自身的轨迹和重量。我给了她一些建议,这或许就够了。然而,
事情并未如我所愿地简单结束。---之后几天,我照常生活、工作,偶尔和章伯下棋,
关注着大哥那边传来的、关于某些海外“兄弟”动向的零碎信息。风平浪静。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物流公司的仓库里核对一批特殊对家族而言的进出口单据,
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传来苏予安极力压抑却仍透出惊慌的声音:“齐先生?
抱歉打扰你……小屿……小屿好像不见了!”我的心微微一沉:“说清楚。
”“下午我带他在小区游乐场玩,就在我眼皮底下!我就低头回了个工作信息,不到一分钟,
抬头他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游乐场和附近,问了其他孩子和家长,都没看到!
监控……物业说那个角落的监控正好在检修!”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强撑的理智正在崩溃边缘,“我报了警,警察还没到……齐先生,
我……我害怕……”“地址发我,待在原地,别乱跑,注意观察周围可疑的人或车。
”我快速交代,同时抓起车钥匙,“我马上过来。
”用最短的时间赶到苏予安所在的高档小区。警车已经到了,苏予安正被两名警察围着询问,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发抖,手里紧紧攥着小屿的一只小恐龙玩偶,眼神空洞而绝望。
看到我,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冲过来,又被警察拦住。我向警察表明是朋友,
来帮忙寻找。负责的警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多个人帮忙也好,
简单说了情况:孩子失踪不到二十分钟,范围初步限定在小区内,但小区有多个出口,
排查需要时间。已派人调取小区其他出入口和周边路段的监控。苏予安抓住我的胳膊,
手指冰凉,用力到骨节发白:“齐先生,
怎么办……他们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冷静。”我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力量平稳,“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小屿。警察在排查,我们也不能干等。
”我快速扫视了一圈游乐场环境。滑梯、秋千、沙坑、攀爬架……孩子不多,
家长们都聚在一起,神色不安地议论着。苏予安指认了小屿最后玩耍的区域,
靠近一排茂密的冬青灌木丛,后面是小区围墙,墙不高,但上面有防止攀爬的铁丝网。
我走到灌木丛边,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土有新鲜的、不属于孩子小鞋的踩踏痕迹,
成年人鞋印,凌乱,至少两个人。灌木枝叶有被强行挤过的折痕,方向指向围墙。墙根下,
有几片落叶被踩碎,痕迹很新。这不是简单的走失。我站起身,
走到正在查看围墙的警察身边,低声道:“警官,这边有疑似成年人的新鲜脚印,
灌木有拖拽痕迹,孩子很可能被从这个方向带离了小区。围墙不高,
但铁丝网有近期被破坏后又简单伪装的痕迹,看手法不像新手。”警察闻言立刻过来查看,
脸色严肃起来,迅速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并通知扩大搜索范围,
重点排查围墙外的巷子和车辆。苏予安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我扶住她。“他们……他们真的……”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渗出。“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我的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相信警察,也相信小屿。对方带走孩子,
无非是为了胁迫你。在小屿安全回来之前,他们不会轻易伤害他。我们现在要做的,
是配合警方,同时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找人。